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葱绿的叶子
诗/廉德忠
一片葱绿的叶子落下来。
像青春散落在地面,
疼痛自不必多说,
最难熬过的是
慢慢干枯的脉络。
一片葱绿的叶子落下来,
像咀嚼日子的牙齿,
虽然有些惋惜,
最不能接受的却是
未来的日子少却了很多味道。
一片葱绿的叶子落下来,
就像一朵云彩飘走,
看得见风景,
在心中想向往了许久,
倏然之间一无所有?
2019.6.26
一、廉德忠《一片葱绿的叶子》:冒号之后,慢慢干枯的脉络
先回到文本本身。廉德忠《一片葱绿的叶子》(2019)以复沓结构三次吟咏"一片葱绿的叶子落下来",分别引出青春散落、日子少味、云彩飘走的虚空感。值得注意的第一个反常之处是——叶子是"葱绿的"而非枯黄的,坠落发生在盛夏而非深秋,这使"落叶"从古典"悲秋"母题中剥离出来,变成对生命"未老先衰""猝然中断"的中年省察:最难的不是枯败,而是"本该葱绿时却已开始坠落"。冒号之后的三节诗,不提供结论,只提供痛感递进——从身体(干枯脉络)、感官(少却味道)到存在(倏然一无所有),完成一次内敛的生命盘诘。
二、郑愁予《错误》:等待中的"开落"——从莲花到落叶
郑愁予《错误》名句——"那等在季节里的容颜如莲花的开落"——虽不以落叶为核心意象,却奠定了他处理"落"的基本姿态:开落是时间的仪典,是等待本身的形态。与廉德忠不同,郑愁予的"落"带有古典江南的婉约与戏剧性——马蹄、春帷、窗扉——抒情主体是浪子与思妇的空间错位,"落"意味着错过与美丽错误。廉德忠删去了所有故事背景,叶子落地无关过客归人,只关乎自我与时间的关系:郑愁予的"落"是相遇未果的怅惘,廉德忠的"落"是自我消逝的确证。一个是江湖上的错过,一个是骨头里的折旧,气质迥异却共享对"短暂之美"的珍重。
三、海子《秋》:秋天深了——落叶作为献祭与丧失
海子少直接写"一片叶子",但他整个秋天的书写是落叶意象的宏大写意——《秋》写"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麦地、鹰、王、太阳相继退场,万物如叶归根。在海子处,凋零不是感伤小品,而是存在论层面的献祭与贫瘠:叶子(生命、女神、村庄)被撕下、归还给大地,带着原始宗教般的庄严。较之海子把"落"推向史诗性的毁灭与神性缺席,廉德忠刻意压低声调——他不呼告、不仰视神灵,只低头看一片葱绿叶子的脉络,"最难熬过的是/慢慢干枯的脉络"。海子是烈火焚叶,廉德忠是凉风拂脉;前者追问"丧失的意义",后者体味"丧失的过程"。
四、余秀华《一种缓慢的过程》:"一片片摘掉自己"——残躯与爱的慢速凋零
余秀华《一种缓慢的过程》有句:"犹如爱/从发芽到葱郁,再深陷秋天/一片片摘掉自己,那么慢。"她更直接地将叶之脱落等同于爱的衰退与身体的受限,且强调"慢"——凋零不是事件,是日复一日的剥落。在《初秋了》中她写"用拳头接住满山堕叶",把落叶接在肉身里,是残障躯体对时间碾压的主动迎受。与廉德忠相较,二者都关注"葱绿→坠落"的非季节性错位,都带中年/个体化的体察;但余秀华的落叶裹挟情欲、性别与肉身痛感,更暴烈更赤裸——"胁迫你和我一起滚下去/从打谷场上,从山坡上,从火焰上"。廉德忠则退回东方含蓄:"最不能接受的却是/未来的日子少却了很多味道",把惊涛拍岸收束成一筷无味。余秀华是把叶撕开的疼,廉德忠是看着叶干去的钝。
五、小结:四片叶子,四种下落方式
诗人 核心意象 "落"的性质 情感调性
廉德忠 葱绿叶意外坠落 中年对时间偷渡的觉察 内敛、钝感、日常哲思
郑愁予 莲花开落/候人未至 错过与美丽错误 婉约、古典、戏剧化
海子 秋深万物退场 神性丧失/存在献祭 庄严、悲慨、史诗性
余秀华 叶被爱/秋天慢慢摘掉 肉身与情爱的慢速凋零 尖锐、灼热、身体感
四首诗(或诗核)都把"落"当作生命刻度——郑愁予刻在等待的容颜上,海子刻在众神离席的秋天,余秀华刻在摇摇晃晃的脊柱与爱欲,而廉德忠,把它刻在一枚葱绿叶子慢慢失水的脉络里。冒号之后,他没有替我们叹气,只请我们弯下腰,看清楚那一点一点变干的纹路——那就是时间本来的样子。
编辑:王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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