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赵洪洋 朗诵:何方
编辑:杨建松
今年是武汉协和医院建院160周年,我在她160年的长河中游了四十三年。
今天是我在医院的最后一台手术。做完这台手术,我将不再登台操刀,不是别的原因,是已过退休年龄,该封刀了。

早晨查房的时候,我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一看过重症室病人的瞳孔,再到普通病房问每一个病人的病情有无变化,问他们昨晚睡得好不好,头疼不疼。有个小伙子拉着我的手说:“赵教授,等我好了,我请您喝酒。”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喝酒对健康不好,省下钱,娶媳妇吧。”

跟在身后的年轻医生们安静地做着记录,没有人多说什么。他们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只是谁都没有提起。
我在这家医院做了四十三年神经外科医生。四十三年,一万五千多个日夜,我从一个握着手术刀就心慌的年轻医生,变成了今天刀法娴熟,成功完成了上万台颅脑手术的名医。只是头发花白了。
走进手术室的时候,护士长已经在准备了。她在手术室也有近二十年了,看见我进来,只是点了点头,帮我穿手术衣。忽然听见她说了一句:“赵教授,我和您配合二十多年,从来没听您爆过粗口,您还经常教护士们掌握新器械、新仪器,提高素质,护士们最愿跟您搭台。”我愣了一下。“您也从来没摔过器械,从来没红过脸,”她低着头整理器械,声音有点哑,“我们都记着呢。”我戴上手套,没有接话。

手术是台小脑扁桃体下疝畸形,小脑扁桃体的悬吊固定技术是我创新研究出来的,所以手术驾轻就熟,指导我的助手唐博士一起完成。唐博士原是我的八年制研究生,女,现已是副主任医师。神经外科因风险高,对体能和吃苦能力要求也高,所以女医生极少,但一旦女医生干上这一行,那都是女强人。最有名的当属北京宣武医院的凌锋了。我的几位女学生也都不简单。马研已是名气在外的脑血管病专家,易序霞则是广东小有名气的科研能手。唐博士也很精明能干,将来也是女中豪杰 。
时间在手术室里是静止的。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器械护士递钳子、递剪刀、递棉片,配合得天衣无缝。主刀医生的手一旦开始动作,就仿佛和身体剥离了——它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温度,手术室里听得见的,是我嘱咐唐博士手术要点的声音。

一切如常,手术显微镜下的操作完成,我看了看监护仪,血压平稳,心率正常,一切完美。“关颅吧。”助手们开始缝硬脑膜、固定骨瓣。我默默地看了他们一眼。我开始脱手套,橡胶从手指上剥离的声音在安静的手术间里格外清晰。这时候,一直站在我旁边的唐博士忽然开口了。“老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吸引器,眼眶已经红了。她努力地想要笑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我真的很想在手术方面,能再得到您的指导。没有您在,我以后怎么办呢。”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了下来。隔着口罩,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看见那滴泪顺着口罩的上缘滑进去。她别过头去,用旁边助手的肩背蘸去她的泪水,可新的泪水像是不听使唤似地流出来,她不停把眼泪留在助手的肩背上,声音也哽咽了。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还年轻,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以后遇到拿不准的病例还可以给我打电话。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一下。那只手,做了四十多年手术从未发抖的手,此刻竟然微微有些颤抖。唐博士这次跟我一年了,结合经管病人实际,我谆谆教导她相关知识,指导她完成高难手术,称得上苦口婆心。多少个晨曦繁星下,跟她一起讨论疑难重症,多少次急诊手术熬夜,她那双疲惫的双眼从来没有停下来歇歇的意思。我们共同面对过病人的误解、共同承担繁重的医疗任务,既有师生情深,也有同事之谊,怎能忘记!但有聚就有散,相聚时易,别时难。

手术间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只有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护士长转过身去,假装在整理器械台。她偶尔看向我的眼神,也是不舍的泪光。我转过身,走出手术室。
走廊很长,我走得很慢,因为沿着走廊边都是我科的手术间。我要一一再看看。现在的科主任姜晓兵(曾经是我的学生),正在做內镜手术,周迎春教授(曾经是我的学生)正在做脊柱脊髓手术,这后面手术间看到的也都曾是我的学生啊!雷德强在做椎间盘突出手术,郑津在做脑血管搭桥,项炜,王海均在做颅底肿瘤,付朋正在做帕金森病的DBS。赵沃华、胡学斌、冯军没日没夜都在做动脉瘤微创介入,却永远也做不完。看到这些,刚才有些伤感的神情立即舒展化作笑脸。我渐愧,我没有超过我的导师,我又骄傲,我的学生们都超过了我。看着这些省内、国内的领军人物,看着这么现代化的手术间,回想起当年自己刚上手术台的情景。夏季酷热,没有空调,就算光着身子在屋内都会汗流不止,更何况还要穿着洗手衣、手术衣及帽子和口罩,因汗水湿透衣服,术中要换好几次手术服装,也经常有人中暑虚脱。现在,神经外科的手术室和重症监护室都是国内一流的,让同道羡慕,也让我,在走出手术室第一道大门的每一步都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拉着我。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是我科的副主任。他穿着洗手衣,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看见我过来,他快步走过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只手很有力,握得我的指节都有些疼。我抬头看他的脸,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泪水在里面打着转,硬忍着没有落下来。“赵老师,”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第一次踏进这扇手术室的门,是您领着我进来的。”我看着他,记忆忽然被拉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刚拿到博士毕业证书的小伙子,第一次进手术室,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是我帮他系的手术衣的带子,是我告诉他站哪个位置,是我手把手教他用手术头架,用手术显微镜,挑选显微手术器械。一转眼,他已经是教授了。他的声音发颤了,握着我手的力度又紧了几分,“今天是……是您做最后一台手术,最后一次从这扇门里走出去。没想到,是您领我进的这扇门,而我,却要送您出这扇门。”他的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了下来。我用力地回握住他的手,指节发白。我微笑着回道:“别那么伤感,像是再见不到我人似的,我出得了手术室这扇门,却游不出神经外科这片海。我还要看门诊、讲课、主持疑难病例讨论,少不了还会批评你几句呢。”走廊里有人经过,放慢了脚步,又匆匆走开了。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我已经分不清了——我松开他的手,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我来到更衣柜前,换完衣服,清理出柜里的东西,我站在柜前冥思了一会儿,然后正正规规给衣柜鞠了一躬。鞋柜在外面厅,我穿上自己的鞋,心想,四十三年,磨破过多少双鞋,也许只有这鞋柜知道吧。

走到手术室最后一道大门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那扇自动门开开合合了无数次,我从这扇门里走进去,走出来,从一个年轻医生变成了一个老人。我在里面迎接过生命的希望,也送走过再也醒不过来的病人,我在里面和死神抢过人,也眼睁睁地看着生命从指尖溜走。我在里面哭过,笑过,沉默过,也祈祷过。没有哪扇门比这扇门更知道我是谁。这道生死之门,我将不再出入,但门的纹路里却留下了我的身影。我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这一躬,鞠给这扇门,鞠给这手术室,鞠给那些在手术台上流逝的岁月,也鞠给四十三年前那个满怀热血的自己。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午后的风穿堂而过,拂过我花白的头发。我直起身,风声里似乎听见手术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是助手们在做最后的收尾工作?那个刚才哭过的唐博士,此刻应该已经擦干了眼泪,重新拿起了器械。这让我觉得很好。
我把该交的东西放在护士站的台面上。这些年,我交出了很多东西——时间、精力、健康、陪伴家人的机会——如今,我把让我失去上述机会的手术刀终于交出去了。
但有些东西交不出去。比如那双手的记忆,夏日里汗水浸透的手术衣,那些深夜独自坐在书房里翻阅文献的习惯,病人家属在手术室门口那惶恐又期待的眼神,偶尔从梦中惊醒,以为自己在手术台上的恍惚。还有,副主任握着我的手时,那双泪眼,唐博士口罩那晶莹的泪珠。这些,会一直跟着我,直到我失去记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夕阳正好。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我再熟悉不过的大楼,4楼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新的手术又开始了。而我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把一段四十三年的人生,轻轻地,关在了身后。
我要走向何方?是总结过去,还是拥抱未来,我停下脚步,陷入思考……

作者:赵洪洋,华中科技大学同济医学院附属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士和博士导师 、 德国萨尔州立大学客聘教授。湖北省第一届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主任委员、湖北省神经外科学会第八届主任委员、第九届名誉主委、湖北省脑血管病防治学会副会长。总主编《神经外科亚专科学丛书》一部、主编专著三部、副主编专著二部、主译专著二部。近年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平台发表诗歌、散文及朗诵作品七篇,获得2020全国抗疫征文“逆风奔跑的人”一等奖。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长江日报、武汉春秋杂志、今日头条、都市头条、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平台、都市头条、北京天合朗诵艺术团平台发表文学和朗诵作品八十余篇。参编三部诗文集。

朗诵:何方,主任编辑、武汉传媒电影与电视学院特聘教授、十佳节目主持人、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理事及银龄专委会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团长、普通话水平测试员、全国社会艺术水平考级考官、武汉市总工会职工演讲比赛特聘导师、第六届丝路朗诵大赛全国总决赛评委、湖北省“朗润荆楚”评委、湖北高校金话筒评委、曹灿杯湖北赛区评委。参演过电影、电视剧、话剧以及小品。朗诵的多件作品在中宣部“学习强国”及各大新媒体平台刊发。

编辑:杨建松,网名铁马豪歌,湖北省朗诵艺术家协会监事长,省朗协融媒体工作专业委员会原主任,武汉市老干部朗诵艺术团副团长兼艺术总监;《都市头条》铁马豪歌平台创始人,四年阅读已逾两亿两千多万。湖北省第三届荆楚朗诵之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