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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短篇)
我接到老周电话时,正卡在一首短诗里。
窗外夜雨细碎,我夜半起身关窗,抬头撞见对面楼顶立着一只猫。雨幕茫茫,它一动不动,像被夜色浇筑的一尊小塑像。我写了七行,偏偏第四行怎么读都别扭,字句悬浮,落不到心里。
“晚上出来吃饭。” 老周的声音直截了当,带着熟人独有的不容推辞。
“我这诗还没 ——”
“别磨叽。你来咱市里开笔会好几日了,咱俩还没正经喝一场。今晚必须到。”
老周做些零散工程,性子热络,嘴快手快,三教九流都熟。他不沾文学半分,却唯独对写字的人存着一份朴素的敬重,逢人便夸我是正经诗人,总把我弄得局促。可这份热忱太真,我不忍拂了他的好意。
我问:“都有谁?”
“没外人,几个朋友,一顿便饭。”
“有写诗的?”
“搞文化的都在,你来就知道。”
我搁下笔,望向窗外。十二月的白昼极短,五点多,暮色已经沉沉压满街巷。也罢,出去透一透烟火气,或许困住的那行诗,自然而然就通了。
城西小巷里的湘菜馆,门面寻常,内里却温热喧闹。老周订的二楼包间,一推门,滚滚酒菜热气裹着人声扑面而来。圆桌边坐了五六个人,嗑瓜子、闲聊,气氛松弛。
老周立马起身拉我落座,逐一介绍:做建材的张总、开连锁超市的李老板、中学语文王老师。
随即他拍拍我的肩,特意抬高声调,带着几分显摆的真诚:
“给大伙介绍下,我兄弟,正经写诗的诗人,作品发过不少,真真正正搞文学的。”
一桌人礼貌性点头、颔首、轻笑,客气,却疏离。这年头,诗人两个字,算不上荣光,顶多是一句无关紧要的介绍。我坦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缓缓抬眼,打量包间里还未被介绍的两人。
靠墙边,一个穿黑皮夹克的胖男人,全程低头盯手机,屏幕闪烁的 K 线图光影,映得他满脸麻木。
斜对面,一个戴深色鸭舌帽的精瘦男人,翘着二郎腿,目光不停游走,从天花板扫到墙角,从窗台落到桌椅,不像赴宴吃饭,倒像在勘测风水格局,浑身透着刻意的高深。
老周被服务员叫出去点菜,包间瞬间落了一小段安静。
死寂里,胖子抬眼,目光直直落向我:“诗人?”
我点头。
“市作协会员?” 他嗓音沉钝,闷闷的。
“不是。”
鸭舌帽瘦子立刻凑过来,帽檐压得很低,眼神精亮,带着审视的意味:“省作协?”
“也不是。”
瘦子追问到底:“中国作协?”
我语气平淡,像闲谈天气:“都不是,我没加入过任何作协。”
话音落地,包间的空气骤然一紧。
细微的变化无声蔓延:张总和李老板悄然对视一眼,王老师端起凉茶,低头不语。方才还松散的两人,齐齐往后靠向椅背,用一种混杂着怜悯、轻视与优越感的眼神,重新打量我。
那眼神太熟悉。
如同旁人看见一个自诩手艺人的人,到头来无牌无照、无门无派,便理所当然判定:你的热爱,不值一提。
几秒沉默后,鸭舌帽瘦子率先开口,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叠在桌面,姿态庄重,仿佛登台述职。
“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本市作协常务理事,任职三年。”
他刻意停顿,留足了让人惊叹、附和的空隙。
没人说话。我淡淡应了一声:“哦。”
预想的敬畏落空,他略显尴尬,赶紧加码补了一句,带着十足的底气:“咱们作协吝主席,跟我铁得很,省市文坛人脉,我都熟。”
一旁的胖子闻言,缓缓勾起唇角。他摘下鸭舌帽,露出一圈利落的青茬,慢悠悠重新戴好,挑高帽檐,眉眼间皆是倨傲。
“那真是巧。我是市作协副主席,吝主席前天还专门跟我通电话。”
瘦子立刻蹙眉,轻轻碾过 “副主席” 三个字,带着一丝不服:“副职是辅助干活的。日常所有事务、对接统筹,全是我经手。吝主席最信任的是我。”
两人不动声色地暗自较劲,像两头狭路相逢的公羊,暗中抵角,无声拉扯。
恰好老周推门回来,举杯开场,众人顺势起立碰杯。酒杯相击的脆响,冲淡了满室微妙的火药味。
酒过一巡,气氛回暖。我夹了一筷凉拌黄瓜,随口一问:“二位常年在作协任职,想必笔力深厚。平时主攻什么体裁:诗歌、散文,还是小说?”
这一句,瞬间问僵了两人。
瘦子的筷子悬在半空,一脸茫然:“体裁?啥体裁?”
胖子反应极快,转瞬压下尴尬,摆出一副通透老练的模样,从容圆场:“体裁是普通写手纠结的东西。我们协会任职的,核心是组织服务、统筹大局。吝主席常说,领导层要知人善用,不必事事躬亲,写手负责创作,我们负责统筹,各司其职。”
我不绕弯,继续追问:“那总归有发表的作品吧?随笔、短文也算。”
这一刻,包间彻底安静。
所有闲谈、细碎声响尽数消失。
瘦子僵硬落下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用力咀嚼,借着吃食掩盖窘迫,含混搪塞:“写东西是普通会员的事。我们事务多、应酬多,根本没空写。偶尔发两篇,也就是走个履职流程。”
胖子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洪亮,刻意盖住方才的难堪。他伸手拍我肩膀,一副过来人谆谆教诲的语气。
“老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现在这世道,纯诗文不值钱,没人真看。我们混作协,玩的从来不是笔墨,是人脉、是资源、是圈子。
你闭门苦写一千首好诗,不如跟吝主席坐下来喝一顿酒。顶你苦写十年,信不信?”
他说着,目光扫过席间生意人,寻求附和。张总、李老板连忙陪笑点头,唯有语文王老师,始终低头看着杯底的残茶,沉默不语。
我趁着众人喧闹,侧身凑近老周,压低声音:“这两位,到底什么来头?”
老周正啃着酱骨架,闻言险些噎住,猛灌一口啤酒,压着笑意,贴着我耳朵低声揭秘。
“你别当真,全是虚名。
那个戴鸭舌帽的瘦子,以前跑长途货运的,后来学了点风水皮毛,专门帮人看宅基地、选墓地,本地人都叫他涂半仙。
那个胖子,早年在城南开泡脚房,被整治关停之后,就四处晃荡,撺掇工程、拉人情赚中介费。
他俩啥文采没有,就是吝主席的酒肉朋友。只要陪喝酒、会捧场、听话,主席一句话,理事、副主席的头衔,随便给。”
我心里骤然明朗,差点失笑,硬生生忍住。
这时瘦子洗完手回来,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像是突然想起一桩天大的好事,语重心长地开导我。
“老弟,我看你是真喜欢写诗,难得。但年轻人别太清高。回头我带你见吝主席,一顿饭的事,我一句话,帮你把作协会员办下来。这年头,才华不如经营。”
胖子立刻附和,一唱一和:
“没错!你写得再好,没有官方认证,就是野路子,没人认可。进了作协,才算正统文人。出书、评奖、拿补贴、参加官方活动,哪一样离得开头衔身份?”
两人一左一右,轮番说教,苦口婆心,像在挽救我这个误入 “纯粹创作” 歧途的傻子。
老周在一旁憋笑,肩膀都在发抖。
瘦子见我沉默,以为我犹豫,再次凑近,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仿佛传授顶级圈内天机。
“老弟,我跟你说个内部秘密,你别外传。
你以为吝主席真懂文学?人家退休前是农业局的,跟文字创作八竿子打不着。
上次有个正经诗人跟他聊国外诗歌,聊策兰,你猜他问啥?他问,策兰是哪个牌子的酒?
你说他懂啥文学?
但人家有位置、有权力、有人脉。
所以啊,写得好不好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跟对人、喝对酒、混对圈子。”
我微微一怔:“策兰?”
“对,就那个外国的,什么兰,喝酒的。” 涂胖子随意摆手,满脸通透,自以为看透了文坛所有规则。
我静静看着他真诚说教的模样,忽然只觉满心荒诞。
一个看风水勘墓地的江湖术士(鸭舌帽瘦子),一个开过泡脚房、游走人情的闲散中介(皮夹克胖子),此刻顶着市作协理事、副主席的头衔,坐在油腻的市井酒局里,一本正经地指导一个写作者如何写诗、如何入行、如何立足文坛。
他们不知文学体裁,不懂诗歌流派,未写过一字像样的作品,却手握圈子头衔,居高临下怜悯我的纯粹与无衔。
“加个微信吧。” 瘦子掏出手机,热忱满满,“我拉你进核心文艺群,吝主席也在里面,你先混个脸熟,以后入会、评奖、拿资源,我帮你运作。”
盛情难却,我扫码通过。
老周见状,连忙举杯解围,终结这场荒诞的说教:“最后一杯,圆满散场!”
酒局散场,已是夜里近十一点。
巷口晚风卷着烧烤摊的烟火热浪,吹散一身酒气。
瘦子戴好头盔,跨上电动车,回头高声叮嘱:“老弟等我消息!近期就约主席吃饭!”
胖子坐进出租车,摇下车窗,露出青茬头顶,最后郑重提点:“记住!多写主旋律、正能量!这才是正道!”
两车先后汇入夜色,闹剧终场。
老周点了一支烟,烟雾缓缓散开,他笑着问我:“怎么样?这场人间烟火,够有意思吧?”
我不语,只是笑笑。
路灯昏黄,把我们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句被世俗反复篡改、始终难以落笔的诗行。
回宾馆的路上,我终于轻声开口:
“老周。”
“嗯?”
“策兰不是酒。”
老周愣了愣。
“是诗人。德语诗人,经历过二战,一生困顿,诗里全是苦难与沉郁。”
老周望着夜色,默默吐了一口烟,没再说话。烟雾轻薄,转瞬消散在晚风里。
后来,瘦子果真几次发来微信,邀约饭局,说要带我拜见吝主席、运作头衔。我尽数婉拒。
久而久之,他大概觉得我冥顽不灵、不识世故,便再也没有联系。
倒是胖子,不久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一张自制红头文件,大字赫然写着:任命其为市作协名誉副主席。
我点开细看,格式错乱,行文潦草,落款空空如也,无章无印,只剩一场自我陶醉的虚妄。
我未点赞,未评论,静静划过。
当夜,回到宾馆,已是深夜十二点。
我重新坐回桌前,翻开那首卡在第四行的夜雨小诗。
窗外的雨早已停歇,对面楼顶空空荡荡,那尊雨夜的小猫塑像,已然消失不见。
我提笔,划掉僵持许久的第四行。
重新落下一句。
这一次,字句安稳,心境澄澈,浑然天成。
困住我的不是文笔。
是白天这场荒唐人间,终于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