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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梅
作者 曹 群
冬的寒意漫过人间时,总要等一场雪,遇一树梅,才算把漫长凛冽的日子,过出几分入骨的诗意。雪是天地间最干净的素白,梅是寒枝上最倔强的嫣红,二者相逢在深冬的风里,便成了岁月里最动人的留白与点睛,不喧哗,不张扬,却凭着一身风骨与清韵,把冬的寂寥,酿成了极致的温柔。
她总爱在深冬雪落时,循着梅香往城郊的老梅林去。那片梅林生在坡岗上,枝干盘虬卧龙,历经数十年风霜,早已褪去了青涩,每一根枝桠都透着苍劲的力道,皲裂的树皮像是刻满了岁月的故事,却偏生有着不肯弯折的韧劲。寻常日子里,这些梅树只是沉默地立着,枝桠光秃,与周遭的枯草荒木融为一体,不细看,竟看不出半点要绽放的模样,可唯有她知道,这些看似沉寂的枝干里,藏着最执拗的生机,只等一场大雪的邀约,便会倾尽所有,绽放出惊艳岁月的光彩。
北风是雪的信使,先一步卷着寒意掠过坡岗,吹得梅枝簌簌作响,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花苞。紧接着,雪便慢悠悠地落了下来,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枝头簌簌有声,渐渐便成了鹅毛大雪,漫天漫地,把天地都裹进一片朦胧的素白里。远山隐了轮廓,近树覆了银霜,连脚下的小径都被雪慢慢填平,一步踏下去,便是深深浅浅的脚印,伴着咯吱的声响,像是岁月在耳畔低语。她裹紧了身上的素色披风,踩着积雪往梅林深处走,寒风掠过发梢,带着几分刺骨的凉,可鼻尖却先一步捕捉到了一缕淡淡的香,清冽、干净,不似春花那般甜腻,不似夏荷那般浅淡,更不似秋桂那般浓烈,那是梅香,是雪落之前,梅便悄悄酝酿好的芬芳,顺着风,一点点漫过来,让人瞬间便忘了周身的寒意。
再往深处走,眼前的景致便彻底撞进了心底。往日里光秃的梅枝,此刻竟尽数缀满了花苞与花朵,雪落在枝头,薄薄一层,把红的、白的、粉的梅,衬得愈发分明。朱砂梅最是热烈,五片薄如蝉翼的花瓣,透着玛瑙般的艳红,像是被雪洗过一般,不染半分尘埃,雪落在花瓣边缘,凝成细小的冰晶,红得愈发热烈,白得愈发纯粹,像是烈火遇上寒冰,却生出了最动人的缠绵。绿萼梅则清雅得很,花瓣是淡淡的莹白,萼片透着一抹浅绿,像是雪落枝头时凝结的玉,素净得让人心疼,雪落在花心上,与嫩黄的花丝相映,像是撒了一把碎钻,风一吹,雪粒簌簌滚落,花瓣轻轻颤动,像是月下起舞的美人,眉眼含着温柔,骨子里却藏着倔强。还有几株骨里红,花瓣是深艳的朱红,从花芯到瓣尖,颜色层层递进,雪压在枝头,把枝桠压得微微低垂,却从未折断,那些开得正盛的花,顶着满身白雪,依旧傲然挺立,像是历经世事却依旧坚守本心的君子,不卑不亢,坦荡从容。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株老梅树下,静静望着这雪落梅开的景致。雪还在不停落着,簌簌地沾在梅枝上,沾在花瓣上,有的被寒风一吹,便顺着枝桠滚落,落在她的肩头,带着梅香的凉意,轻轻一碰便化了。她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花瓣软软的,薄薄的,摸起来像是上好的宣纸,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即便脱离了枝头,依旧带着清冽的香,指尖轻轻一捻,香气便愈发浓郁,顺着指缝漫进心里。枝头的梅,有的还是紧紧攥着的花苞,青灰的萼片裹着娇嫩的花瓣,像是藏着满心的期许,在雪的滋养下,一点点舒展;有的刚开了一半,花瓣半拢半开,像是少女含羞的眉眼,带着几分青涩的温柔;有的已然开得尽兴,花瓣舒展,花蕊外露,迎着风雪浅笑嫣然,像是历经千帆的长者,看透了世事,却依旧保有一份热烈与赤诚。
雪落梅枝,从不是雪压梅的欺凌,而是彼此成就的默契。雪懂梅的傲骨,知晓它不愿与百花争春,偏偏要在最寒冷的日子里绽放,所以便以一身素白,为梅搭建最纯粹的舞台,让它在这苍茫天地间,不必与俗世为伍,只管尽情舒展自己的风骨;梅懂雪的纯粹,知晓它不愿与四季争艳,偏偏要在深冬里飘落,洗净世间尘埃,所以便以一抹嫣红,为雪添上最鲜活的暖意,让这素白的天地,多了几分生机与温柔。雪落梅上,梅映雪间,没有刻意的雕琢,没有刻意的迎合,只是自然而然地相依相伴,便有了“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清雅,有了“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韧,有了“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的意境,这般景致,这般情意,是春日的桃李、夏日的荷莲、秋日的菊桂,都不曾有的风骨与韵味。
她想起往年冬日,也曾在江南水乡遇过一场雪梅。彼时青瓦白墙被雪覆盖,像是一幅淡墨晕染的画,乌篷船泊在冰封的河道里,墨色的船身衬着白雪,愈发雅致。河岸旁的老院墙上,探出几枝梅,有的红得似火,有的白得似玉,雪落在青瓦上,积成薄薄的一层,与墙头的梅枝相映,黛瓦、白雪、红梅,三色交织,透着江南独有的温婉与灵动。彼时还有老妪坐在院门口,竹篮里铺着干净的粗布,正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落在雪地里的梅花瓣,说是要晒了泡茶,或是酿成梅花酒。老妪说,雪天的梅最干净,沾了雪的清冽,泡出来的茶入口清甜,咽下去却有几分回甘,能驱散一冬的寒气;酿出来的酒,藏着梅的香与雪的凉,开春时温着喝,能解一冬的沉闷。她站在一旁看着,老妪的手指粗糙,却动作轻柔,像是对待稀世珍宝,雪落在她的鬓角,与白发相融,梅香绕在她的周身,与岁月相依,那一刻,雪、梅、人,便成了江南冬日里最温柔的画。
后来她也曾在北方的庭院里见雪梅,与江南的温婉不同,北方的梅更显苍劲,北方的雪更显厚重。老院中的一株红梅,枝干挺拔如松,雪落其上,积得厚厚的一层,枝桠却依旧挺拔,花朵开得浓烈而奔放,像是北方的汉子,骨子里藏着豪迈与坚韧。风一吹,枝头的雪簌簌落下,砸在地上发出轻响,梅花却依旧挺立,哪怕花瓣被风吹落,落在厚厚的积雪上,依旧红得耀眼,像是不肯被风雪掩埋的火焰,执着而热烈。那时她便懂,无论江南还是北方,梅的风骨都是一样的,无论雪厚还是雪薄,雪的纯粹都是一样的,它们跨越地域,跨越岁月,在深冬里相逢,用最朴素的模样,诉说着最动人的坚守。
雪渐渐小了,风也缓和了几分,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落梅枝上,生出细碎的光。枝头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花瓣滑落,像是梅的泪,又像是梅的笑,落在雪地里,晕开小小的水痕。那些被雪滋润过的梅花,开得愈发精神,红的更艳,白的更莹,香的更浓,像是被阳光唤醒了所有生机,在冬日的暖阳里,尽情舒展着身姿。她走到梅林深处的小石凳旁坐下,石凳上积着薄薄的雪,她拂去积雪,坐下时还带着几分凉意,却丝毫不觉得冷,只因周身都是梅香,满心都是这雪梅相映的景致。
她看着枝头的梅,忽然觉得,梅是懂岁月的。它不争春,不恋夏,不贪秋,偏偏选在最寂寥的冬日绽放,是因为它知晓,唯有历经寒彻骨,方能换来扑鼻香。它不畏惧风雪,不抱怨严寒,默默在枝桠间积蓄力量,等着一场雪的相逢,然后倾尽所有,绽放出最动人的光彩,哪怕花期短暂,哪怕零落成泥,也依旧坚守本心,把最清冽的香,留在世间。而雪,也是懂时光的,它不与春雨争柔,不与夏雨争烈,不与秋雨争凉,偏偏在深冬里飘落,是因为它知晓,唯有以一身素白,方能洗净世间的尘埃,方能衬出梅的风骨,方能为大地积蓄生机,等着来年的春暖花开。
日头渐渐西斜,阳光把梅枝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像是一幅幅淡墨的画。她起身往回走,脚步轻轻,生怕惊扰了这雪与梅的静谧。路过那株最老的朱砂梅时,她又停下脚步,折下一小枝开得正盛的梅,枝桠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梅香浓郁,沁人心脾。她把梅枝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整个冬日的温柔与坚守,踏着积雪往回走,身后的梅林渐渐远去,可梅香却依旧萦绕在周身,久久不散。
回到家中,她把那枝雪梅插进青瓷瓶里,放在窗边。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梅枝上,雪粒慢慢消融,顺着枝桠滴落在瓶中,发出轻响。梅香漫在屋里,干净而清冽,驱散了冬日的沉闷,也抚平了心头的浮躁。往后的日子里,她每日都会看一眼这枝雪梅,看着花瓣慢慢舒展,又慢慢凋零,看着雪粒慢慢消融,又看着枝头生出细小的嫩芽。哪怕花瓣落尽,枝桠枯萎,那骨子里的香,依旧留在屋里,留在心底,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提醒着她,曾见过一场最动人的雪梅,曾懂得一份最执着的坚守。
日子一天天流转,冬去春来,坡岗上的梅林渐渐落尽了花瓣,积雪也彻底消融,露出了苍劲的枝干,像是在为来年的绽放积蓄力量。可她知道,那些雪与梅相逢的记忆,永远不会消散。雪的纯粹,教会她洗净心灵的尘埃,不被世俗所扰,不被名利所困,守住内心的澄澈与温柔;梅的风骨,教会她在逆境中坚守,在艰难中前行,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哪怕身处寒天,也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又是一年深冬,北风再起,雪意渐浓。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泛起浅浅的笑,她知道,用不了多久,那场雪便会落下,那树梅便会绽放,她又可以踏着积雪,去往那片梅林,看雪落梅开,听风雪低语。而这世间的雪与梅,也会年复一年,在深冬里相逢,用素白与嫣红,用纯粹与坚韧,把岁月里的寂寥与寒凉,酿成最动人的诗意,滋养着每一个懂它的人,让他们在漫长的时光里,始终保有一份初心,一份坚守,一份不被岁月磨灭的温柔与力量。
雪落梅开,是冬的深情;梅雪相依,是岁月的风骨。这世间所有的美好,大抵都如这般,历经风霜,方能沉淀出最动人的模样;历经等待,方能遇见最倾心的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