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视乡土写实,摒弃片面误读——重读《白鹿原》兼辨“封建复辟”之说
干一/甘肃
在现当代长篇小说的阅读评价里,《白鹿原》始终伴随着各种各样的争议。其中流传较广、也最容易误导普通读者的一种观点,便是认为这部作品偏向保守,甚至存在美化封建宗法、鼓吹封建复辟的创作倾向。结合整部作品的叙事走向、人物悲剧脉络以及作家本人的创作立场重新细读就能发现,这样的评价流于表面,属于典型的把“还原历史原貌”等同于“认同价值立场”,是对文本最大的误读。
陈忠实落笔书写白鹿原这片土地,初衷从来不是怀念旧时代、推崇旧秩序,而是想用文字留住渭河平原半个世纪的人间沧桑。晚清末年到解放之前,数十年战乱更迭、社会剧烈动荡,乡村作为中国社会最基础的单元,承载了所有时代的阵痛。彼时的关中乡村,没有现代法治体系的覆盖,没有完善的公共治理体系,宗族、祠堂、乡约、族规,是乡土社会维持秩序、维系人情、约束言行的唯一依托。
小说里细致描摹的祭祖仪式、宗族管理、邻里规约、耕读传统,都是那一特定历史阶段真实存在的乡村生存状态。作家只是忠实记录了一段真实的乡土过往,把旧时代乡村的运行样貌原原本本铺展在读者面前。客观呈现不等于主观推崇,写实复刻绝不代表思想复古,这是厘清本次争议最关键的一点。
很多人产生误读,核心原因是对主角白嘉轩的人物形象理解片面。白嘉轩作为白鹿村的族长,一生立身端正,吃苦肯干、重诺守信,守着耕读传家的本分,一辈子为村落操劳。他修祠堂、办义学、解纠纷、扶弱小,扛着整个村落的道义与秩序,身上集中体现了传统乡土社会最可贵的人格底色。也正因如此,不少读者误以为作者在全盘肯定旧礼教、旧宗法。
但细读文本不难察觉,作者对这种旧式人格与旧有秩序,始终保持着清醒的审视与批判,从未一味褒扬。白嘉轩的一生,既是坚守道义的一生,也是被僵化礼教束缚、被陈旧观念局限的一生。他固守祖宗规矩、盲从宗族伦理,漠视鲜活的人性与普通人的悲欢,这份刻板与固执,间接酿成了无数无法挽回的悲剧。
田小娥的命运,是整部小说对封建礼教最有力的控诉。她出身低微,命运身不由己,在等级森严、礼法僵化的乡土环境里,没有任何自我救赎的机会。世俗的偏见、宗族的苛规、旁人的冷漠,一点点吞噬掉她的生机。她的落魄、挣扎与惨死,不是个人命运的偶然,而是封建宗法制度压抑人性、扼杀生命的必然结果。作者用极致惨烈的人物结局,赤裸裸撕开了旧礼教冰冷、残酷、反人性的本质,字里行间满是悲悯与批判,丝毫不存在推崇与美化。
不止田小娥,白鹿原上两代人的人生抉择,早已写清了旧制度的没落结局。老一辈人扎根乡土、死守旧规、困于传统,最终被时代洪流裹挟、被陈旧秩序拖累;年轻一辈的白灵、鹿兆鹏等人,看透了旧乡土的腐朽与闭塞,毅然挣脱宗族桎梏,走出原上、奔赴新的人生与新的理想。新旧两代人的思想碰撞、人生对立、道路割裂,清晰勾勒出封建乡土秩序日渐式微、必然走向崩塌的历史趋势。
整部作品的叙事进程,就是一部封建旧秩序逐步瓦解、新旧时代不断更迭的乡土变革史。曾经至高无上的祠堂权威慢慢瓦解,世代沿用的族规乡约渐渐失效,稳固千年的乡村宗族结构,在战乱、新思想、新变革的冲击下彻底碎裂。作家用数十年的时间跨度,真实见证并书写了旧制度的落后与腐朽,印证了其被时代淘汰的必然宿命,所谓“封建复辟”的说法,根本无从谈起。
不同于很多非黑即白的通俗创作,《白鹿原》的可贵之处,在于它极致的真实与辩证。作者没有对传统文化进行一刀切的否定,也没有盲目追捧旧式传统。对于乡土文明中沉淀千年的真诚、善良、信义、勤俭、邻里守望等优良品质,作者选择尊重与留存;对于封建体系里的等级压迫、思想禁锢、礼教吃人、人情冷漠等诸多糟粕,作者全部通过具体的人和事,予以深刻揭露与反思。
站在文学阅读与历史审视的角度来看,将《白鹿原》定义为“封建复辟之作”,是极其浅薄的标签化解读。这部百万字长篇的真正价值,是立足一方乡土、回望百年历史、解剖民族根性、反思文化得失。它不回避旧时代的温情底色,更不遮掩旧制度的致命弊病,让读者在起落浮沉的人物命运里,看懂乡土中国的过往,读懂社会迭代的规律。
时至今日,重读《白鹿原》,我们更应摒弃片面的主观臆断。这部作品不是旧时代的挽歌,更不是复古守旧的宣言,而是一部尊重历史、反思民族、警醒当下的乡土史诗。唯有分清文学写实与价值认同的边界,跳出刻板的固有认知,才能真正读懂这片土地的厚重,读懂这部经典作品真正的思想深度与文学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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