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 年 静 好

 

作者：王广锋

 

每个人的晚年不尽相同，但过的都是晚年生活。有些人将晚年过得静好，有的人则不然。

 

我们搬到这座小院，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了。房子和人一样，年久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毛病”，这些都属于正常。

 

窗户老化，密封不严，下雨天会从窗缝里漏雨；扬沙天又会有沙尘顺着细微缝隙钻进屋子里。每逢暴雨，我们便忙得不亦乐乎：锅碗瓢盆一字排开，地面铺布，窗台垫上软垫。雨停之后，屋内还在滴滴答答落雨。

 

这房子已经不止一次维修，花销不少，可逢雨照旧渗漏。年年修缮、年年破费，终究治标不治本。今年修好，熬过一冬又复漏。嘴上说着有保修，事后却无处找寻维修人员，既破财劳神，又伤身费心。

 

一次雨后，窗缝干透，我和老伴搬梯登高检修。凑近细看，窗角留着褐色水渍，指尖轻轻一戳，竟能戳进墙体。我俩索性打算自己动手修补。

 

经历这次漏雨后，我和老伴提前备好堵漏胶。我登梯清理缝隙时才发现，原先固定窗框的泡沫胶早已整块老化，隐在夹缝中难以察觉。

 

我叮嘱老伴，把毛巾剪成小块，抹匀胶体，卷成类似山东煎饼卷大葱的模样，由我一块块塞进缝隙，层层塞满，再用力压实加固。老伴守在梯下，时时担心我登高俯身不稳、失足跌落。一处处缝隙逐一封堵完工。先前每逢落雨便惴惴不安，修补完毕反倒日日盼雨，急切想要查验成效。这份期盼交织矛盾，是心底反复修补漏雨心结的直观写照。一连数日迟迟无雨，满腔热切慢慢归于平淡。

 

这份急切，不单单是零散旧事拼凑，也源于昔日离开北京生活的际遇。急于等雨，本质是一场检验：既想验证一番辛劳没有白费，也想解开经年漏雨积攒的心结。

 

擦净窗面，登高作业太久浑身酸乏。老伴在下方配合递送胶卷，一卷卷布胶填满外露缝隙。整整一上午只完工三扇窗，二人已是筋疲力竭，余下三扇实在无力接续。

 

午后暖阳慵懒，融融斜洒在地板上。我俩疲累不堪，一人倒卧床榻，一人蜷在沙发，时不时轻叹抱怨，歇息之时也满身酸痛。身体已然吃不消，终究是年岁渐老了。

 

这修补活儿工序简单，不过耗费气力，不知为何二人疲累至此，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这些年，家中长辈陆续离世，只剩老母亲尚在人世；昔日共事的老友也频频传来噩耗，有的朝夕共事，有的常年业务往来，经年未见，再无相逢之日。不是不愿相见，而是天人永隔、无缘再会。我们实实在在，一步步走向衰老。

 

正月十四，一位朋友的爱人突然来电，寒暄过后轻声告知：“你近来联系过××吗？”我答今年尚未联络。她缓缓说道：“人走了。”起初我茫然不解，直至她补了一句“入土了”，我骤然醒悟，半晌沉默难言，满心怅然。慢慢释然：生老病死本是寻常，岁月匆匆，人生短短数十载，转瞬即逝。

 

年过花甲，时常力不从心，稍作劳作便腰酸背痛、气喘连连；出门散步，走不多远便满身汗湿。体检多数指标平稳，个别数值忽高忽低。发丝大半染白，寥寥数缕黑发兀自撑着底色；面部皮肉日渐松弛，满脸褶皱，每每对着镜中人，总难坦然接纳岁月雕琢的模样，一道道纹路，全是时光镌刻的印记。

 

曾同母亲闲谈人生，母亲说道：“一日三餐吃得下饭，这一年便是圆满。”此话令我深有感触。我打趣：“妈，您可要好好保重身体，在前面替我们挡着岁月，别早早丢下我们。”母亲笑着回话：“你舅妈说，我能活到百岁。”我满心欢喜、深信不疑。一句替儿女挡岁月，母子相视一笑，笑意里却藏着藏不住的万般无奈。岁月匆匆，转瞬又是一年。衰老是自然规律，坦然接纳岁月馈赠，心怀热忱热爱生活，方能不负半生沉淀的风华。

 

人生在世，不过借一身皮囊，历经尘世浮沉，来去倏忽如电光骤雨。“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韶华老去无从阻拦，这是天地规律，无从违逆。

 

步入古稀，心境早已跳出物质追求，转而向内安顿精神。我始终觉得：人真正的衰老，始于自我放弃的那一刻。年岁从不是枷锁，关键贵在心态。放平心绪、从容度日，不因年老舍弃热爱，不因艳羡外物迷失本心。人至暮年，不必追逐浮华虚妄，余生珍贵，踏实度日、务实生活便是上策。

 

有人说：相处舒心自在，便多相伴同行；追不到的不强求，赶不上的不勉强，不属于自己的不贪恋；背负不动的适时放下，看不惯的果断释怀。随心度日，守好自己的一方精神天地。

 

人终有悄然离世的一天，悄无声息去往无人寻觅之地。时光公允，从不偏袒任何人。任凭悉心保养、刻意遮掩，皱纹依旧攀上眼角，白发慢慢丛生。老去自有老去的活法，不必和自己较劲。脸上细纹，是半生悲欢离合、操劳奔波的见证；满头霜白，是养家立业、为爱奔赴的勋章，是丰富阅历的具象留存。

 

青春固然美好，饱经风霜后的通透从容更为可贵。不必一味羡慕冻龄容颜，真正安稳踏实的，从来不是光滑皮囊，而是眼底星光、心中底气、言谈举止间的分寸涵养。

 

容颜终会衰老，风骨气质长存；身形日渐走样，心底温柔不变。回望来路，不必苛责历经风雨、顽强半生的自己。坦然接纳衰老，满身风霜配得上满脸皱纹与两鬓华发，每一道岁月痕迹，都是拼搏半生的最好佐证。

 

五月，老家门前的梨树尚有残花未落，素白明媚，一如儿时记忆。我踮脚抬首凝望花蕊，花香未入鼻，泪水却已夺眶而出。彼时母亲卧病住院，从医半生的我心知病情难挽。早有心理预判，却难料离别来得猝不及防。从前被琐事牵绊心存侥幸，现实却迎面给了沉重一击。

 

往后，再也没有絮叨埋怨的机会，余下满心慌乱与无尽自责。无数“如果”萦绕心头，却改不了既定结局，只剩徒劳无奈，苦苦探寻活着的真谛。

 

我用整整十年释怀离别、直面生死，待到慢慢看淡，才懂生死本是轮回，落幕亦是新生。生死循环没有终点，而思念困在轮回之中，或许牵绊余生。

 

晚年最可悲的从不是体弱多病，而是丧失生活自主权，人生无法自主做主，日常起居悉数交由子女安排，沦为被动依附的“被管理者”。日复一日只剩等候：等天亮、等三餐、等日暮，直至静待终点。肉身尚在人间，精神早已枯寂，这便是暮年最坏的境遇。

 

仰头淋雨，妄图冲刷泪水，心底空洞的痛楚却难以消解，终究放声痛哭，唯有落泪宣泄脆弱，余生在无尽怅惘中缓缓流逝。

 

白日度日缓慢，总忍不住追忆往昔；长夜转瞬即逝，恍惚间恍惚失神，仿佛置身寒凉之地独自落泪，一遍遍自问前路何往。夜半梦里，耳畔回响母亲从前叮嘱：凡事靠自己。痛哭难抑，思念一遍遍在伤口反复刺痛。

 

梦醒茫然，百思不解，为何此生总要历经一次次离别心碎。

 

年岁渐长，到底该执着人生高度，还是闲看沿途风景？几经思索方才顿悟：顺其自然，随遇而安，便是晚年最好的活法。

 

世人皆惧衰老，人人期盼晚年康健。如今生活富足、医疗完善，人人注重养生、渴求安康。善待身体，少给晚辈添累赘，少让自身陷愁苦，量力而行调养身心，安稳颐养天年。

 

2026年6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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