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荷花赋——门口自有荷花香,何必万里走远方
文/郭瑞琳
【序】
粤东之邑,有镇名清溪;清溪之壤,有村曰大埔。大埔之野,契爷石水库涵碧吐翠,汇为湿地公园。每至盛夏,十里荷塘竞放,万柄芙蕖争艳。游人或驱车远涉,觅荷于西湖曲院、洞庭之滨;殊不知琼葩玉蕊,近在门庭,清风暗香,盈于步履。乃知天地之美,不必穷搜遐方;山水之胜,原在寻常巷陌。遂作斯赋,以志"门口自有荷花香,何必万里走远方"之旨。
一、地脉灵秀·荷池之孕
夫契爷石者,其名古朴,其史幽远。相传昔有乡贤,德被乡梓,民仰之若父辈,尊称曰"契爷"。其人殁后,乡人感念,以石铭志,因名其地。水库筑于上世纪,截清溪之支流,蓄群山之甘霖,汪洋数顷,澄澈如镜。后逢盛世,生态兴邦,乃于库畔营建湿地公园,植荷千亩,引流百渠,遂成今日之胜概。
大埔村枕山面水,负阴抱阳。东有银瓶之嶂,云气蒸腾;西接清溪之脉,烟岚出没。水库如碧玉之盘,嵌于青畴绿野之间;荷池若丹霞之锦,铺于碧水芳洲之上。春涨之时,农人耦耕,秧针出水;夏至之候,花光映日,叶影翻风。此天地造化之工,亦人力营缮之巧也。
地气南来,湿热相蒸,最宜荷之生长。淤泥深处,藕节潜蟠,蓄三岁之精魂;清浅之处,箭叶初抽,破一冬之沉寂。及至孟夏,小钱浮水,如青螺之点点;既入仲夏,翠盖擎天,若碧伞之亭亭。物候有常,荣枯有序,此荷之所以为君子之俦也。
二、花时盛景·荷态之妍
若夫花朝既过,端午甫临,则荷事渐盛。初则菡萏含胎,娇羞未吐,尖尖一角,怯立波心,所谓"小荷才露尖尖角"者是也。继而朝开暮敛,试展芳心,粉靥微涡,轻匀胭脂,若处子之临镜。终乃盛放无馀,倾怀吐蕊,金须簇簇,玉瓣重重,如梵呗之莲花座、洛神之步袜尘。
其花之态,三变而臻于极妍。晓雾未收,露珠犹泫,花承天泽,鲜润欲滴,此"朝荷"也,清芬袭人,可以醒寐。亭午日炽,云影移阴,花披丽日,灼灼其华,此"午荷"也,光艳照眼,可以悦神。暝色四合,月升东山,花沐素辉,幽姿澹远,此"夜荷"也,暗香浮动,可以涤虑。一日之内,三时之异,而赏者各得其趣焉。
其色之繁,不可殚述。有"粉黛"者,浅晕轻红,如初妆之少妇;有"凝脂"者,素洁无瑕,若羊脂之美玉;有"绛绡"者,深绯近紫,似垂天之晚霞;有"鹅黄"者,嫩蕊新黄,如三春之柳眼。间以白瓣红缘、紫心黄边之异品,更添迷离惝恍之奇观。一池之内,五色杂陈,而和谐相生,不夺不忮,此荷之德也。
其香之幽,尤堪玩味。非兰麝之浓冽,非姜桂之辛烈,乃清芬一缕,似有若无,拂衣而不染,入鼻而徐来。微风过处,香随水远;骤雨初歇,香共泥新。至若夜阑人静,独坐池畔,但觉暗香缕缕,与蛙鼓虫吟相和,此际此心,浑然忘机,可以近道矣。
三、风物人情·荷事之趣
契爷石之荷,不独以花胜,亦以境胜。水库浩渺,远山如黛,水天一色,上下空明。荷生其中,若美人出浴,顾影自怜;又如仙子凌波,遗世独立。晨起观荷,薄雾轻笼,花隐若现,恍入米家山水;暮归访荷,归鸟投林,渔舟唱晚,俨然桃源画图。
公园之设,便民之旨也。环湖有径,可骑行,可漫步,可扶老携幼,可呼朋引类。亭台错落,以供小憩;廊桥曲折,以通幽胜。春则垂杨拂水,夏则芙蕖照眼,秋则芦荻飞雪,冬则枯荷听雨。四时之景不同,而游人之乐无穷。
村中之民,素朴犹存。荷开时节,老翁垂钓于柳阴,稚子捕蝶于花畔,村妇浣衣于石磴,少年读书于草亭。偶有摄影之客,长枪短炮,捕捉光影;或逢写生之士,丹青挥洒,摹写风神。至于网红直播,妙龄女子,汉服飘飘,拈花微笑,引流点赞,此虽新事,亦一景也。
最可称者,每年荷诞之期,村里举办"荷花节",迄今数届,声名渐播。是日也,游人如织,车马填咽。有荷宴之设,以藕、莲、荷为材,煎炒烹炸,各尽其妙:荷叶饭清香扑鼻,莲藕汤醇厚养胃,莲子羹甘甜润肺,炸荷花酥脆可口。有民俗之演,采茶歌、麒麟舞、木偶戏,轮番献技,古意盎然。有文创之市,荷扇、荷簪、荷囊、荷画,精巧玲珑,任人采择。此皆大埔之创举,以荷为媒,以文铸魂,乡村振兴之微缩也。
四、近悦远来·荷理之思
或曰:西湖之荷,苏白遗泽,千载风流;洞庭之荷,范公记之,天下传诵。契爷石一洼之水,大埔村蕞尔之地,敢与名区胜境比肩乎?
应之曰:不然。夫美之在物,不系乎地之远近、名之显晦。西湖三潭,诚天下之奇观,然游人如蚁,喧阗鼎沸,欲寻"曲院风荷"之幽寂,戛戛乎其难矣。洞庭千里,固骚人之所咏,然舟车劳顿,资费不赀,非庶民之所能常至也。若乃契爷石之荷,近在比邻,朝发夕至,无门票之征,有山水之娱,此其便一也。花同其华,香同其馥,景不必减于名区,而趣实胜于远涉,此其便二也。乡土之情,桑梓之念,生于斯长于斯,一花一木皆关至性,此其便三也。有此三便,而必舍近求远,是犹弃珠玉而逐砾石,舍旨酒而求糟醨,岂智者之所为哉?
昔陶渊明归园田居,采菊东篱,悠然见南山,遂成千载美谈。其所居者,寻常村落也;所见者,篱边野菊也。以其心闲,故境皆胜;以其神远,故物皆灵。今之游人,慕远方之名,疲奔命之途,打卡拍照,走马观花,所得者浮光掠影,所失者从容真赏。及至归家,囊中羞涩,身心俱疲,回顾所历,茫然如梦。何若安步当车,信足所之,于门庭之内得林泉之致,于咫尺之间穷造化之奇?
故曰:"门口自有荷花香,何必万里走远方。"此非阿私之言,乃务实之论;非消极之叹,乃自得之境。当此内卷之世,人人疲于奔命,事事竞逐浮荣。若能返身内省,发现身边之美,珍视日常之福,则心广体胖,天清地宁,其获益岂在远游之下耶?
五、荷德君子·荷品之崇
夫荷之所以为世人所重,不徒以其形之美、香之幽,更以其德之崇、品之高也。周敦颐《爱莲说》传颂千古,以其"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也。契爷石之荷,生于水库之畔,沃壤之区,其淤泥之厚、水质之肥,或过于濂溪之所咏。然观其亭亭净植,不蔓不枝,中通外直,不矜不伐,则君子之德,未尝或异。
其在泥也,甘处卑下,蓄精养锐,不怨不尤;其在水也,濯缨濯足,随遇而安,无适无莫;其在风也,翠盖倾侧,而根柢不移,柔韧有节;其在雨也,珠跳玉溅,而本干自挺,清洁自守。至于花之开谢,循时而动,不先不后;香之浓淡,因风而传,不竞不絿。此皆荷之常性,亦士之恒德也。
大埔之民,世居于此,耕读传家,淳厚犹存。观其待人接物,和而不同;治生置业,勤而有恒;事亲孝友,睦邻敦宗。此与荷之德,岂非遥相呼应、默然相契者乎?故曰:一地之风物,实一地之人心所形;一境之草木,乃一境之精神所凝。契爷石之荷,大埔村之民,相与表里,共成其美,此所以能传之久远者也。
六、结语·荷梦之寄
岁在丙午,荷月既望。余独游契爷石水库湿地公园,时则薄暮,人迹渐稀。夕阳在水,金波荡漾;晚风拂荷,翠影参差。万籁俱寂,唯闻蛙鼓;一襟晚照,尽染荷香。乃倚栏久坐,冥然忘归。
忽忆少时,慕远游之名,尝跋涉千里,访荷于他乡。舟车之劳,资斧之费,胼手胝足,所得几何?今乃知美景不必在远,至乐无过于近。门口之荷,与万里之荷,其华同敷,其香同馥,而所费者寡、所得者丰,此理之易明,而人之所忽也。
遂口占一绝,以申斯旨:
> 契爷石畔水云乡,千亩芙蕖正吐芳。
莫道西湖天下胜,门口荷风胜远方。
乃知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所贵乎人者,能以闲心观物,以静气会心。荷开则赏荷,荷谢则听雨,无适而不可,无往而不乐。此"门口自有荷花香,何必万里走远方"之真义也。
是为赋。
【跋】
大埔村之荷花,今渐为世所知。然余所深望者,非其声名之远播,乃其生态之永续、民风之长淳、乡土之常安。愿来者赏荷之余,亦爱其地、敬其民、护其景,使此一方净土,永葆其天真自然之趣。则斯赋之作,不为虚文矣。
郭瑞琳谨识于东莞清溪大埔荷风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