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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锦的芦苇荡是世界上最大的芦苇海洋。它不是公园里那几丛,不是河边那一排,而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从脚下一直烧到天边的芦苇荡。那种大,不是面积的大,是气势的大,是让你站在边缘忽然不敢往前走的那种大。
芦苇是一种很奇怪的植物。它不高,通常不过两三米;它不美,既没有花的娇艳,也没有果的丰硕;它甚至不香,你凑近了闻,只有一股草木的清苦味,淡淡的,像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身上的气息。可就是这样一种植物,占据了盘锦湿地将近一半的面积,成了这片土地上最庞大的居民。
春天,它从泥里钻出来,尖尖的,嫩嫩的,像大地刚睡醒时伸出的手指。夏天,它疯长,一天一个样子,绿得发亮,绿得逼人,整片湿地都被它染成了一块巨大的翡翠。而到了秋天,它开始变黄。先是叶尖黄了,然后整片叶子都黄了,最后连秆都黄了。那种黄,不是枯叶的黄,是金子的黄,是太阳落山前最后那道光的黄。万亩芦苇在秋风中一起变黄,一起摇晃,一起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像大地在鼓掌,又像大地在叹息。你分不清它是在庆祝什么,还是在告别什么。也许两者都是。
古人写芦苇,写得最好的,大概要算《诗经》。"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首诗太有名了,有名到每个人都会背,却很少有人真的读懂。你想想看,三千年前的某个秋天,一个人站在水边,看着一片芦苇,想着一个人。芦苇是苍苍的,露水是白白的,那个人是远远的。他看得见芦苇,看得见露水,却看不见那个人。这就是芦苇最动人的地方,它永远站在你和远方之间。你看得见它,却穿不过它;你走得近它,却到不了它身后。它像一道帘,把此岸和彼岸隔开,把现在和永远隔开,把你和你想要的一切隔开。
盘锦的芦苇荡,就是这样一道帘。站在栈道上往里看,芦苇一层叠一层,一浪推一浪,从近处一直铺到看不见的地方。风一吹,整片芦苇都倒向同一个方向,像千军万马在行军,又像一个巨大的生物在翻身。你会忽然觉得,那不是植物,那是大地的头发。风是梳子,一遍一遍地梳,把这片土地梳得整整齐齐,梳得服服帖帖。
芦苇荡里有声音,但那种声音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身体听的。风穿过芦苇的声音,像下雨,又不是下雨。雨是从天上落下来的,而风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它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北边来,从南边来,在芦苇的缝隙里碰撞、回旋、消散,最后变成一种均匀的、持续的、低沉的嗡鸣。那种嗡鸣会渗进你的骨头里,让你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芦苇不说话,风不说话,鸟也不说话。可它们合在一起,说了一句比任何语言都大的话。那句话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在那片沙沙声里,就在那片金色的光里,就在那阵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风里。
芦苇荡不只是风景,它是盘锦的骨头。没有芦苇,就没有盘锦湿地。这不是夸张,是事实。芦苇的根系深扎在泥滩里,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松散的泥土牢牢抓住,不让它被潮水冲走,不让它被风浪卷走。它是大地的防洪堤,是海岸的护卫军,是整个辽河三角洲生态系统的地基。
同时,它也是无数生命的家。丹顶鹤在芦苇丛中筑巢,黑嘴鸥在芦苇尖上孵蛋,无数的鱼虾在芦苇的根部安家。芦苇不开花的时候,整片湿地是安静的;芦苇一开花,整片湿地就活了。那些毛茸茸的芦花,被风一吹,漫天飞舞,像一场不会停的雪。你伸手去接,它就落在你掌心,轻得没有重量,却让你觉得手里握着整个秋天。
苏轼写"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那是一个人驾着一叶扁舟,在江面上随波逐流。而盘锦的芦苇荡,是千万支苇同时在漂流,却哪儿也不去。它们就扎在那里,生在那里,死也在那里。这种不动,比任何远行都辽阔。
我常觉得,芦苇是最懂中国哲学的植物。它空。秆是空的,心是空的,风一吹就响,因为空才能响。老子说"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正因为你是空的,你才能装下风,装下声,装下整个天地的呼吸。它韧。你折不断它。风再大,它弯下去,风一停,它又直起来。不争,不抗,不折,不断。这不是软弱,这是一种比刚强更难得的力量。它群。一株芦苇不算什么,风一吹就倒了。可千万株芦苇长在一起,就成了海,成了原,成了谁也推不动的力量。这让人想起那句老话——"一根筷子容易折,一把筷子难折断。"只不过芦苇比筷子更优雅,它不是被捆在一起的,它是自己选择站在一起的。你看,空、韧、群这三个字,几乎就是中国人最推崇的三种品格。而芦苇,一株草,全占了。
傍晚的时候,芦苇荡是最好看的。夕阳把整片芦苇染成了金色,连风都变成了金色的。你站在栈道的尽头往里看,会觉得那不是芦苇,那是一片燃烧的海。浪不是水做的,是草做的;光不是太阳给的,是芦苇自己发出来的。
远处有渔船归来,马达声低沉而缓慢,像一首歌的尾声。船从芦苇荡里穿过来,身后留下一道水痕,很快就被芦苇合拢的缝隙吞没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一刻你会觉得,时间在这里是圆的。芦苇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鸟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切都在重复,一切都在轮回,一切都在用最慢的节奏,完成最古老的叙事。
大地举起了万千支笔,在风里写字。写了春天,写了夏天,写了秋天,还会写冬天。写了三千年,写了三万年,还会写三亿年。它写的什么,也许永远没有人能读完。但没关系。有些文字,不是用来读的,是用来站在里面的。你站进去,风会替你翻页。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