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景羽

初唐文坛，新旧文风更迭交织，绮靡的六朝余韵尚未消散，雄浑刚健的盛唐气象尚在酝酿。

而王勃，这位年仅二十七岁便陨落的天才少年，以一纸《滕王阁序》划破时代文风的桎梏，用极致华丽却风骨凛然的骈文，定格了秋水长天的绝世盛景，写尽了文人的起落浮沉与家国情怀。

这篇被后世誉为千古第一骈文的传世佳作，不是刻意雕琢的书斋习作，而是人生低谷里即兴挥洒的笔墨绝唱，是少年意气与命运沧桑的极致碰撞，更是初唐文学走向鼎盛的里程碑之作。

读懂王勃的人生，方能读懂《滕王阁序》字里行间的锦绣与悲凉、沉沦与昂扬。

王勃的一生，是天才的传奇，亦是命运的悲歌。

他出身隋唐名门王氏，书香世家的浸润，让他自幼禀赋异才、聪慧过人。六岁便能属文，文笔流畅、立意不凡；九岁研读古籍，便能勘正大儒著作谬误，展露超凡学识；十六岁未及弱冠，便科举及第，步入仕途，成为朝堂最年轻的文官，一时名扬天下、风华无两。

作为“初唐四杰”之首，他一改六朝骈文辞藻堆砌、内容空洞、柔靡浮华的弊病，主张文以载志、刚健有为，以清新开阔的文风革新初唐文坛，为唐诗、唐文的蓬勃发展开辟了全新道路。

可天妒英才，天才的人生从来跌宕坎坷。少年成名的锋芒、刚正率直的性情，让他在波诡云谲的官场屡屡受挫。

因两篇戏作无意触犯皇家忌讳，他接连被贬、仕途尽毁，从春风得意的朝堂才子，沦为漂泊江湖的失意旅人。

历经宦海沉浮、人生困顿，王勃心中从未磨灭济世报国的初心。公元675年，落魄漂泊的王勃途经洪州，恰逢滕王阁重修竣工，都督阎伯屿大摆盛宴、宴请群贤，本欲让女婿预先撰文、展露才华，满座宾客皆假意谦让。

而半生失意、胸怀丘壑的王勃，不惧身份低微、不惧众人侧目，当众欣然命笔、即兴挥毫，一气呵成写下震烁古今的《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

当“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落笔成文，阎都督拍案惊叹：此真天才，当垂不朽矣，一场寻常的江湖宴饮，就此诞生千古文学传奇。

《滕王阁序》的绝世魅力，首先在于极致的写景之美，句句如画、字字成诗，兼具色彩、动态、空间与意境之妙，将秋日江景写到了古今极致。

开篇立足洪州地势，以“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开篇，极简八字追溯千年沿革、勾勒地域格局，再以“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铺展山河壮阔，寥寥数笔，写尽洪州物产丰饶、疆域辽阔、人杰地灵的气象，开篇便格局宏大、气势磅礴。

转入滕王阁实景描摹，笔墨更是精妙绝伦。“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仰视山峦巍峨、楼阁凌空，红绿相映、层次分明，写尽亭台的恢弘壮丽；“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俯瞰水岸清幽、建筑错落，动静相生、雅致悠然。

而全篇封神之句“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更是中国写景文学的巅峰手笔。

秋雨过后，积水消尽、潭水澄澈，暮色烟光凝滞、远山浸染紫韵，冷暖色彩交融，静谧意境悠远。

天际晚霞散漫舒展，水畔孤鹜振翅翩飞，晚霞飞鸟相映相随，江水长空浑然一体，无边界、无隔阂，天地澄澈、空灵辽阔。

这一句，有色有光、有静有动、有景有情，虚实相生、意境空灵，穷尽秋日暮景的极致美感，千百年来无人超越。

此后“渔舟唱晚，响穷彭蠡之滨；雁阵惊寒，声断衡阳之浦”，以声衬景、由视觉转听觉，让壮阔江景多了人间烟火与秋暮苍凉，画面瞬间立体鲜活、气韵悠长。通篇写景不堆砌、不浮夸，辞藻华美却不艳俗，对仗工整却不刻板，一草一木、一楼一水，皆自带盛唐开阔大气的风骨，彻底摆脱六朝文风的柔靡局促。

若仅有写景之盛，《滕王阁序》终究只是山水美文，其千古不朽的内核，在于景中生情、情中藏志，悲而不伤、困而不颓，写尽了古代文人最动人的精神风骨。文章由盛景转入宴会盛况，“胜友如云，高朋满座”“腾蛟起凤，孟学士之词宗；紫电青霜，王将军之武库”，极写宾客贤才云集、文武兼备、雅集盛大，极尽人间繁华璀璨。

可繁华终有落幕，盛景催生遐思。当众人沉醉宴乐之时，王勃笔锋陡转、由乐入悲，触景生情、怀古思今，抒发半生坎坷、壮志难酬的人生感慨。“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道尽漂泊江湖的孤独落寞、怀才不遇的辛酸无奈。半生奔波、仕途坎坷，满腔报国赤诚无处施展，一身经世之才无人赏识，前路茫茫、关山阻隔，世间无人共情失意、无人懂得初心，寥寥数语，写尽古今失意文人的共同悲怆，字字戳心、引人共鸣。

但王勃的格局，从不止于自怨自艾、沉溺悲戚。困境之中，他跳出个人得失，升华出穿越千年的人生豁达与家国担当，写下震烁人心的千古壮志：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年岁老去，初心不改、壮志不渝；身处困顿，风骨不屈、志向不折。纵使命运多舛、时运不济，纵使历经坎坷、屡遭挫折，依然坚守本心、心怀高远，不向命运低头、不被困境磨平棱角。

紧接着，“酌贪泉而觉爽，处涸辙以犹欢”，以典故明心志，纵然身处污浊境遇、身陷绝境困境，依然能坚守清白本心、保持豁达乐观。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更是道尽人生真谛，过往韶华逝去、遗憾已成定局，但未来尚可期许、前路仍有微光，少年失意从不是人生终点，坚守初心、砥砺前行，终能不负韶华、不负本心。这种逆境自强、困顿不屈、失意不颓的精神，超越了个人身世的悲叹，成为中华民族千百年来仁人志士的精神信条，这也是《滕王阁序》最珍贵、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文末，王勃以“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直抒胸臆，坦诚自己虽仕途失意、报国无门，却依旧渴望建功立业、报效家国。纵使命运薄待、人生落魄，少年报国初心、凌云壮志从未消减，谦卑自省又心怀滚烫，温柔坚韧又意气凛然，完美诠释了古代文人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至高情怀。

从文学价值来看，《滕王阁序》是骈文的集大成巅峰之作，代表了中国古典骈文的最高水准。

全文通篇对仗、句句工整，四六句式错落有致、韵律和谐、朗朗上口；用典精妙贴切、不露痕迹，融史事、哲理、情志于一体；辞藻典雅华美、精炼传神，无一字冗余、无一句赘余。

相较于六朝骈文重形式、轻内容、柔靡空洞的弊病，王勃以开阔格局、真挚情志、高远境界革新文风，让骈文兼具形式之美、意境之美、风骨之美、思想之美，既保留了古典骈文的韵律文采，又赋予文章厚重的人生哲思与家国情怀，为盛唐诗文的雄浑气象奠定了坚实基础。

流星一瞬，短暂却璀璨，天不假年，却以一纸序文，定格永恒风华。

他的人生短暂跌宕，却以笔墨为炬，照亮初唐诗文革新之路；以初心为骨，诠释文人不屈风骨。

千百年岁月流转，滕王阁历经兴废、江水几经起落，曾经的宴饮繁华早已烟消云散，唯独王勃的笔墨文字、精神风骨，穿越千年时光、历久弥新。

《滕王阁序》之所以能流传千古、万人传诵，不仅在于它写尽秋水长天的人间极致盛景，更在于它写透了人生起落的真谛、藏尽了逆境不屈的风骨。

一序秋水长天，一半是山河锦绣、人间盛景，一半是人生浮沉、赤子初心。繁华处见格局，失意处见风骨，困顿处见坚守，这便是王勃，这便是《滕王阁序》，穿越千年依旧震撼人心、治愈世人，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永远不可复刻的千古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