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漫记

（8193——8220）

张  鹏

8193.我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进度、效率、速度、底线、周期的理解，和这个世界本身呈现出来的样子，或者说和别人眼中的世界时刻会发生剧烈的冲突。有的时候，我甚至想，做一个自我意识过强的人所遭受的人间冲突可能要比没有自我意识的人多得多。到底是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好呢，还是没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好呢？我有的时候也搞不明白。在这种剧烈的冲突和动荡之中，我与世界几乎很难达到妥协与谅解。

8194.我一直坚信，未来的人们应该有大量的时间休息、娱乐、睡眠，保持身心和谐健康，劳逸结合，应该是人类永恒的追求，而不是恰恰相反。我相信赚钱的压力，发展经济的压力，整个社会保持良性运转的压力，应该都要让位于人的身心健康，劳逸结合。这应该是人类最普世的常识，离开了人类自身的健康追求其他任何东西，恐怕都是虚妄的。

8195.写作写到最后拼的已经不再是文字水平，甚至，拼的也不再是才气，而是一种人格、操守、立场和价值观、世界观、人生观。我遇到过不少颇有才气的人，他们一旦涉及到具体的立场、人格、操守，就开始打退堂鼓。他们真的害怕自己说出一些会让自己既得的具体利益受损失的话，这导致他们的作品畏首畏尾，格局、勇气、品位、人格永远处于庸俗的状态。我坚信，写作写到最后，其实是在表达自己对这个世界最真实的想法。连最真实的想法都要闪烁其词，躲避，飘忽，游移，作家等于背叛了自己的写作，当然作品也会背叛他。是否平庸，我觉得很大程度上是立场、人格、操守是否能够真正站在人类公认价值的角度，而不是变得日益圆滑世故，趋利避害。

8196.只要人还活着，我们都是广义的年轻人。真正的衰老，是死亡。趁着人还年轻，多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文字，属于自己的影像，留下生命的痕迹，这是严肃的事情。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陆游一样，临死的时候还能写下绝命诗《示儿》，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鲁迅一样坚持把日记写到生命的倒数第二天。绝大多数的人，浑浑噩噩而来，潦潦草草而去。对生命最大的不严肃，就是在生命正值旺年、盛年的时候，没有认真地思索，没有认真地留痕。生命之树常青，一点不假，只有让自己在健康许可的情况下焕发出生命的绚丽光彩，生命之树才真的翠绿常青。

8197.在南方的一个城市的地铁上，目睹几乎所有的人，一人一部手机，在低头玩耍，浏览，处理各种各样的信息的时候，那一瞬间我突然之间产生了某种幻灭感。是不是这种画面在100年以后也依然如此呢？100年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也像我们一样，每人一部手机在地铁上玩弄呢？这样的场景。到今天为止也不过10多年的时间。却足以让我们似乎认为这是世界永恒的风景。以后的日子，人类最需要处理好的最重要的关系，恐怕不是别的关系，而是人与手机的关系了。

8198.任何的学校，科研院所，课外辅导机构和其他任何形式的教育管理组织机构，只要违反了劳逸结合的基本规律，大量地长时间地让人不得休息地从事各种学习、听讲、作业、研究和各种形式的脑力劳动，本质上不仅仅是在违反教育的基本规律，人类生理的基本规律，无视人需要休息的常识，说得严重一点，其实是反人类的。因为，最终毁灭的是人的肉体。

8199.我经常会遇到一些这样的人，他们反复诉说，个人是无力的，我们无力改变现状，我们只能随波逐流。我与这样的人在精神是有根本分野的，或者说我一直视这样的人为敌人。我一直坚持认为，个体虽然弱小，只要积极努力抗争，还是能够改变很多事情的。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自己也迷失于自己的软弱无能，慢慢地发现这种软弱无能居然也有惯性，它会万劫不复地让自己沉沦下去，真的变得永远软弱无能了。所以，人生应该是一种知其不可而努力为之的积极进取，这种积极进取虽不一定能够让自己成就多大的事情，但至少可以拒绝原地踏步的麻木和不进则退的被动。

8200.第一次看电影《色·戒》，见其英文译为《Lust, Caution》，稍感不妥，Caution的训诫意味略浓，而且，Lust和 Caution两词，均为意识形态较浓的词。今日上午，又看了一下，如果让我翻译，结合电影中反复出现的钻戒，窃以为，译为《Lust, Ring》更妙，如此，一虚一实，色空戒实，虚实相生，而且，皆为四个字母的单词，尤为平衡曼妙。

8201.一杯清茶，数十页PPT，90分钟轻松愉快的课堂，我喜欢这样的教书育人的生涯。开始于21岁的教书职业持续到今天，已经30多年了。我仍然非常享受与学生交流的快乐，每次上课我都会提前到达课堂，准备好多媒体课件，给自己泡一杯茶。用充沛的精力和澎湃的激情，用清晰的思路和流畅的语言，用个人的思考和准备好的教案，与学生共同探讨学问之道，交流文学史的现象，分享对作家作品的认知，联系自己的阅读体验和成长经历，深入每一段文字的时代背景和作家生平，游弋在语言与历史之间，洞察人类生存的真相，接通作家与师生的灵魂电流。这种快乐，难以言表，我想不到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职业能够让我更喜欢，我只知道教书育人与我非常相宜。

8202.自由、率性、松弛感，都需要个人强大的实力。从一言一行到一粥一饭，从穿衣戴帽到烟酒糖茶，名人和大家都可以不拘一格，礼仪和规范是专门针对普通人的，你的身份达到一定高度，你的举手投足，就是全世界叹为观止的真性情。

8203.儿童的处境，就是国家处境的缩影；儿童的未来，就是国家的未来。美国总统此次访华，我刻意留心到，特朗普面对欢迎仪式上手持鲜花蹦蹦跳跳欢迎他的孩子们，表达了极度的友好和喜悦，这是一个八旬老者天然性情的流露。在会谈前的致辞上，特朗普刻意夸奖孩子们，寥寥数语中，不忘儿童。马斯克偕幼子出现在人民大会堂中，出现在一众高官云集的外交殿堂，更是让中国人眼前一亮，要知道，中国男人哪怕去宴饮，也一般不能、不敢、不屑挈妇将雏。儿童处境是成人生存现状和文明理念的射影。愿天下的儿童，都快乐、幸福、茁壮成长，沐浴着文明的轻松的阳光。

8204.每见任何人，任何时候，任何一枚西装扣子扣着，都觉得不惬意。尽管也知道，这是全世界正式场合的礼仪。

8205.济南火车站换乘，邂逅一位泗水老乡，是邻村的中学同学。寒暄一阵子，真诚无比的老乡劝我，“很多泗水熟人都是你的随笔的读者，老伙计，今后千万少在随笔中表现焦虑。因为，按老乡们的理解，焦虑是失败和没混好的代称。你应该不焦虑，而想办法让别人焦虑，你才是成功人士！”我愕然，半晌无语。老乡去青岛打工，我们挥手别过，我回了泰安。

8206.初中时代的一位女同学，多年不见，忽加微信。当她在我每日随笔中见到焦虑不安，关心地问我，“你的焦虑是博士中的个案还是共有？念了那么多年书，居然比普通的工农还焦虑不安，这书是怎么念的？”她进一步追问，“有没有天天劳逸结合，睡眠充足，心平气和的博士？”我被她问笑了。原来，她儿子正在一所985高校读硕士，计划考博，她当然非常关心博士群体的身心与日常。开诚布公地讲，当年考博时，我曾许愿，一旦拿下博士学位，天天打球跳舞，休闲娱乐，买最漂亮的舞蹈服，听最优雅的舞曲，喝最好的茶叶和咖啡，用最可手的乒乓球拍。可是，一旦念了，念完了，熬来的却是填不完的表。普通民众心目中，博士是一劳永逸的功名；事实上，博士学位的获取，只是更多填表和熬夜的入门。

8207.早晨起来五点多钟醒后，听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好久没有下雨了。天空中四处飘飞的杨絮，早就需要这场雨来把它们扑打在地了。下雨的日子是我的节日，空气清润，一洗凡尘。走在无边无际的雨丝中，感受到天地交泰的祥和，让我的心情在漫无边际的飘飞的雨丝中，得到滋润、慰藉和平复。

8208.中国文化自古反复告诫人要慎言，逢人但说三分话。这种文化氛围，一种以把话烂在肚子里为美德的规训让人深刻闭抑，一代又一代人，带着内心的无数秘密，被穿上寿衣，被火化，被埋葬。这种氛围中，倾述与交流是奢侈品，每个人的内心，如同一瓶子密闭紧封的韭花酱，压抑发酵，相互隔着各自的厚玻璃，自成一统。

8209.近些年本科毕业论文的结构和模式，尤其是文科的本科毕业论文，从外观上已经是一篇缩微版的博士论文或硕士论文了。从内容摘要到关键词到目录到研究的国内外动态，研究方法和正文、参考文献、致谢，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遗憾的是，整个篇幅一万字左右的本科毕业论文，在这些貌似面面俱到的格式的要求之下，内容却无比的空洞。好多的小标题下三言两语，两三行文字，蜻蜓点水，言不及义，空泛疏漏。老老实实地讲，我对这样的本科毕业论文非常不以为然。我认为，一篇万把字的论文，能够把一个问题说清楚就可以了，对硕士论文和博士论文形式上的模仿大可不必。实实在在的讲，一万字的篇幅之内有多少形式主义的小标题，有多少形式主义的可有可无的内容，真正需要严肃论述的部分反而被压缩和掩埋。这是非常遗憾的事情。这是形式主义大背景下本科论文日益逼仄的困境。我个人认为，学生要模仿，大可模仿核心期刊上的一篇万字文章。

8210.五十多岁的男人，历经风雨沧桑，内心早已千疮百孔，但对人类之外的事物依然敏感欣慰。一阵小雨，一缕清风，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在自然风情构筑的世界里，轻松惬意，抚慰了来自人际的折磨与伤害。真的，只要不与人打交道，单纯沉浸在大自然中，书房中，精神如松针上悬垂的雨珠，晶莹剔透，玲珑曼妙。

8211.我发现，同样是面对形式主义的工作安排，同样是填枯燥无味的表，人与人的忍受力还是千差万别。我见过乐于从事形式主义工作的人，甚至，他们天天依靠搞形式主义邀功请赏，大渔其利。一般而言，富有生命活力的性情中人，更乐于创造性的直抵本质的工作，反对和抗拒形式主义也更激烈。

8212.吃完晚饭，打了一个多小时的乒乓球，开始浏览国内外时政新闻，之后打开一个表格，填了大约有一个小时。期间饮茶，轻微地活动身体的颈椎。一天下来。满满当当，我经常想起那个十七八岁时还在写朦胧诗的少年。如今的生活早已经离诗情画意很远很远。我埋首于校园，如同课程表一样，机械地过日子，但内心深处所无法隐藏的是对诗意和远方的憧憬。我不知道，当我在打球、填表、喝茶的时候，世界各地的远远近近的人们都在干什么？

8213.抬举。人的一生，要识诸多抬举，才会谦逊有礼，有节，有度。识天地之抬举，让你享有绿水青山，清风明月；识父母抬举，让你有衣有食，茁壮成长；识命运抬举，让你学有所获，自食其力；识领导同事抬举，让你顺风顺水，多获佑护。你要深知，诸多抬举，促成了眼下的自己，天功人助，切莫忽焉。

8214.花木。前些天，特朗普来华访问时，中方特别安排他到中南海草木蓊郁，古柏含章的“云窦”景观处一游。叱咤风云的政治家在大自然面前也叹为观止，目之所及，许多树木的年龄比美国的历史都漫长，古老的中华文明让特朗普赞叹。那些盛绽的月季花，那棵棵参天古木，都散发着自然的气息，时间的气息，静谧的气息。我在电视新闻匆匆两三分钟的报道中，对那些植物、楹联、书法进行了欣赏，意外地看到了平日难得一见的风景。

8215.一个少年不经意之间喜欢上阅读，渐渐手不释卷，自得其乐，你很难想象，这份书卷气和经久不息地阅读，将多大程度上改变他的人生。开卷有益，江山如画，天高海阔，前程似锦。一直坚信，爱上读写，也就沾上了灵气，进一步，也将导致富贵气。你将在阅读与写作中，逐渐拉开与人群的距离，也将独立寒秋，倜傥自喜于芸芸碌碌的人间。

8216.中小学生的作文，文通字顺，无错别字，标点符号正确，文章结构合理，不涂改，不潦草，字迹工整，这是童子功、基本功。再高些的要求，则是适当引经据典，把中外名人名言直引或化用到文中，将教材中的名句引入习作，增添文采，以壮文思，恢弘文气。好文章，是人的另一张脸，也是求学路、工作路上的底气。

8217.历史上留下不世功名的，多是一些不愿随波逐流的拒绝世俗算计的人。往往一算计，人会产生什么都不愿做的慵懒与苟且之想。那些坚执于一己之念，一往无前的不俗之人，上天也会奖赏给他不俗的功名。

8218.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奔腾的生命力与行动力，对远方和诗意的无限憧憬，这些本属少年气象，却应该如同植物对光合作用始终需要一样，伴随人类一生一世。在观察人的时候，我最关注的是，有无不被岁月耗尽的心劲与激情。

8219.我本人在中小学时代，从未进入过任何一所大学校园，对大学充满了无比的神秘感、神圣感、神奇感。说实话，那时我一直认为，大学校园里每一片树叶子都绿得油光发亮，大学里的师生都儒雅不俗谈吐不凡，大学里的每个教室的玻璃都干净得像没有玻璃，大学里的空气中氤氲着书香与花香，大学里处处是深刻的哲思与激扬的文采，大学里永远澎湃看最汹涌的青春激情与书生意气。要知道，我成长的时代，大学的校门，一年四季，二十四小时，是随时向社会敞开的，任何人可以自由出入的。而今，随着大学的门禁森严，青少年进入大学参观的机缘更少。但我想说的是，太多青少年，一旦早早进入大学走走看看，对大学消除了神秘感，或能从另一个角度减轻心理负担，不再过度内卷内耗，以平常心对待中小学的基础教育。

8220.今晚，惊悉著名文学理论家刘再复先生溘然长逝，不胜唏嘘。我的青少年时代是伴随着阅读他的《性格组合论》长大的，那个年代之前的相当一段时光中，一般文学作品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往往过于单薄，扁平，刘再复先生一下子让我认识到文学人物个性的复杂乃至现实中人性的复杂和这个世界的复杂，它们本是一体的，我们却曾经有意无意地对此进行粗暴地简化。刘再复先生的研究一下子恢复了文学的尊严，也让文学与现实人生进行了有效的对接。怀念那些在灯下一页一页翻读刘再复先生的文章的时代。说实话，那个时代，我对未来抱有天然的虔诚，老是认为，只要读的书多，再有学问和思想，再能写作，就能够在人生的道路上无往而不胜。今天，抚今追昔，这样的自信已经不复存在。这大概也是世界的复杂和人性的复杂所造成和彰显的吧。

         张鹏，泰山学院副教授、上海大学文学博士、山东省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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