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口古渡
陈振华
是在豫东平原上,一个极寻常的午后。天是那种灰蒙蒙的蓝,大片的云朵懒懒地悬着,像是在缓缓地流过,又像是永远停在那里,不动了。我站在这头,望着那头的王口古渡,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清寂来。
这古渡,竟是这样一副光景。两根灰白的石柱,像两个苍老了的、掉了牙齿的巨人,默然地立着。柱上顶着一个飞檐的小顶,青瓦,瓦缝里长着些瘦瘦的野草,在风里微微地颤动。门楣上,隐约刻着四个字,漆色剥落得厉害,只留下浅浅的凹痕,像是远古的印记,让人辨不真切了。脚下的路是土的,被踩得光溜溜的,泛着一种苍白的青色。古渡前横着几块木板,新新旧旧的,上面满是脚印与泥痕,堆叠得有些凌乱,让人觉着这桥的年纪,是深得探不到底了。
过了这石门,便是那座悬索桥了。木板铺成的桥面,窄窄的,只容一人通过。木板与木板之间,留着不算小的缝隙,透过去,能看到下面那一汪缓缓流着的、浑绿浑绿的水。这水是静静的,几乎没有声响,只是无声地淌着,仿佛带走了这世上所有的声音。只有风来时,那钢索才发出“咿呀”一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声叹息,叫人的心也跟着微微地一沉。桥身微微地晃着,晃得人心也跟着晃荡起来。远望去,这桥就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的脊背,执拗地、顽强地横跨在这条寂寞的河上。
桥的那头,是对岸的河堤,长着一排高低错落的树。有杨树,笔直地向上,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也有些不知名的杂树,歪着、扭着,姿态各异地长着,枝枝杈杈地交织在一起,把河岸遮得密密实实的。它们静默地立着,像是卫兵,又像是看客,看着这铁索桥,看了多少年,怕是早已看腻了。河岸上,有时会有一两个农人走过,扛着锄头,不紧不慢的;有时会有一辆电动车,载着人,突突地上了桥,从这头到那头,车身颠簸着,轮子碾过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惊起几只歇在树梢的鸟。那声音在这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又很快被风吹散了。这村子里的居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桥的存在,骑着电动车上去,稳稳的,习以为常了。只有我,一个外来的闯入者,站在这桥上,感到了这桥的孤独。
我想,这桥,它或许是寂寞的罢。它见过太多的分别,也见过太多的重逢。它默默地承载着往来的脚步,承载着那些突突而过的电动车,却不曾留下任何人。它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老人们离去,看着河水涨了又落,看着两岸的杨树和杂树绿了又黄。它什么都看在眼里,却什么都不说。它的沉默,便成了一种最深沉的孤独。它不是山谷,没有回音;它不是庙宇,没有香火。它只是一座桥,连接着此岸与彼岸,却无法连接过去与未来。
这样想着,心里便觉得怅然了。风大了些,吹得那扇灰白的石门上的野草簌簌地响,像是在唱着什么古老的、无人能懂的歌。桥身晃得厉害了,我扶着那锈迹斑斑的铁索,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对岸走去。
走到桥中间,我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望向来时的路。那灰白的石柱,此刻已显得很小了,像一个苍老的背影,隐在了淡淡的烟霭里。河水依旧浑绿,无声地流着。我想起一些很旧、很远的事情,想起那些坐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想起那些在风里飘摇的炊烟,想起这桥上走过的一个又一个寂寞的黄昏。忽然有一辆电动车从身后驶来,从我身边缓缓经过,车上的妇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既无好奇,也无关切,只是一个赶路人看一个闲人的寻常一眼,然后便随着那突突的声音,消失在桥的那头了。
这王口古渡,便是一个时间的孤岛,被喧闹的世界遗忘了。它安静地躺在这里,像一个做了很久的梦,梦里有河水的声音,有风的叹息,有木板的呻吟,有电动车突突的声响,还有一个过客的、短暂的停留。而我,也不过是这桥上的一个过客罢了,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带走的,只有这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寂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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