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幸生
赵尔丰是清末被称为安边卫疆具有雄才大略的"雪域将星″，扼制了西藏达赖十三世喇嘛在英俄帝国主义势力暗中支持下企图扩大藏、卫统属范围，觊觎川滇藏区四十五万平公里土地借助藏传佛教势力扩大范围实现藏、滇、川、甘、青大藏区分裂国家的美梦。须知这一藏独梦，一直沿续到达赖十四世流窜印度，还再做着。
1905年3月，新任驻藏帮办大臣凤全在赴任西藏途中，经巴塘被达赖指使的土司和丁宁寺僧兵杀害。此时，川督锡良指派建昌兵备道赵尔丰合同提督马维琪前往会剿叛军。
尔丰赴川任总督不久，"保路″运动发生，赵其实是同情川民保住本省路权，反对清廷利益集团盛宣怀等人，收回川人集资二千余万两白银修建的铁路运营管理权为国有，并坚决反对武力镇压抗议民众。屡上疏朝廷收回成命，但是慈禧那桐切责尔丰镇压不力，赵不得己开枪打死包围督府民众数十人。辛亥革命暴发，新军管带尹昌衡变身四川督军夺取川督军权，鼓动民众造反，残酷砍杀尔丰，枭首示众三日。一代名臣干吏死于时局变动动乱之中，着实令人扼腕。如其入藏可能历史将改写，西藏政教合一政体将可能为郡县先行取代。不会拖到1949年和平解放后，才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实现"政教分离″的自治区郡县制。史家认为赵尔丰和冯梦龙一样是一个被大大低估的悲剧性历史人物。
《清史稿》载:
计尔丰所收边地，东西三千余里，南北四千余里，设治者三十余区。
我在写作纪实文学《玉山丽水之间的洋人和土司》查阅相关资料时，无意发现这位以文治武功著称的边关大帅赵尔丰竟然是一位″石痴″，并有《灵石记》优美文言散文传世，特编发释为白话以飨读者，可见边关大帅人生人品的另一侧面，可谓借石抒怀喻人，看似写奇石，奇事，实则隐喻人品世事，感慨古往今来怀才不遇之杰出人士不遇伯乐的无奈。文章古雅深沉，意韵美好而醇厚，很耐品味。
赵尔丰《灵石记》原文:
余癖石性也。幼居东海之滨，极易搜求，于文登，蓬莱毛公山等佳石，收蓄极富。及长，足迹几遍各行省，凡石之著者，如粤之英德，滇之大理，豫之镇平，以及灵璧，和阗，宜昌等石，无论大小罔不购置。其有地不以石著而多佳品，或为身所未历而得之传闻，亦必亟托友人代为罗致，且每行于路，遇清溪浅濑，辄下马寻觅，俯拾满袖，虽酷日烈风汗体垢面弗顾。友人曰：“何取乎而癖若是之?”余应之曰：“石体坚贞不以柔媚悦人，孤高介洁，君子也，吾将以为师；石性沉静，不轻随波逐流，然即之温润纯粹，良士也，吾乐与为友。安为无所取。”友人闻之，一笑而罢。
然余聚石虽众，形质不一：瘦绉者有之，秀润者有之，丑怪者有之；其纹理则无甚奇异。偶有山水人物，大都意为附会未能明显，明显者又多人工伪造，而能成文字尤鲜。以余所闻见，间有一二字，求其过五字者不多觏，而况乎多数?纪文达公见友人一石有“山高月小”四字，叹为造物之巧，益以见石之成文难。
宣统元年已酉，余奉命督师至察木多，为川军入藏后援，其地左为杂渠江，右为澜沧江，两水环抱，形胜地也。其月年庚戌二月卯朔，偕僚佐于观演炸药事讫，时冰冻初解，江水未发，临流小立，浅碧澄清，乱石磷磷见于河底，水日相映，五色必备，辉星耀目。扎千总绍先京就取数石，乃出水后枯燥不堪供览。蛮方天寒地燥，石性故如是。嗣获一枚，色深绿，白纹纵横其上，仓卒未暇细审，同人视之皆目为常石。然余觉其到手温润，迥异恒品，且爱其纹理屈曲道劲，有折铜屈铁之势，携归置案头水盂中，其纹显，顿现龙蛇之状，亟取谛视，纵横颠倒，悉成文字，且纂籀行草真楷以及清文番书，无体不备，指以示众，皆大惊异，互相传观，始叹神奇。
石生于数千年之前欤?数百年之前欤?吾不得而知。而造物不惜大泄精华，胎灵孕秀，乃独钟灵于此石，成其瑰玮之之奇者，亦岂偶然?然石不生于清流碧沼之中，而独生于昏波急湍之下；不产于含辉蕴玉之山，而独与乱石瓦砾为伍；且复不生于通都大邑以待识者之求，而独处于荒寒蛮貊之地，虽举世无知而不悔。此虽抱朴含真，石之本性使然，不亦惜!以是推之，天地之大，生才何地蔑有，固不必尽在仕宦富贵之场也。深山空谷之中，湮没而弗彰者，盖比比矣。夫古人显身庙堂之上，皇皇焉求才若弗及，盖以岩穴之士，遁世为高，求之而恐弗得。自后世奔竞之风起，各私所私，而人才遂不为世所称重，弓旌下逮之风，杳不复闻，其抱道怀才之士，耻于自见，甘老死牖下者，不知凡几。古今人才消长之机，大抵如是矣。石或阅历已深，慨千载如出一辙，故甘寂寞于不识不知之域，而与穹庐毳幕者为伍也。 余自得石，憬然于天地间不患无才，患在有才而不知求，求才而不识举，日以为竞竞焉。吾视石为良师友，良有以也。惟是察通衢也，生于斯者，不知凡几，莅于斯者，不知凡几，即徒行于斯者，也不知凡几。而石独于数千百年间韬光养晦不待余来而不见，其亦有数存耶?抑余固癖石，石毋亦因余之癖而癖余，遂不惜挟其精英以自见耶?爰志得石颠末，详释其参互错综之妙，部位反正之奇，及字体大小之度，一一详注，并绘图于后，以免观者目迷神骇，仓卒不得尽石之妙，而滋疑惑；且籍以征求海内风雅之士歌焉咏焉，使灵石传于千世万世而不朽，此固余之深愿，尤石之大幸也。是为记。
《灵石记》白话译文
我天生喜爱收藏奇石。幼年住在东海海边，奇石随手可得，在文登、蓬莱毛公山一带搜罗了许许多多上好奇石，积攒收藏十分丰富。长大之后，我的足迹走遍全国各省，但凡天下出名的奇石：广东英德石、云南大理石、河南镇平石，还有灵璧石、和田玉料、宜昌奇石等等，不论个头大小，我全都想方设法买下收藏。有些地方本不以产石闻名，却出产不少上品奇石；还有一些奇石产自未曾亲赴的异地，只从旁人传闻得知，我也必定立刻托付各地友人代为寻访收罗。平日里行路途中，每逢清浅溪流，我总要下马俯身寻觅石头，衣袖常常被捡来的石子塞满，哪怕烈日当头、狂风扑面，满身尘土大汗淋漓，也毫不在意。
身边朋友打趣问我：“你为何对石头痴迷到这般地步？”我答道：“石头品性坚贞硬朗，不靠柔媚讨好世人，孤高耿直、洁净自持，恰似品行端正的君子，我把石头当作师长；石头心性沉静安稳，不会轻易随波逐流，可近身把玩又温润细腻、质地纯粹，如同忠厚贤良的士人，我乐意把石头当成知己好友。如此一来，我收藏奇石哪里是毫无缘由呢？”友人听罢，一笑作罢。
我收藏的石头虽数量繁多，品相却各不相同：有的瘦峭嶙峋、褶皱交错，有的温润秀美，有的形貌奇丑古怪；可绝大多数石头的天然纹路平平无奇。偶尔石头上生出类似山水、人物的纹路，大多是后人牵强附会，纹路模糊难辨；就算图案清晰，又多半是人工雕琢伪造，能天然形成文字纹路的石头更是稀少。据我见闻，天然带字的奇石大多只有一两个字，能凑够五个字的都难得一见，更别说成片成文了。当年纪昀（纪晓岚）见过友人一块带“山高月小”四个字的奇石，不由得赞叹大自然造化精妙，足见石头天然成字何其难得。
宣统元年己酉年，我奉命率军进驻察木多，作为入藏川军的后援。此地左靠杂渠江、右临澜沧江，两江环抱，地势险要。转年庚戌年二月初一，我陪同手下幕僚看完炸药演练，当时寒冬冰层刚刚消融，江水还未涨起，我在江边驻足小憩。江水碧绿澄澈，水底乱石密布，日光映在水面与石头之上，五彩斑斓、光彩耀眼。手下扎千总名叫绍先，下水捞来几块石头，可石头出水风干之后干枯粗陋，毫无观赏价值。边疆高寒干燥，当地石头本就如此。
后来偶然寻得一块奇石，通体深绿，石面遍布纵横交错的白色纹路，仓促之间来不及细看，同行之人都只当是普通顽石。唯独我上手摩挲，察觉此石温润细腻，和平常石头截然不同，格外喜爱它遒劲弯折、如同弯折铜铁一般的纹路，便带回放在案头的水盆里。石头遇水之后纹路尽数显露，纹路蜿蜒盘旋宛如龙蛇，我连忙凑近细看，石上横竖颠倒的纹路竟然全是天然文字，篆、籀、行书、草书、楷书，还有满文、藏文，各类字体一应俱全。我指给众人观赏，所有人无不惊奇诧异，轮番传看，连连感叹造化神奇。
这块奇石是数千年前还是数百年前便已天然成形？我无从考究。大自然倾尽灵气精华，独独把天地灵秀孕育在这块石头身上，造就这般旷世奇珍，绝非偶然。可奇石没有生在碧波清潭、美玉名山之中，反倒藏在湍急浑浊的江水底下，和碎石瓦砾混杂一处；又不产在繁华都市等候识石之人寻访，偏偏埋没在荒凉偏僻的少数民族边远之地，纵然世间无人赏识，也安然自守、毫无怨悔。这固然是石头质朴纯真的天性，想来实在可惜。
由此联想到天地辽阔，有才之人遍地皆是，原本就不全都扎堆在官场富贵圈子里。深山幽谷之中身怀才学却终身埋没、无人知晓的人，到处都是。古时君王身居朝堂，急切寻访山野贤才，只因隐士安于隐居，寻访尚且唯恐求而不得。可后世追名逐利的风气盛行，人人私心作祟，贤才渐渐不再被朝廷看重，帝王派人礼聘隐士入朝做官的往事再也不见。无数身怀学问与才干的读书人，耻于自荐求官，甘愿困守家中终老一生。古往今来人才兴衰变化，大致便是这般缘由。想来这块奇石历经万古岁月，看透千百年来世事轮回，才甘愿隐身在蛮荒偏僻之地，与游牧部族相伴度日。
自从得到这块灵石，我恍然醒悟：天地之间从不会缺少人才，缺的是懂得寻访人才、举荐贤能的人。我时常为此忧心自省，也正因如此，我越发把这块奇石当作良师挚友。察木多往来行人、本地住民、过往官吏数不胜数，千百年来无数人从石头身旁经过，可奇石深藏锋芒，偏偏等到我这个爱石之人出现才展露真容。这究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数？还是我素来痴迷奇石，石头也因我的偏爱，甘愿展露自身绝世灵气来与我相逢？
于是我写下这篇记文，详细记述得石的经过，细致注解石上文字交错排布、正反错落的奇妙之处，以及各个字体的大小形制，还附上奇石图样，免得观赏之人初见眼花缭乱，仓促间不能领略奇石全部妙处、心生疑惑。同时借此文章寻访天下文人雅士为它题诗吟咏，让这块灵石千古流传、永世不朽。这既是我的心愿，更是这块奇石的莫大福气。就此作记。
陈渠珍在《艽野尘梦》中"灵石记″专记赵尔丰对奇石的痴迷，不仿摘录如下:
尔丰驻昌都久，见双江环抱，两岸夹峙，风景宜人，临流观水。生平好石成癖，至是见水中一石，巨如卵，晶莹可爱，令左右取至。色浅绿，现白纹，依稀成字。稍移而谛视之，反复成文。详审再三，共成一百一十余字，兼汉、满、蒙、藏四体。
尔丰得之狂喜，遂竭泽求之。又得数石，中一石亦白纹，则赫然“赵大人宜侯王子孙昌”九字，钟鼎文也。赵益大喜，又勤搜遍索，得一石，现“赵尔丰”三字，绝类刘石庵（刘墉）书。群相惊异，从人亦踊跃，日日入水求石，遂得成字体或篆书者百余石，而牵强凌乱者尤多。尔丰乃用双钩摹之，寄沪石印，自作《灵石记》以志之。海内名达，多为题咏，一时传为康边奇谈。
看了晚清那些涉藏事务大臣的全名才明白帝国血脉之间的轻重和权重构成正比。如驻藏大臣联豫能力平庸对达赖政府软弱妥协退让，但他是叶赫那拉氏慈禧一脉的，首席军机大臣叶赫那拉•那桐的外甥；而驻藏邦办大臣掌军大将钟颖全名是爱新觉罗•钟颖系咸丰帝亲妹儿子名副其实的皇甥，但那时帝党失势，后党权势熏天，严厉查处前任驻藏大臣有泰贪腐的张荫棠邦办都能被排挤出藏，可见联豫能量极大，而且朝庭驻藏大臣油水肥厚，因为噶厦政府官员均由驻藏大臣和达赖、摄政王商定后任命，藏官爭相贿赂大臣。而赵尔丰只是入关汉人属汉军蓝旗。赵家一门五进士，尔巽、尔丰兄弟俩皆为总督，操守清廉为官正直晚清实罕见。民国时尔巽被袁大总统聘为清史馆馆长为《清史稿》总撰稿人。曾泣血书文为弟弟赵尔丰申冤。
题图照片上一幅是赵尔丰任建昌道台时留影，是个中年胖子，下一幅却是不到十年的晚年留影，川滇边务大臣却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瘦削了。可见操劳边务繁多，其身体日渐消瘦，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对于赵尔丰遇难，他曾经边军入藏时的部下陈渠珍将军在《艽野尘梦》一书附录中专章记载"赵尔丰冤死″为其鸣冤叫屈。认为赵功劳远远大于征服准廓尔和新疆的福康安和左宗堂，命运却比他们悲惨，他的死亡也即大清帝国的灭亡，他其实是帝国苛政下的替罪羊、牺牲品:
吾国哥老会势力，以四川为最，盖无贫富贵贱，无不入哥会者。清末盛宣怀入长邮部，主张铁路国有。川汉铁路之款，以租捐为多。故川人一致反对，设争路同志总会于成都，令各县设分会，力争之。于是哥老会乘机加入，借同志之名，为敛财之地。勾结匪类，千百成群。勒取富豪，威逼州县。路尚未争，蜀先被扰。
适尔丰移督川，痛地方糜烂，出而弹压，哥匪即群起攻之，又赂其卫队反戈，遂被执。临刑神色自若，侃侃而谈。语毕，瞑目踞坐地上，众缢死之。
呜呼！尔丰在康辟地三千余里，改土归流，设官移民，兴学育材，通商惠工，建设事业，方兴未艾。非如福康安辈，师全胜之物力，挟百战之精兵，仅降服准廓部，即诧为奇功者可比也。不图清祚既终，尔丰亦随之而死。其开边与左宗棠同功，而食报与左宗棠异趣。人之有幸有不幸，何相悬若斯耶！哲人云亡，邦国殄瘁。
雪域将星赵尔丰
魂寄雪域灵石悲，
回眸边事泪欲飞。
锦城旌旗诸葛去，
昌都烟云将星归。
鹰入藏地冲枭阵，
鹘穿康区破鸦围。
封疆多少英雄恨，
留与青史论是非。
丙午年夏农历四月廿一日
2026年6月6日于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