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岁月---记忆中的故乡之七: 古镇老井
文:柳海洲
镇是古镇,井是老井。
称得上古镇是因为历史悠久。这里春秋时期就形成了村落,是新安北部两大冶铁中心之一,史称"南冶",与“北冶”相对。
北魏时期,佛教在南冶地区广泛传播,信徒们在畛河南岸的邙山脚下连山崖石上开凿了石窟,称连山石佛寺,又叫金龙石佛寺。
盛唐时期,南冶镇商贾云集,成为新安北部重要的商品集散地,更名为兴隆镇。元末明初,官府以畛河南岸的连山石佛寺为由,村以寺名,镇随村名,正式改为石寺,沿用至今。镇村同名,镇是千年古镇,村是千年古村。
井是老井,是因为这口井的年龄已经200多岁了。老井位于石寺后街中段,是古镇老街最具代表性的地标之一。据当地老人讲这口井可能始建于清代的乾隆年间,但没有具体的文字记载。200多年来,这口老井是古镇后街及周边数百户居民唯一的饮用水源,也是老街最热闹的新闻中心,镇上和村上的很多重要信息都是在这里传播的。
井台是由一块块青石板铺成,井口竖着一块一米多高的长方形刻着盘龙图案的青石墩。青石墩上方正中央有一个凹形的洞,洞里穿着一根套着生铁辘轳的榆木杆儿,辘轳上缠着粗粗的麻绳,绳的顶端是锁桶用的铁链。井口是圆形的,直径有一米多一点。井壁是用石头砌成的,上面长满了湿漉漉的青苔。井深有七八米,井水绿莹莹的,水质清澈甘甜。即是在干旱年份儿也从未干涸过。为了保护好水井,不知何时村里用青砖红瓦在井台上建起了有十几平米的护井房。
井台及井口边缘的青石板被桶底和脚底磨得光滑锃亮,有的地方已经出现了凹陷。小时候我见到的这口井就是这个样子。
据爷爷在世时讲,井台上最早没有护井房,盘龙石墩上架的是榆木辘轳,辘轳上有深深的绳痕。井台两侧还放有两个青石槽,供路过的牛马饮水时使用。
清晨与傍晚是井台上最热闹的时候。来挑水的村民络绎不绝,水桶的碰撞声、扁担的“咯吱”声与人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年四季最真实的时光,那是乡村最美的晨曲暮歌。
农闲的时候,男人们挑着水桶,女人们端着洗衣盆儿来井台上洗衣服,孩子们在旁边嬉闹着。挑水人多的时候也需要排队,人们聚在一起,一边等着打水,一边聊着家长里短:谁家的媳妇针线活做得好;谁家的孩子可孝顺;谁家的姑娘订婚了;谁家的猪下了几个猪仔等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这里汇总,连接着家家户户的喜怒哀乐。
上小学四年级的时候,我开始帮家里挑水,每天清晨需要到井里挑两担水。每次走到井台上,就会闻见一股浓浓的豆香,那是井台边老张伯家的豆腐出锅了。老张伯做豆腐用的正是老井里的水。遇到年老的伯伯大爷,我也会帮他们从井里摇水,当然也会得到几句夸奖的话。
每逢过年的时候,老井便有了仪式感。除夕那天,家家户户都会挑满水缸,寓意着来年五谷丰登,衣食无忧。大年初一早上,人们会早早地来到井台上,烧上一炷香,放一挂鞭炮,祈求井水丰沛纯净,家人平平安安。娶了新媳妇的人家,第二天婆婆会带着新媳妇来到井台上交待一番,这叫“认井归宗”,说明从这一天起新媳妇就是古镇上的人了。
80年代后期,村里在畛河边的西菜园打了一口深井,为每家每户安装了自来水,后街的古井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
后来,我离开古镇到城里工作。办公室里装有饮水机,喝的是桶装的纯净水,但再也找不到老井水的那种甘甜,仿佛饮水机里的水没有了灵魂。每次喝水的时候,我总会想起老井的水,想起那带着青苔气息的清甜,想起老张伯家豆腐出锅的浓浓香味儿。
想起那些温暖的人和事儿。
再后来,我习惯了城里的生活,关于老井的故事在我的记忆里渐行渐远。
多年以后,年过半百的我时常还会想起故乡的老井。有一次回乡探亲,路过井台,发现井楼已经坍塌,井口被一块水泥板覆盖着,井台上刻有盘龙图案的青石墩和生锈的辘轳已经不知去向。我的心瞬间有些生疼,我信步来到井台上站了许久许久。
这口破败的老井,像一台陈年的摄像机,记录着古镇的百年时光。这口老井不是一口普通的水井,它是古镇的根,古镇的魂,它见证了石寺镇从明清商贸古镇到现代工业强镇的变迁,承载着无数石寺人的乡愁与回忆。
这口老井又像是一位忠诚的守望者,默默等待着每一个游子的归来。
如今,古镇的这口老井虽然早已废弃,淡出了我们的生活,但我深深的知道,在尘封的时光之下,是一股永不消逝的汩汩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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