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茄岭乡新乡长马达礼去拜访茄岭中学校长苏儒,惊奇地发现,阔别十年的苏儒竟变得像个小老头似的。苏儒眼窝深陷,脸颊瘦削,呈蜡黄色,不知是有病还是营养不良的缘故。
马达礼当时没认出苏儒来,朝埋头批改作业的苏儒打听:“请问苏校长在吗?”苏儒苦笑,说:“达礼,难道我真的变得那么厉害吗?” 马达礼尴尬地点点头。苏儒幽默地说:“这没什么奇怪的,教育穷,尽出瘦子。不像你这肚子,都中部崛起了,尽装的民脂民膏吧?”马达礼擂了他肩头一拳:“你这家伙,还这么油腔滑调的,咋当上校长的哟!”苏儒说:“冲着老同学的面子,你罢了我的官吧,我冲你磕三个响头咧!”
吃中饭时,苏儒不知是开玩笑还是一本正经地说,他这校长是拈阄拈的,谁也不愿当这吃亏的官。他说,拈阄那瞬间,刚巧他尿急,待他从厕所转来,还剩一阄,偏偏写着“当”字,八成是哪位捣了鬼。
马达礼问:“校长好歹是个官,干嘛都怕当呢?” 苏儒叹道:“没油水,还担风险,谁愿当?”苏儒细细叙述,他的前任就是当了这倒霉的校长,叫人给砍了三刀,成了终身残废。为啥?上面拨下来一个民办转正名额,一碗水难端平,没转正的那位女敎师回家哭哭啼啼怨校长偏心眼儿,骂男人没本事让校长不放在眼里,男人火冒三丈,灌起闷酒,酒劲邪劲攻心,连夜闯入学校,不问青红皂白劈头盖脸就给校长动刀子。他的前任的前任也因为当了这晦气的校长,被判刑三年,至今还不让教书,在学校管管图书送送报。为啥?两头牯牛打架,从岭上直撞下来,将教室撞塌了,砸死六个学生,砸伤十多个学生,特大惨案,闹到教育部国务院都知道,还不判吗?但平心而论,能全怪校长吗?就为那危房,他往乡里、县里不知跑了多少趟,都踢皮球似地推诿,出了惨案,才拨钱来重修了教室。风风雨雨快十年了,这教室又成了危房咧!有的大梁被虫蛀了,有的墙壁豁开了缝,能塞进拳头。
苏儒将了马达礼一军:“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第一把火得烧给学校吧!要不,出了惨案,我坐牢,你也跑不脱!”马达礼说:“不瞒你说,乡里的账簿上只剩下几十块钱了,全拨给学校也买不了几盒粉笔哟!谁不知道那句口号:‘再穷不能穷了教育,再苦不能苦了孩子’,实在拿不出钱来呀!”苏儒沉吟片刻,说: “我们不指望乡里拨钱,但今日咱俩订个君子协定,我搞来的钱,不准乡里挪用!”“放心,乡里要挪用一分钱教育费,你戳着我的鼻子骂,朝我脸上吐唾沫吧!”马达礼狐疑地问,“你能搞到钱么?该不是吹牛吧?”苏儒诡谲一笑:“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我琢磨出一个搞钱办法,也算曲线救教育吧……”
苏儒披露道,最近他翻报纸,发现全国各地掀起一股雕像立碑热潮,今日这儿给某位古代名人铸像,明白那儿给某位当代烈士英雄或领导人立碑。咱们也来赶浪潮,找个名人出来,打着铸像立碑的幌子,朝上面要钱,挪用来修学校嘛!没料到文质彬彬书呆子气浓的苏儒竟想出如此大胆离奇的主意。
苏儒见马达礼瞠目结舌的样子,讥笑道:“咋了?害怕当诈骗犯的同谋丢了乌纱帽?别怕!到时候你尽管装糊涂,都往我身上推责任,大不了罢我的官,总比出了惨案判刑强些。”马达礼撇开话柄:“你别胡思乱想了,行不通的!不是我泼冷水,茄岭我熟透了,这一方贫土瘠壤,出过什么古今名人?倒是出过不少小有名气的强盗和尚叫花子,能向上申报给他们铸像立碑么?”苏儒嗤笑:“咱就不能借个名人,炮制一段他在茄岭的经历么?历史嘛,是人写的。”马达礼说:“天方夜谭!你是想钱走火入魔了!你以为上级都是官僚主义者不学无术之辈,他们不会不经过专家甄别论证就给你拨钱的。你日哄不了人家。”苏儒胸有成竹地说:“走着瞧吧!到时你别眼红搞雁过拔毛就行了。”
马达礼离开茄岭中学后,就把苏儒的话忘到后脑勺了。他认为这是酒话,吹牛皮。没料到,三个月后,平地一声春雷响,来了两位大首长。马达礼一看见那豪华轿车,便知来者不凡,再看尊容,都是在本省报纸电视上经常出现过的面孔。大首长的秘书指名道姓要找苏儒。马达礼带路前往茄岭中学,半途小心翼翼地低声问那秘书:“找苏儒干嘛?”秘书神秘兮兮地说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苏儒正在严厉训斥一群学生。原来,他们等不及去挤着上那小得可怜、脏得可怕的厕所,就绕到教室背面冲着墙根撒尿。苏儒训斥道:“随地大小便,是极不卫生、极不文明的行为嘛!要感到可耻!更为严重的是,那土墙本来就不结实,哪还经得起你们这般冲刷,水滴石穿,何况是尿浇……”苏儒瞥见豪华轿车驶进学校操场,便知有贵客来临,忙刹住话柄,朝这群垂头丧气的学生挥挥手,学生如获大赦般嘘了口气一哄而散。
马达礼对两位大首长介绍道:“这就是茄岭中学。”两位大首长感慨道:“太破了,太落后了,怎么不修修?”马达礼苦着脸嗫嚅:“没钱。”两位大首长问:“不是有希望工程专款么?没找县里地区里去要?”马达礼说:“咋没要?僧多粥少,穷学校太多了,上级也顾不过来,只能下毛毛雨,解不了大旱。”两位大首长不吭声了。
这时苏儒急步奔过来,马达礼介绍道:“这就是校长苏儒。”望着这位瘦骨嶙峋的小老头似的校长,两位大首长欲大发感慨,又觉不妥,暗生恻隐之心。两位大首长分别与苏儒握手,感激道:“苏儒同志,我俩都是杨剑的老战友,杨剑之死一直是谜,多亏你解开了这个谜啊!”
杨剑!马达礼心里咯噔一跳。杨剑不就是本省赫赫有名的抗日女英雄么?马达礼读小学时就在教科书上读过她的传奇故事。她曾与赵一曼一起参加过抗战演艺宣传队;曾大义灭亲亲手击毙了当伪保长的亲舅父,缴获其护院队枪支,拉起一支抗日游击队;曾化装成妓女独自混入鬼子炮楼,冷不防夺过机关枪猛烈扫射,掩护游击队轻巧地端掉了炮楼;曾扮成舞女刺杀了绰号“战神”的日军神风师团少将池田;曾率部成功拦截了日军企图密运回国的黄金古董船……杨剑屡立战功,令日寇闻风丧胆,但在抗战后期,杨剑在一次突围中身负重伤,便销声匿迹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关于杨剑的失踪,众说纷纭:或说她身负重伤死于荒谷被野狼吃掉了;或说她不愿当鬼子的俘虏拉响了手榴弹被炸得粉身碎骨;或说她被当地反动民团当作普通伤员活埋了……但都认为杨剑牺牲了无疑。文革中,杨剑的失踪又冒出亵渎英灵的说法:杨剑被土匪搭救,秘密关进匪窑,要她当压寨夫人,杨剑不从而自杀;杨剑被日军俘虏,在威胁利诱下变节自首,出卖了不少地下同志,后逃往日本隐匿……这些说法带有浓郁的“怀疑一切”色彩,自然不可相信。文革过后,政府又重修了被捣毁的杨剑纪念碑,编撰了杨剑英烈传记,但是杨剑之死仍成为悬案。马达礼蹊跷万分:苏儒啥时开始不吭不哈地研究起杨剑来?他有什么本事解开杨剑之死的谜?
两位大首长询问苏儒是怎样发现杨剑死谜的线索的。苏儒眨巴着小眼,平缓镇静地叙述道,他从小就读过抗日女英雄杨剑的传奇故事,激动不已,当他读到杨剑生死不明时,幼小的心灵便埋下幻想种子:长大一定要解开杨剑之谜。师范学院毕业后,他主动要求分到杨剑战斗过的山区工作,一直业余探访当地山民,寻觅英雄的遗踪。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从百岁老人芝麻婆那里获悉,当年她回娘家路过茄岭,在一片溜木丛里解溲,发现一具血淋淋的女兵尸体,吓得狂奔乱叫。待到怦怦乱跳的心稍静下来,她就央求老伴去看看那女兵是不是死了。老伴去看了看,说早死了,都有点发臭了。她回到家里几夜乱做恶梦,折腾得她受不了了,便怀疑是那女兵作祟。她又央求老伴去那茄岭挖了个坑,把那腐烂不堪的女兵尸体掩埋了。真灵!她从此不受恶梦纠缠了。苏儒把杨剑的照片递给芝麻婆看,芝麻婆老眼昏花看不太清楚。苏儒只好把杨剑的脸部特征说给她回忆,圆脸,深眼窝,右颊有颗黑痣……芝麻婆惊呼道:对对对!她脸上有颗黑痣,黄豆那么大,这就足以说明那女兵就是失踪的杨剑。苏儒雇了民工,把芝麻婆抬着去寻当年掩埋女兵的地方,把那片灌木丛掘地三尺,果真挖出尸骨来,经验别,是一具女性尸骨。
两位大首长提出要见见这位目击者芝麻婆。苏儒说:“很遗憾,芝麻婆在三个多月前去世了。不过我有详细笔录,还有芝麻婆的孙子黑牯在场,他可以做证。”两位大首长不露声色,真的去问黑牯,口径与苏儒叙述的一致。两位大首长去凭吊了那座小坟茔,问苏儒:“这儿离当年杨剑所部突围地点相距多远?”苏儒娴熟地答道:“四十七公里。”首长质疑道:“受了重伤的杨剑能跑这么远的山路么?何况还有敌人围追堵截。”苏儒沉住气答:“杨剑肯定不可能跑这么远的山路,也许是被敌人俘虏后押送进城时,发现她已死, 便当作普通战俘扔下了,也许是被战友背到这里,见她已牺牲,暂且掩藏在灌木丛中,后战友惨遭敌人杀害而无人知晓杨剑下落。”首长赞许地颔首。
在黑牯家里吃饭时,苏儒朝两位大首长请示道:“杨剑牺牲在茄岭,茄岭有幸埋忠骨。茄岭中学想给杨剑烈士修个纪念碑雕像,对青少年进行革命传统教育,行啵?”首长快人爽语:“咋不行?现在革命传统教育不如原来抓得紧了,操!青少年谈起歌星彩星球星一溜溜的,谈起英雄烈士三不知,难得有像你这么对英烈有感情的年轻人,修吧,有什么困难尽管说?”苏儒嗫嚅:“首长都看见了,茄岭中学穷,没钱,心有余而力不足……”首长说:“要多少钱,造个预算,我们打个招呼,拨来!”苏儒又说:“要是能‘戴帽’拨到茄岭乡就好了,要不,地区和县里雁过拔毛,到茄岭就所剩无几了。”首长趁酒劲吼道:“专款专用,看哪个龟孙子敢挪用!”苏儒说:“这年头,只要不往自己荷包里塞,哪有不敢的事?挪用教育经费去盖宾馆,拉扯救灾款去买轿车,摊派农民五花八门的费用去花天酒地,太多了!”首长嘟哝道:“这年头是有点邪门,各自为政,不守规矩,不听招呼,哪像当年指向哪就冲向哪儿,不听指挥老子崩了他!唉,现在势利眼的人多,你在位他围着你团团转,你一退位他不理你的茬了……”马达礼从首长的牢骚中悟出:原来两位大首长已离休,难怪县里没派人陪同,也没给乡里提前打招呼。首长大概意识到什么,忙说:“放心,咱们还有余热,能搞到这笔专款,就直接拨到茄岭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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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大首长走后,马达礼拽住微醉的苏儒焦灼地追问:“苏儒,你到底卖的什么狗皮膏药?从来没听说你研究杨剑呀!你说的芝麻婆的故事也悬得很,是不是你胡编的?”苏儒狡黠一笑,醉眼朦胧地说:“我说过,历史嘛,是人写的。”马达礼急了,抬高嗓音:“苏儒,你别胡闹,这样要犯大错误的,咱们不能愚弄历史和英烈,欺骗后人!”苏儒坦言:“不错,这故事是蒙大首长的。其实,芝麻婆十年前就中风了,神智不清说不了话。黑牯是我串通好的,答应事成后请他到学校做小工。那具女尸骨是黑牯从荒坟堆里挖出来的,谁也不会那么认真地去化验甄别的。”马达礼惊愕地望着苏儒:“你不能采取这种欺骗手段搞钱,赶快向大首长们赔礼认错,还来得及!”苏儒说其实你不了解大首长们的心理,我算揣摸透了,他们不一定真相信,或要认真求证真假也不算难事。他们宁愿信这故事,信这尸骨,因为他们作为杨剑的老战友,实在不忍心杨剑的历史留下一段不清不白扑朔迷离的空白,让后人去瞎猜疑,他们得在有生之年给她的历史来个盖棺论定,了却一桩悬在心头的夙愿,寄托自己的思念,我正好投合了他们的心理。他们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有还能灸手的余热,能搞到钱为心爱的老战友树碑立像,何乐而不为呢?”马达礼问:“可他们不知道你会挪用这款来盖学校呀!要是知道个中有诈,他们会找你算账的!你考虑过这严重后果么? ”苏儒淡然一笑:“没什么严重后果,你放心!到了生米煮成熟饭时,我去向他们负荆请罪。我相信他们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会掂量一座雕像与一座学校哪个更重要些更有意义些。”马达礼喟然长叹:“苏儒呀苏儒,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说不定要坐牢咧!”苏儒苦笑:“真要坐牢,也比校舍倒塌压死学生坐牢心安理得点!达礼,你去看看山中那六座学生坟茔吧,去看看那些砸断胳膊腿脚脊梁的残废孩子吧,你就明白我为什么要铤而走险……”马达礼眼角潮湿了,抓住自己头发为难地说:“苏儒,我理解你的动机,但……就不能想想别的办法,难道除此一计便山穷水尽了?”苏儒喃喃:“我脑袋都快想炸了,就差没学武训那样去乞讨了……”马达礼问:“苏儒,我该怎么办?”苏儒说:“只求你别捅上去,你只管装聋卖傻,到学校盖起时,你再往外捅,咱俩演场苦肉计的戏……”马达礼截住他的话柄:“哪算什么朋友?我做不到……为了孩子们,我也来当合谋者!”胖乎乎的马达礼与瘦不拉叽的苏儒深情地拥抱了一下……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马达礼去茄岭中学告别。马达礼被调往一个比茄岭乡更穷困更偏僻的乡去当乡长,不能不说这与“杨剑雕像事件”有关。马达礼在全县干部会上作了检讨,还受了党内记过处分,值得欣慰的是,茄岭上矗立起一座漂亮结实的教学楼,这是他与苏儒合谋的结晶。他在茄岭干了一年,简直没什么值得挂齿的政绩,唯有这座教学楼,令他无愧于茄岭。马达礼悲伤的是,苏儒永远去了。他还没熬到教学楼竣工剪彩的那一天就死了,患的肝癌,诊断结果在“杨剑雕像事件”酝酿时,苏儒就知道,只是瞒着马达礼。他留下的遗书,竟是一纸大包大揽整个事件错误的检讨交代书。
苏儒埋在那片灌木丛中,就是他杜撰的杨剑牺牲的地方。那里地势很低,但坟茔堆得很高,已窜出好多野草无名花,周围插着许多用树枝山花扎成的花圈,残存着鞭屑香灰和鱼刺鸡骨,看来祭奠他的人蛮多。没有墓碑,上级派来的调査组交代过,苏儒属于有争议的人物,暂时不立墓碑。马达礼想起苏儒的那句话:一座学校远远比一座雕像更重要些、更有意义些。现在学校矗立在茄岭上,苏儒,包括那个杨剑都该含笑九泉了。

叶大春,武汉市江夏人,毕业于湖北大学中文系,曾供职于武汉电视台,自1982年开始文学创作,迄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计500多万字,出版长篇小说《铜脊将军》《惊天旧案》、中短篇小说集《胭脂河》、笔记体小说集《醉翁谈录》、散文集《朋友如蝶》、报告文学集《大爱擎天》《江夏之光》《职教师魂》《教坛怪杰》、三卷本《叶大春文集》。
此篇《雕像》首发《长江文艺》1996年第9期
《中华文学选刊》1996年第6期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