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灰烬中打捞星辰
——岳定海先生的外国文学书写与精神谱系
覃正波

一、引言:一个人的文学史,一代人的精神地图
岳定海先生的《外国文学大神》是一部罕见的“个人文学阅读史”。它表面上是对普希金、契诃夫、萧洛霍夫、高尔基、杰克·伦敦等外国文学巨匠的评述,骨子里却是一位中国作家在特殊年代里如何通过文学完成自我启蒙、自我塑造的心灵档案。这篇作品的价值,远不止于文学评论的层面,它更像是一份时代的证词——见证了一个被剥夺了阅读权利的少年,如何在月黑风高之夜“窃”取火种,又如何用这些偷来的星光照亮了自己的一生。
从1970年代初那个翻窗潜入盐亭中学图书馆的夜晚,到2026年定稿于绵阳南河坝的初夏,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岳定海以他特有的沉郁而诗意的笔调,完成了一次漫长的精神回望。这不仅是对外国文学经典的致敬,更是对自己如何在文学的喂养下“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的深情追忆。
二、“窃书者”的悖论:荒诞年代的知识考古
岳定海先生毫不避讳地讲述了自己与两位同学“月夜窃书”的经历。这一场景构成了整篇作品的原初画面:夜色掩护下的少年身影,破败的图书馆,堆积如山的蒙尘书籍,以及从混乱中幸运地被“抢救”出来的《普希金诗选》《牛虻》《马丁·伊登》。鲁迅说过读书人偷书不叫偷叫“窃”,岳定海借用这个典故,赋予了自己的行为一种特殊的正当性。
这种“窃”的悖论在于:在一个知识被妖魔化的年代,获取知识本身反而成了一种反抗。那些被批斗的管理员、被焚烧的书籍、被中断的学业,构成了时代的背景噪音,而在这噪音之下,三个少年在月光下匆忙分配书籍的举动,却显得如此虔诚而庄严。岳定海写道:“在澄澈的月光下做了匆忙的分配”,月光在这里既是实写,又具有强烈的象征意味——那是一个黑暗时代里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光亮,而书籍正是这光亮的载体。
更重要的是,这个“窃书”的开篇确立了整篇作品的叙事基调和情感底色:这不是学院派的正襟危坐的文学批评,而是一个“饥饿者”对“精神食粮”的感恩与怀念。岳定海对外国文学的阅读体验,始终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珍贵感——那些书不是从书店里从容购买的,而是从废墟中扒出来的;不是在明亮的书房里阅读的,而是在昏暗的煤油灯下、在散发着臭气的蚊帐里、在劳作之后疲惫的身躯旁完成的。这种特殊的阅读语境,赋予了岳定海的文学评论一种无法复制的生命温度。
三、“文学大神”的重新发现:在饥饿中品尝盛宴
岳定海先生选取的外国作家,大多属于批判现实主义传统,尤其以俄罗斯文学为重。普希金、契诃夫、萧洛霍夫、高尔基、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这几乎是一部俄罗斯文学简史。这种选择绝非偶然——在当年的阅读环境下,俄罗斯文学(以及苏联文学)具有某种“合法性”,但同时,这些作品本身所蕴含的人道主义精神、对社会的批判意识、对底层人民的深切同情,恰好提供了对抗那个荒诞年代的精神资源。
岳定海先生的评论方式很特别。他极少做宏大的理论阐释,而是抓住作品中那些最触动他的细节,用充满情感的笔触反复摩挲。比如在谈《牛虻》时,他反复引用了牛虻给琼玛的遗信:“当你还是一个难看的小姑娘……我已经爱上你了。”这段引文在文章中出现了不止一次,每一次都伴随着“掩卷而泣”“打湿了散发着臭气的枕头”之类的身体性反应。这种评论方式,在讲究“距离感”和“客观性”的学院批评家看来或许不够“专业”,但恰恰是这种“不专业”,才真实地呈现了一个饥饿的少年如何被文学攫住的原始状态。
岳定海先生在谈《马丁·伊登》时,有一段特别动人的叙述。他在一个狂风呼啸的冬夜,窝在土墙房里一口气读完这本三十多万字的长篇,天亮后,“我不想起床,被窝暖和,而油灯已经枯熄……我脑子一阵灵感闪耀,管它三七二十一,当作家!”这就是岳定海的风格——他不满足于复述情节或分析技巧,而是将书籍的命运与自己的命运紧紧缝合在一起。马丁·伊登的奋斗与幻灭,不仅是一个文学故事,更是岳定海自己人生道路的某种预演或镜像。
四、夹叙夹议的文体创造:文学评论与个人史的交织
《外国文学大神》最突出的文体特征,是它将文学评论、个人回忆、时代记录和情感抒发熔为一炉。每一篇关于作家的短文,都始于一个具体的个人场景——或是在下乡的土房里,或是在回城的山路上,或是在某个借书的不眠之夜。然后,岳定海才不紧不慢地进入对作家生平和作品的介绍。这种“由己及人”的叙述路径,让原本可能枯燥的文学知识变得血肉丰满。
更值得注意的,是岳定海先生对引文的处理方式。他大量引用原著中的句子,有时甚至整段抄录。在一般的写作规范中,这或许会被视为“不够原创”,但在岳定海的笔下,这些引文不仅是论证的材料,更是情感的依托。比如在谈《静静的顿河》时,他引用了书中关于顿河描写的长段落,然后说:“很多年来,我一直把这段文字视为这本书的灵魂。”这种表白式的批评语言,恰恰道出了一个朴素的真理:对真正热爱文学的人来说,某些段落就是“灵魂本身”,而非对灵魂的描述。
岳定海先生的散文语言也极具辨识度。他喜欢用排比和对偶,如“一些风在老去,一些河流在年青,一些星朵在冬眠,一些花树在破碎”,这种带有古典诗词韵味的句式,与所谈论的外国文学作品形成了奇妙的张力。他还有意无意地使用文言词汇和句式,如“嗟叹”“吾”“阿门”等,营造出一种庄重而略带古风的叙事氛围。这种语言选择,或许会让一些读者觉得不够“现代”或不够“翻译腔”,但恰恰是这种“中体西用”的表达,彰显了岳定海作为中国作家的文化自觉——他在用最中国的方式,讲述最世界的故事。
五、火光与星光:文学启蒙的隐喻系统
整篇作品中贯穿着丰富的隐喻意象:月光、星光、火光、灯花、熹光……这些与“光”相关的意象,构成了岳定海文学启蒙的精神谱系。
最集中的隐喻出现在谈柯罗连科时。岳定海引用了柯罗连科散文诗《火光》中的片段:“现在,无论是这条被悬崖峭壁的阴影笼罩的漆黑的河流,还是那一星明亮的火光,都经常浮现在我的脑际。”然后他写道:“人类追求光明的进程一刻也未停止,地球追赶天体的梦想一刻也未停下:记住柯罗连科的火光,微弱而又划破困顿的远方。”
“火光”的隐喻,几乎可以用来概括岳定海先生所有关于外国文学的阅读体验。那些在图书馆灰尘中抢救出来的书籍,那些在煤油灯下艰难辨认的字句,那些在牛肋巴窗条透进来的熹微晨光中读完的故事,本身就是“划破困顿”的微小而珍贵的火光。而他在文章中反复使用的“月光”“星光”等意象,则赋予了这种启蒙经验一种超越性的、近乎神圣的维度——不仅是照亮现实的火把,更是仰望星空的姿态。
值得注意的是,岳定海先生并不讳言这些“光”的局限性。他清醒地意识到,当年的阅读是在极端匮乏和扭曲的条件下进行的,有些理解可能是片面的,有些激情可能是过度的。但他同时坚信,正是这些火光,将他从麻木和绝望中拯救出来,让他“活成了自己喜欢的模样”。这种既感恩又清醒的态度,使他的书写避免了简单的怀旧和煽情。
六、结语:在遗忘的时代做一个记忆者
《外国文学大神》的末篇题为“外国文学的月光照耀我前行”,这个题目本身就是对整部作品意义的最佳概括。岳定海并非以专家的身份谈论外国文学,而是以一个“被照耀者”的身份,记录下那些改变了他生命轨迹的光亮。
在当今这个信息过载、阅读碎片化的时代,岳定海先生的书写具有某种“不合时宜”的价值。他提醒我们,文学曾经(也仍然可以)是一种生死攸关的东西——不是为了考试分数,不是为了社交谈资,而是为了在黑暗中找到光,在绝望中找到希望,在虚无中找到意义。他用半个世纪的文学阅读和创作,用三十部个人专著,用从“窃书少年”到中国作协会员的人生轨迹,证明了一个朴素而庄严的道理:文学是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的。
岳定海先生在文中写道:“我感恩这个世界让我见识了空气、阳光、水,结识了作家、书籍与精神层面的营养。”这句话看似平淡,却饱含深意。在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雨之后,他将书籍与空气、阳光、水并列,视为生命不可或缺的元素。这不是夸张,而是发自肺腑的告白。
最后,让我用岳定海先生自己的话来结束这篇评论。他在谈《牛虻》时写道:“牛虻是一道巨大的无处不在的黑影,从旷野里冷酷地走来,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一群看客,踏响万年沉重的荒原,走进令人颤栗的天边!我,也是其中的一位。”而读完《外国文学大神》,我们或许可以说:岳定海不仅是那道黑影中的一位,更是那个在黑夜里点燃火光、在灰烬中打捞星辰的人。他用自己的书写,为一代人的文学记忆立传,也为所有渴望通过文学找到自己道路的人,留下了一份珍贵的精神地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