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体行走与精神漂泊的双重叙事
——读林森散文《客途》有感
文瑞/文
林森先生刊发于《散文》2026年第6期的《客途》,跳出了传统散文写景抒情的老套路。文章以自己常年出差、辗转各地的行路经历为切入点,搭建起两层核心叙事:看得见的肉身奔波,与看不见的精神漂泊。整篇文字藏着一个很现实的现代困境:如今的我们,靠着便捷的交通走遍南北,肉身始终在路上,看似自由无拘,内心却始终悬空、无处落脚。作者借着一次次飞行与远行,对照古今的行路方式、人情冷暖与生命状态,道出了当代中年人的普遍窘境:被世俗身份捆绑,被科技生活裹挟,在无尽内耗里慢慢消耗自我。步履不停的我们,终究只是肉身赶路,灵魂常无处栖身。一如弘一法师李叔同阅尽浮沉、勘破尘缘,离世时落笔的四字绝:悲欣交集,这份杂糅心绪,恰恰是整篇《客途》藏于字里行间的情感底色。
在这篇散文里,肉身的奔波是最直白、最真切的现实底色。长期定居海南的缘故,往返机场、频繁出差,成了作者的生活常态。辗转在各个城市之间,一次次登机落地、一次次等候奔波,是无数当代行走者的真实日常。这种行走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漫游与向往,而是被工作裹挟的被动奔波。封闭的机舱、颠簸的气流、候机大厅里的焦灼、突如其来的航班延误,这些细碎又真实的体感,拼凑出成年人赶路途中独有的疲惫与无奈。
这种频繁的远行,从来没法带来真正的松弛与自由,反倒成了作者短暂逃离现实的一个出口。人到中年,身上背负着太多身份,是晚辈、是长辈、是下属、也是上级,层层叠叠的社会标签裹住真实的自己。琐碎的家庭日常、繁杂的职场事务,一点点磨平自我、困住本心。唯有借着出差远行的契机,离开熟悉的生活环境,倚在陌生城市的窗边,暂时卸下所有身份与责任,获得片刻的喘息。但这种逃离终究是虚空的。肉身挣脱了一成不变的生活,却逃不开现实的枷锁,看似一路前行,实则始终被困在既定的人生轨道里,这也为深层的精神漂泊埋下了伏笔。
如果说肉身行走是外露的状态,那精神的无处漂泊,就是整篇散文最戳人的内核。林森敏锐地察觉到现代人最矛盾的生存现状:肉身越能去往远方,内心就越孤独;行路越是便捷,灵魂就越是空洞。科技与交通的飞速发展,抹平了地域的距离感。古人渡海翻山、历尽千难万险才能抵达的远方,如今短短几小时航程便可抵达。可也是这份极致的便利,带走了行路独有的诗意,也冲淡了等待的珍贵、离别的厚重。
最明显的变化,是古典情愫的慢慢消散。自古离别总关情,长亭古道向来是中国人告别与远行的精神符号,李叔同“长亭外,古道边”的词句,写尽了天涯羁旅的怅惘与不舍。在过往的岁月里,远行是一场漫长的精神修行,长亭送别、鸿雁传书、遥遥相望、久久等候,山水阻隔的无奈与经年别离的牵挂,酝酿出厚重的乡愁与刻骨的思念。每一次离别都饱含不舍,每一次等待都藏着期许,人的精神始终有牵挂、有归处。反观当下,视频通话、随时奔赴的交通,让相见和重逢变得轻而易举。乡愁被慢慢冲淡,相思渐渐变得淡薄,那些古意、诗意的深情与羁绊,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里几乎消失殆尽。我们的肉身可以随时归乡、随时相见,可漂泊的内心,却再也找不到安稳的停靠之地。
更让人唏嘘的是,流量时代催生了无数虚假的“在路上”。如今很多人跟风远行,徒步进藏、单车环游、荒野旅居,把奔赴远方当作一种文艺标签。更有甚者,将独处自省、静心打坐这种私密的内心修行,搬上直播间博取关注、赚取流量。很多人刻意表演孤独、标榜洒脱、塑造与众不同的人设,看似奔赴山海、远离喧嚣,实则只是跟风造势、自我包装。这种行走从来不是精神的觉醒,只是潮流裹挟下的自我安慰。他们的肉身走遍四方,内心依旧被功利和浮躁困住,所谓的出逃,不过是一场空洞的表演,让精神的漂泊变得愈发虚无。
文章后半段,作者将一路的行路感悟,落到了生死与人生的终极命题上,让漂泊的主题变得愈发厚重。叔公客死异乡、爷爷骤然离世,两场突如其来的离别,让作者彻底看透了人生的本质:人的一生,本就是一场单向的远行。我们这辈子为生活奔波、为名利奔走,辗转各地、步履不停,所有的停留和相聚,都只是短暂的驻足。世间人人皆是过客,如同古龙笔下漂泊江湖的侠客,或如郑愁予《错误》一诗中所言:“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短短一句,写尽了世人终生漂泊的宿命。而无数次长亭望远、一次次人生聚散,最终都逃不开弘一法师所言的悲欣交集:有相逢之欣,更有别离之悲,这是所有羁旅人生的真实写照。
这种深刻的漂泊感,也是当代80后一代人的集体心境。步入不惑之年,还未圆满人生,就已深陷疲惫,二十分之一的同龄人早早落幕离场。这一代人心里依旧留存着少年的纯粹,却不得不被中年的现实困住。满心向往山野林间的清净自在,想要逃离人情琐碎、无尽内耗的世俗生活,可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让肉身根本无法真正退场。只能在喧嚣人群中暗自疏离,在烟火日常里独自孤独,看似安稳扎根尘世,实则终生漂泊无依。
通读全文不难发现,文章始终在对照一组错位的人生状态:现代人的肉身拥有极致的自由,走遍山河、行遍南北,却始终填不满内心的空洞;古人行路艰难、肉身受限,却拥有丰盈的内心、厚重的情谊和明确的精神归处。而身处当下的我们,在快节奏、重功利、爱表演的时代里,越行走、越失重,越奔波、越孤独。古典长亭的离愁、慢时光里的牵挂,彻底被高效却冰冷的现代生活消解,徒留一身奔波、满心空茫。
《客途》的可贵之处,是没有局限在个人旅途的细碎感慨里,而是以一己之行路,观一代人之人生。作者用一次次疲惫的肉身奔波,剖开了当代人精神失重、灵魂无归的普遍困境。文末坦然自洽的心境,不是消极颓废,而是历经世事的通透与觉醒。诚然,人生所有的肉身奔赴终会落幕,唯有内心的自省与沉淀,能消解旅途的苍凉与漂泊。林森先生以温柔又沉郁的文字,将长亭离别的古典意境、悲欣交集的生命体悟融入现代“客途”的思考之中,写尽了现代人行路的茫然与人生的宿命,让这篇散文跳出了传统行记的格局,成为一篇直击当代人精神困境的真诚独白。
2026.6于沪上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