绪山
禾木
8-9岁的我背起书包上学,一定会经过绪山的门口,他估计有四十多了,浑圆的脸上没有多少绉纹,按辈份讲他是我叔爷。
火红的年代,人民公社化轰轰烈烈地进行,在“形势大好”状态下,太阳还没出山,一路哨声的生产队长就像蛇在村里游动,半睡半醒的社员们用毛巾洗一把脸,带上工具,急匆匆下田。
绪山不急,他的右腿从大腿根部就没有了,借助一双特制的拐杖,向前伸出扎地,再用两只腋窝和双手将自己用力悬起来,左腿再向前跳去,每一步很吃力,速度也很慢。方圆几里内的社员都说绪三是个 “残废人”。依据“五保户 “的政策,生产队无偿供给粮食,但不够吃。偶有蔬菜也是好心人给两把,日常的人情往费更无着落。那贫困的年代,年轻劳动者无法维持一年的衣食温饱,一个残废人如何能安闲度日呢。
绪山外出讨饭后生活开始改变,两间茅草盖顶的房子,一个人居住很宽松,里间有张床,床头两个放衣物的木箱,与床相对的窗边是土坯的锅灶。外面的屋子有一张饭桌,两张长条的板凳,一把椅子留给重要客人坐,绪山自己则坐在另一把更宽大的椅子上,我们这些“小屁孩”们有时去他家里席地而坐,拗不过我们的要求,绪山讲他 “周游城市”的故事,口水四溅的时候,他就拾起桌边的拐杖,去里屋里取东西,出来时给每个小家伙一颗“大白兔“,因此绪山的家里孩子不断。
天下最会讲故事的人一定是绪山——我们那群从未见过世面的孩子都这么认为。他说大城市楼如山一样高,出门都坐汽车,自行车家家都有,公园里开满鲜花,男男女女牵手同行。城市人穿着体面,出手大方,他们对残疾人十分同情,给饭菜不说,还经常给钱,二分、五分是常有的事。最初去城里,住在桥洞和屋檐下,受冷挨冻,虫叮蚊咬,没多久就住到街后的小旅馆里,因为他有钱了……,绪山强调,他除了过年想回家,其它时候就想在城市讨饭,无忧无虑,无牵无挂。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外出可不是买票上车那么简单,社员外出须备钱和粮票,更重要的是必须有大队开介绍信,在生产队长和大队主任双双同意的情况下,白纸黑字红章的介绍信才给到你的手上,经过哪里、几天归来、去目的地做什么,介绍信上都一清二楚。残疾人则很容易开出介绍信,且期限是半年或一年。过完年后,绪山就在脖子上挂个很大的布袋子,然后一挪一挪地前行,方向是合肥、芜湖、南京……,村上人目送他远去,不无几分感慨,残废人可以东奔西跑,出县出省,手脚健全的社员却走不出村周边两里远的田界。
1974年的雪也来得很早,寒风中有条消息很快在小学生中传开,“绪山回家了”,可能是“大白兔”的 魔力,也可能是高楼大厦的诱惑,孩子们一起涌进他两间的屋子,他像公社大领导一样招呼好久不见的小家伙们,孩子们在享受一颗软糖后齐声呐喊要听故事,绪山很高兴,他告诉我们这次去了一次“天堂”,在苏州讨饭之余,还去好几个园子转转……绪山高兴地说,那都是神仙住的地方,他还说一件更离奇的事,在园子里转晕了,回不了小旅馆,后来有人用小车送他去居住的地方,那可——可——是领导坐的车。说到这,他满眼放光,嗓音有几分抖动。
听完故事的同学在回家的路上,激烈争论绪山的“幸福生活”:不下田劳累,还能吃上城人的饭,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没有限制 ,还能讨到许多的钱,玩了苏州不说,还能坐上领导的小车……这退款还有好事情怎么都让绪山赶上了,何况他还是个缺一条腿的残废人。
大家不紧不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衣服破旧、浑身哆嗦的后荣同学突然站住 ,十分认真说:“我再过几年,要像绪山那样到大城市去讨饭,大队不开介绍信 ,我就把自己的腿打断”,争论戛然而止,空气也像凝固了,几个人都张大嘴巴,但说不出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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