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增陵

赵尔丰像
6月3日在朴阅书店參加南师夜大校友新书发布签赠会,中午聚餐时,与陆幸生同桌。席间,谈起清末的“改土归流”。幸生说,他刚刚发现清末四川总督赵尔丰写的一篇《灵石记》,很有意思。我一听,就来了精神,请幸生务必把《灵石记》找出,传给我看。当天下午,幸生就把《灵石记》资料传给我了。
我把资料上文字提取出来,整理如下:
陈渠珍的《艽野尘梦》里有这么一句,说赵尔丰“晓畅戎机,尤擅文艺”。真的吗?这样一个霸道横人竟然“尤擅文艺”?陈仅此一句,没展开说,也没举出例子,却勾起来我的好奇心。为此,我八方寻觅,终于找到了赵的一篇随记《灵石记》,抄录如下:
余癖石性也。幼居东海之滨,极易搜求,于文登,蓬莱毛公山等佳石,收蓄极富。及长,足迹几遍各行省,凡石之著者,如粤之英德,滇之大理,豫之镇平,以及灵璧,和阗,宜昌等石,无论大小罔不购置。其有地不以石著而多佳品,或为身所未历而得之传闻,亦必亟托友人代为罗致,且每行于路,遇清溪浅濑,辄下马寻觅,俯拾满袖,虽酷日烈风汗体垢面弗顾。友人曰:“何取乎而癖若是之?”余应之曰:“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孤高介洁,君子也,吾将以为师;石性沉静,不轻随波逐流,然即之温润纯粹,良士也,吾乐与为友。安为无所取。”友人闻之,一笑而罢。
然余聚石虽众,形质不一:瘦绉者有之,秀润者有之,丑怪者有之;其纹理则无甚奇异。偶有山水人物,大都意为附会未能明显,明显者又多人工伪造,而能成文字尤鲜。以余所闻见,间有一二字,求其过五字者不多觏,而况乎多数?纪文达公见友人一石有“山高月小”四字,叹为造物之巧,益以见石之成文难。
宣统元年已酉,余奉命督师至察木多,为川军入藏后援,其地左为杂渠江,右为澜沧江,两水环抱,形胜地也。其月年庚戌二月卯朔,偕僚佐于观演炸药事讫,时冰冻初解,江水未发,临流小立,浅碧澄清,乱石磷磷见于河底,水日相映,五色必备,辉星耀目。扎千总绍先京就取数石,乃出水后枯燥不堪供览。蛮方天寒地燥,石性故如是。嗣获一枚,色深绿,白纹纵横其上,仓卒未暇细审,同人视之皆目为常石。然余觉其到手温润,迥异恒品,且爱其纹理屈曲道劲,有折铜屈铁之势,携归置案头水盂中,其纹显,顿现龙蛇之状,亟取谛视,纵横颠倒,悉成文字,且纂籀行草真楷以及清文番书,无体不备,指以示众,皆大惊异,互相传观,始叹神奇。
石生于数千年之前欤?数百年之前欤?吾不得而知。而造物不惜大泄精华,胎灵孕秀,乃独钟灵于此石,成其瑰玮之之奇者,亦岂偶然?然石不生于清流碧沼之中,而独生于昏波急湍之下;不产于含辉蕴玉之山,而独与乱石瓦砾为伍;且复不生于通都大邑以待识者之求,而独处于荒寒蛮貊之地,虽举世无知而不悔。此虽抱朴含真,石之本性使然,不亦惜!以是推之,天地之大,生才何地蔑有,固不必尽在仕宦富贵之场也。深山空谷之中,湮没而弗彰者,盖比比矣。夫古人显身庙堂之上,皇皇焉求才若弗及,盖以岩穴之士,遁世为高,求之而恐弗得。自后世奔竞之风起,各私所私,而人才遂不为世所称重,弓旌下逮之风,杳不复闻,其抱道怀才之士,耻于自见,甘老死牖下者,不知凡几。古今人才消长之机,大抵如是矣。石或阅历已深,慨千载如出一辙,故甘寂寞于不识不知之域,而与穹庐毳幕者为伍也。
余自得石,憬然于天地间不患无才,患在有才而不知求,求才而不识举,日以为竞竞焉。吾视石为良师友,良有以也。惟是察通衢也,生于斯者,不知凡几,莅于斯者,不知凡几,即徒行于斯者,也不知凡几。而石独于数千百年间韬光养晦不待余来而不见,其亦有数存耶?抑余固癖石,石毋亦因余之癖而癖余,遂不惜挟其精英以自见耶?爰志得石颠末,详释其参互错综之妙,部位反正之奇,及字体大小之度,一一详注,并绘图于后,以免观者目迷神骇,仓卒不得尽石之妙,而滋疑惑;且籍以征求海内风雅之士歌焉咏焉,使灵石传于千世万世而不朽,此固余之深愿,尤石之大幸也。是为记。
我一读,再读,三读,不禁拍案叫绝:同古代文人写石的文章相较,赵尔丰的这篇《灵石记》,写得真是高啊!
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孤高介洁,君子也,吾將以为师;石性沉静,不轻随波逐流,然即之温润纯粹,良士也,吾乐与为友。
这话怎么这样眼熟?哦!我想起来了,16年前,我写《奇石雅记》,在自序“爱石者说”中,我曾引用过这句话。只是,我不知道这个“清人赵尔丰”,就是“总督赵尔丰”;也不知道这话的出处,就是赵尔丰写的这篇《灵石记》。
赵尔丰以石为师,以石为友,其对石头的认知,比起陶渊明、牛僧儒、李德裕、白居易、苏东坡、米芾诸爱石者,要深刻得多啊!
赵尔丰对奇石的痴迷,也远胜以上诸公。他辟头就说“余癖石性也。”这是骨子里带来的:从小就好,四处搜罗,“无论大小,罔不购置”。且“每行于路,遇清溪浅濑,则下马寻觅,俯拾满䄂,虽酷日烈风汗体垢面弗顾”。古来痴石者多矣,我未见有如赵尔丰之痴也!
赵尔丰不仅痴石,且极有见地。他知道“石有山水人物,且明显者又多人工伪造”。可见,奇石造假,清代即有。赵尔丰练就火眼金睛,假石糊弄不了他。
赵尔丰对奇石珍惜之情,更是出乎我的想象:
爰志得石颠末,详释其參互错综之妙,部位正反之奇,及文字大小之度,一一详注,并绘图于后,以免观者目迷神骇,仓促不得尽石之妙,而滋疑惑;且籍以征求海内风雅之士歌焉咏焉,使灵石传于千世万世而不朽。此固余之深愿,尤石之大幸也。
绘石写石,详注,“且籍以征求海内风雅之士歌焉咏焉”,这连我这个当代石痴也做不到啊!赵尔丰之痴石,真可谓痴情入于骨髓矣!
我上网搜了一下赵尔丰简介,照录如下:
赵尔丰(1845年—1911年),字季和,祖籍襄平(今辽宁省辽阳市),清末正蓝旗人,晚清名臣赵尔巽之弟,清朝大臣。
赵尔丰出身辽东官宦世家,仕途起于山西。1900年八国联军进京,赵尔丰受命在山西边境阻击联军。1905年西藏发生杀害清朝驻藏大臣的‘巴塘事件’,赵尔丰提兵进藏,击败叛军,并阻止英国势力对西藏的觊觎。此后赵尔丰任川滇边务大臣。1911年,赵尔丰继任四川总督,8月5日,赵尔丰出席川汉公司股东大会。9月7日,赵尔丰将保路运动的骨干分子十余人扣押,此时同志会会众赶到总督署要求放人,民众开始冲击总督署。赵尔丰下令开枪,中弹者惨呼倒地。这起事件后被称为‘成都血案’,此案是赵尔丰的一大败笔。后各省独立,由赵尔丰收拾四川的乱局。10月29日起,赵尔丰陆续释放在押的保路运动领袖。11月22日签署《四川独立条约》,交割军政之权。交权后不久,成都发生兵变,赵尔丰出面呼吁,帮助平息兵变。于12月21日晚上被尹昌衡突袭,次日,赵尔丰死于公审大会。
赵尔丰曾被冠以‘屠夫’之称,但其在川边藏区实行改土归流,使川边藏区人民摆脱了数百年来沉重的枷锁,获得了社会相对安定的局面,促进了经济、文教、卫生事业的迅速发展,人民生活得到了改善。同时,不仅粉碎了西藏上层统治集团在英帝国主义策划下分裂川边藏区的阴谋,维护了国家的统一,也粉碎了英帝国主义企图打通印缅、穿插藏地、俯瞰川滇的阴谋,巩固了中国西南国防。这是中国近代史上的重大事件,具有深远的历史意义。
网上也有文章称,赵尔丰平定藏区之乱,使100多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免于被境外势力割走,其功与左宗棠收复新疆不相上下,可称为“民族英雄”。
鼎革之后,官修《清史》至今未见定稿。很多历史人物,也未见定评。见仁见智,各有所持。
我读《灵石记》,以一个爱石者的立场来看,赵尔丰堪称为历代以来的第一石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