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二回:考城隍
作者/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那成名离职之后,骑着小电驴穿过了大半个城市,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像一蓬乱草。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待在那里了。后来他回了老家,一个三四线的小城,在父亲的五金店里帮忙,每天搬货、理货、给顾客找零钱。日子一下子慢了下来,慢得像冬天屋檐下滴落的冰水,一滴,一滴,又一滴。
这一回,不说成名了,说一个叫宋焘的人。
宋焘,二十四岁,某知名培训机构的金牌讲师。他教的是公务员考试,行测、申论、面试,无所不精。他的课总是爆满,学生来自天南海北,有应届毕业生,有辞职备考的白领,有边带孩子边做题的宝妈。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上岸。
上岸,这两个字在宋焘嘴里翻来覆去地说了几百遍,说得他自己都快不认识这两个字了。可他不敢停下来,因为他的KPI和这两个字绑在一起。学生的上岸率,等于他的续班率;他的续班率,等于他的收入;他的收入,等于他在这个城市的立足之地。
宋焘每天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闹钟。早晨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备课、磨课、试讲,下午两点开始上课,一直讲到晚上九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他通常边吃边回复学生微信。九点下课之后,还要留下来批改作业、答疑、开会复盘,到家往往已经十一点多了。
洗个澡,躺床上刷手机,看到同行发的朋友圈——“凌晨两点,还在给学生答疑。”他立刻睡不着了。不是嫉妒,是焦虑。别人在卷,他不卷,就会被甩在后面。
于是他也开始在凌晨发朋友圈了, 有时是正在批改的作业时,有时是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有时是喝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时。配文永远是那几句:“奋斗的路上,不孤单”,“凌晨的这座城市,你见过吗”, “星光不问赶路人”。点赞越来越多,评论都是“宋老师辛苦了”, “宋老师真敬业”,“宋老师注意身体”。
他一条一条地回复:“不辛苦”、“应该的”“习惯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凌晨的朋友圈,有一半是提前拍好的,存在手机相册里,设好了定时发送。他根本不在办公室,他在床上躺着,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他的脸,眼眶下面是两团青黑。
那年秋天,公司推出了一个新项目——“城隍计划”。美其名曰“助力学员上岸”,实则是一场内部淘汰赛。全公司一千多名讲师,按照学生的上岸率、续班率、满意度评分,进行排名。前一百名,晋升高级讲师,涨薪百分之三十。后一百名,进入“观察期”,再培训、再考核,不合格者末位淘汰。
宋焘不想进后一百名,也不想争前一百名。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做自己的事,教好自己的课,对得起每一个学生。可这个行业不允许你“安安稳稳”。你不争,别人争了,你就掉下去了。掉下去,就是裁员。
他开始疯狂地卷。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凌晨一点还在回学生微信,早晨六点就爬起来备课。周末也不休息,加开冲刺班、押题班、模考班。他的嗓子哑了,含着润喉糖继续讲。胃病犯了,揣着胃药继续讲。发高烧到三十九度,吃了退烧药,硬撑着上了三个小时的课。下课后,扶着墙壁走到休息室,一头栽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同事发现了,叫了救护车。他在急救室的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灯光,流眼泪。不是疼,是委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不知道自己这样值不值得,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护士给他量了血压,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一,皱着眉头说:“你这么年轻,血压怎么这么高?”
宋焘没说话,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课——明天的课还没备完,后天的模考卷还没出,下周的家长会还没准备。他不想想,可脑子不停地转,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
一个月后,排名出来了。宋焘排在第九十七名,堪堪挤进前一百,拿到了“高级讲师”的聘书。他接过聘书的那个瞬间,手没有发抖,心跳也没有加速。那张纸薄薄的,印着公司的logo,盖着红色的公章。他看了一眼,把它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有一摞这样的聘书了,每一张都落满了灰。
那天晚上,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学生给他发了条微信。那是他刚入行时带的第一批学生,一个从山村里考出来的女孩,父母都是农民,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学。她考了三年,终于上岸了,成了县里的一名公务员。女孩在微信里说:“宋老师,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宋焘看着那条消息,眼眶忽然酸了。他想起第一年上课的时候,他还不用凌晨发朋友圈,不用卷KPI,不用抢排名。那时候他只是想帮那些学生考上,别的不在乎。
后来呢?后来他忘了。
他给那个女孩回了消息:“加油,好好干。”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想起老家的父亲。一辈子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来没跟人争过什么。村里人修路占了他们家三分地,父亲没吭声;邻居家的羊啃了他家的麦苗,父亲也没吭声。宋焘小时候不懂,觉得父亲窝囊。长大了才明白,父亲不是不争,是不屑争。他种他的地,收他的粮,饿不着冻不着,心安理得。
宋焘拿起手机,退出了所有工作群。然后打开备忘录,开始写辞职信。写了删,删了写。反反复复,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只写了一句话:“我想种地去。”
第二天早晨,他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了名字,放在领导的桌上。
领导姓张,是公司的副总裁,也是宋焘的伯乐。当初正是张总把他从一堆简历里挑出来的,一路提拔,一路栽培。张总看到那封辞职信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看着信上那行字“我想种地去”,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宋焘,眼眶微红:“宋焘,你是我带过最好的讲师。”
宋焘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总摆摆手,从抽屉里拿出一盒茶叶,递给他:“老家带的,你尝尝。比咖啡好。”
宋焘接过那盒茶叶,手心发烫。那是一盒再普通不过的铁观音,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盒。可他拿着那盒茶叶,比拿到任何一张聘书都觉得沉。
他退出了公司的微信群,删掉了所有同事的联系方式。不是绝情,是想跟自己过去告个别。然后他收拾好东西,提着那个旧书包,走出了那栋他待了三年的写字楼。
阳光有些晃眼,他眯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他以前怎么没闻到?
后来,宋焘在老家县城开了一家小小的自习室。不是培训机构,不讲课,不卖课。只是给那些备考的学生提供一个安静的学习空间。一张桌子,一盏台灯,一个插座。一个月收费象征性的一点钱,管水电,管Wi-Fi。

自习室里人不多,十几个座位,每天坐得稀稀拉拉。来的都是考公、考研、考编的年轻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宋焘太熟悉的焦虑。他不讲课,只是偶尔走过去,给他们倒杯水,说一句“别太累”。有时跟他们聊两句,什么大学、什么专业、为什么考试、以后想做什么……聊着聊着,慢慢就散了。
有一个女孩,来了三个月,每天从早坐到晚,雷打不动。宋焘有一天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考什么?”女孩抬起头,眼睛里有红血丝:“什么都不考。我辞职了,不知道干什么,就来坐坐。”
宋焘没再问了。
后来那个女孩在自习室坐了大半年,找到了新工作,临走时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宋老师,谢谢你。”宋焘把那张纸条贴在墙上,和那些年学生寄来的明信片、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手写感谢信,贴在一起。
墙渐渐满了。纸叠着纸,字叠着字。
他没有再发过一条朋友圈。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考城隍》,说的是人死后去考城隍,考上了也得等前任死了才能上任。如今的考公何尝不是如此?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桥那边不一定就是岸。宋焘走出那栋写字楼,没有考上城隍,他只是回家了。那盒铁观音,比什么聘书都香。
正是:
考公培训卷破天,凌晨两点还在线。
宋焘血压飙一百,排名挤进前百边。
学生上岸他欣慰,自己却在迷途间。
辞职回乡开自习,一盏台灯照少年。
莫道上岸是唯一,上岸之前先看岸。
欲知这自习室里的年轻人们各自有怎样的命运,还有哪些内卷圈的奇闻,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