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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俑之思
◎杨元花(广东)
从西安往东,车行大约一个小时,便到了临潼。
这地方,两千多年前叫骊邑。秦始皇曾在这里召集群臣,商议吞并六国的大计。那时的车轮滚滚,马蹄声碎,尘土飞扬之中,一个统一的大帝国正在酝酿。而今我站在这片土地上,四野是平铺的麦田,骊山在远处淡淡地横着,如同一道黛青色的眉。渭水在不远处流过,也是静静的,听不见什么声响。两千年的时间,可以把什么都冲刷得干干净净,连同那些金戈铁马的喧嚣,一并沉入了黄土深处。
然而黄土之下,竟还睡着另一支军队。
走进一号俑坑的时候,我首先感到的不是震撼,而是一种奇异的安静。那是一种巨大的、压迫性的安静,从阔大的坑道里弥漫出来,像潮水一般,把人整个儿地淹没。万千陶俑列阵成行,从前端一直纵深到望不见的尽头。前锋是弓弩手,束衣立刃,凝神远视;中间是步兵,执戈披甲,层层列队;两翼的士卒面朝外围,牢牢守住阵脚。前锋、主力、侧翼、后卫,章法井然。
这是一支完整的军队。一支从两千两百年前走来的、永远不会开拔的军队。
我俯下身,凭栏细看。离我最近的是一个将军俑,眉峰沉稳,双目微阖,像是在沉思什么。他的铠甲整整齐齐,鬓角似乎还有些微霜,有一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旁边是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庞还带着青涩,眉眼清亮,眼底藏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那是离乡戍边的赤诚,还是对于远方故土的思念?说不清楚。两千多年了,他们的神情依旧活着,活在这沉默的陶土里。
千人千面。据说在这庞大的俑阵里,找不到两尊完全相同的面孔。有的颔下留须,神色安然;有的唇线紧抿,目光凛冽。发髻的盘绕、衣袂的褶皱、甲片的纹路,分毫都是工匠指尖留下的痕迹。我想象着两千多年前,那些无名的工匠们,蹲在这地下的工坊里,就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双手、一把刀,把活生生的秦军将士的模样,一点一点地封存在湿软的河泥里。
他们在塑造别人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被历史遗忘?
二号坑里有一尊跪射俑,屈膝俯身,张弓待发,身姿凝固成一种永恒的张力。旁边的陶马昂首竖耳,筋骨劲健,仿佛下一刻就要嘶鸣着踏破这千年的尘埃,奔赴那早已消逝的疆场。
我站在这尊跪射俑面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来。这些陶俑,原本是有颜色的。朱红、粉绿、紫蓝、赭黄……两千年前,它们刚刚烧制完成的时候,该是怎样一种光华灿烂的景象?一列列彩色的军队,肃立于地下,等待着护送那位始皇帝驶向另一个世界。而如今,我们看到的只是黄土的本色。那些绚烂的色彩,在出土的瞬间,便氧化、剥落,如昙花一现,如朝露遇日,转瞬即逝。
这倒像极了秦朝自己。那个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帝国,何尝不是光华灿烂?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修筑万里长城——何等的雄图霸业!然而也不过短短十五年,便土崩瓦解,如那彩绘一般,在与空气接触的刹那,迅速褪去了全部的华彩。
只剩下这些陶俑,沉默地立着。
其实他们连站立都是被迫的。我忽然想到一个奇怪的角度:这些陶俑,原本是沉睡着的。他们在地底下,或立或跪,或持戈或牵马,安安静静地陪伴了秦始皇两千多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风。直到1974年,几个打井的农民,一镢头挖下去,把他们从两千年的沉睡中惊醒。
他们愿意醒来吗?
那些被惊醒的陶俑,如今一排排地站在明亮的展厅里,接受着全世界游客的注目。他们沉默着,以一种被动的姿态,诉说着一个王朝的过往。青铜残戈上的锈迹,残存着沙场杀伐的气息;破碎的陶片拼接复原,重现大秦盛世的图景。可这一切,真的是他们想说的吗?
他们不过是士兵。两千多年前,他们或许是被征发来的农家子弟,告别了田垄和桑麻,告别了父母妻儿,被驱赶上战场。他们或许并不懂得什么“横扫六合”、“天下一统”的大道理,他们只是服从命令,只是想要活下去,只是想在战争结束后,回到故乡,继续种那几亩薄田。
然而他们没有回去。他们被选中,成了始皇帝陵墓的陪葬品。他们先是以血肉之躯死去,然后又以陶土之身复活,永久地站立在这片黄土之下。活着的时候,他们属于军队;死了之后,他们属于陵墓。从来不属于自己。
风穿过展馆,带着一股幽幽的凉意。我仿佛听见了远古的军号声,隐隐约约,从时间的另一端传来。又仿佛听见了那些无名的工匠们,在昏暗的地底下,低声哼唱着故乡的歌谣。还仿佛听见了那些被塑成陶俑的士兵们,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对这个世界发出的、无声的叹息。
都是幻觉。是这庞大的俑阵,把人的思绪逼出了幻听。
走出俑坑,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外面是热烘烘的人间,小贩的叫卖声、旅游大巴的引擎声、孩子们的嬉闹声,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喧闹。回头望去,俑馆的巨大建筑沉默地伏在那里,像一座山。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兵马俑从来不是冰冷的泥塑,它们是中华文明在最雄浑的年月里,刻下的一道深深的印记。这道印记里,有帝王的霸业,有工匠的智慧,有士兵的血肉,有无名的叹息。它站在那里,不是为了炫耀什么,而是为了告诉我们——所有的辉煌,都会归于沉寂;所有的沉寂里,都曾有过辉煌。
骊山依旧如黛,渭水依旧汤汤。八百里秦川的风,吹了两千多年,还在吹着。
此心此境,赋词一阙:
永遇乐·兵马俑
骊驾如今,渭城无限,秋色将暮。
万里秦川,千年厚土,铁阵沉何处?
陶盔列列,铜矛隐隐,道是始皇军伍。
想当时、君王毕矣,九州一家风度。
谁知地下,潜龙伏甲,忍把韶光轻负。
彩绘成尘,骨筋化土,犹自挥戈戍。
风穿穹馆,似闻鼙鼓,吹老人间无数。
凭栏问、黄沙可记,虎狼语否?
(2026年6月5日)
作者简介:杨元花,字元棠,女,中共党员,广东揭阳市榕城区人。1980年毕业于汕头大学医学系,儿科副主任医师,从事医师工作已45年,其中退休后返聘从事儿科门诊医疗工作16年。自幼喜欢文学写作,从医之余热爱文学创作,常撰文作诗,笔耕不辍,并加入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楹联学会、揭阳诗社、揭阳市作家协会;现为揭阳市榕城区作家协会、榕城区诗词学会理事,《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鲁南作家》编辑部特约作家,被“名篇·金榜头条文学艺术联盟”聘为总顾问。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早期在省级以上医刊及国际刊物上发表多篇专业医学论文,主持多项内科、儿科科研项目。文学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家》《揭阳日报》等20多个报刊和书籍、公众号。出版个人诗集《花前闲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