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千阳县八达农林专业合作社
李宝智

一九七九年,我十六岁。备战高考,名落孙山。
不是因为不够努力,是那个年代能挤过独木桥的人太少,而我恰好不是其中之一。十六岁,本该是心里还装着远方、眼里还闪着光的年纪。可落榜之后,再没有机会复读,没有条件再战。家中的田等着人去种,父亲弯了一辈子的腰等不及我多耗一年。于是,我收起课本,拿起锄头,步了父辈的路。
从此,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话没错——大有作为的是我的脊背、我的肩膀、我那双曾经握笔的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十六岁的少年,皮肤被太阳一点一点地咬黑,先是红,再是褐,最后成了那种洗不掉的深色。夏天,汗水刚渗出额头就蒸干了,留下一层细盐般的白霜。冬天,手背皲裂,攥不住锄把,就用旧布条缠上,布条磨烂了,手也磨出了茧。年复一年,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被晒成了一根黄瓜干——干瘪、发皱、蜷缩着,仿佛被人拧干了所有水分,也拧干了所有可能。
我知道有人会说,人可以通过努力改变自己。我信过。可几十年活下来,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或许能改变自己,但圈子会决定你改变的方向和距离。在那个巴掌大的村子里,你身边的人谈论的是庄稼、雨水、收成、谁家的牲畜下了崽。你想看书,没有书;你想学门手艺,没有师傅;你想走出去,找不到路。久而久之,你也就开始谈论庄稼、雨水和那些牲畜的崽。你以为这是认命了,其实不是——是人性。人是环境的产物,圈子是你看不见的墙。你若没有在年轻时一头撞破它,往后就再也撞不动了。这才是最可悲的地方:不是你不能改变,而是你的圈子不允许你改变。你挣扎过,挣扎不动了,就以为自己本来就是这样的人。
可我终究没有彻底趴下。白天扛着锄头侍弄庄稼,泥土沾遍裤脚;夜幕降临时,我就着昏黄的油灯捧起书本,一字一句啃读农书与杂记。种地、读书,成了我日复一日的日常。这些年,我的脚步踏遍周边乡野,办过场子,贩过牛羊,跑过运输,还曾开过学校,见啥干啥,从不怕吃苦。旁人只道我“爱折腾”,却不知我心底始终揣着一句朴素的执念:“我是个农民,根永远在土里。”正是这份倔强,让我走过了最难的岁月。后来我考入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成了千阳县第一个农民农艺师,拥有了多项专利,乡亲们叫我“西府奇人”,也有人说我是“折腾王”。可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我永远是从曹家塬村走出来的那个庄稼人。
如今我老气横秋,坐在村口,看着夕阳把影子拉得像一生的遗憾那么长。偶尔有背着书包的孩子从我面前跑过,我总要喊一声:好好考。他们不知道我眼里为什么有光,又为什么有泪——那是曾经的我,在另一个时空里,也许能走上的另一条路。
所以,接下来说的话,不是漂亮话,是拿一辈子换来的——孩子们,宁肯挣死在课堂里,也别在广阔天地里晒成黄瓜干。课堂里的苦,苦一阵子;田埂上的苦,苦一辈子。高考第二天,本想安静不扰,终究还是没忍住。愿你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战士收刀入鞘般的骄傲——寒窗十载,不过为了今朝能从容写下答案,金榜题名时自会懂得所有坚持都值得。高考从来不只是个人的转折,它让一个少年有机会为国出力,哪怕从微小处发光;也让平凡的努力为家争光,成为父母眉梢的欢喜。更重要的是,它悄悄改变命运:不是一跃龙门的神话,而是让你从此拥有选择远方、选择成为自己的底气。考场很小,世界很大,尽力就好。
我常说:“我是个农民,一个有思想的农民。”写这篇文章,就是想告诉每一个正在考场里奋笔疾书的少年,以及那些像曾经的我一样在田间地头挣扎的后来人,无论命运把你抛在哪里,只要你心里还揣着书本,眼里还装着远方,这盏灯就不会灭。知识不一定能让你一步登天,但一定能帮你把脚下的路走得更宽、更稳、更有光。如果你也曾在深夜就着灯光苦读过,如果你也曾在田埂上想过远方,那我们便是同道中人。让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热爱,一直暖下去、传下去。
作者简介:李宝智,陕西省千阳县张家塬镇曹家塬村人,农民,中共党员;1998年毕业于陕西省农业广播电视大学果树专业,有六项发明专利及三个研究课题,为农民科技专家,农艺师职称,现任杨凌生'态农业促进会副会长。热爱文学,为宝鸡市杂文散文家协会会员,作品散发各公众平台。
千阳县“见义勇为” 先进个人, 2013年入选“全国好人榜”;多年获得宝鸡市老科学技术协会“学术金秋”活动论文奖;分别多次获得市县镇不同荣誉称号与表彰。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