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花开了》
文/杨建设
老屋前院的中央,曾立着一棵老石榴树。年年春夏,榴花灼灼盛放,远远望去,满枝嫣红宛若缀满细碎的红灯笼,热烈而温柔,将那段清贫质朴的旧时光,晕染得暖意融融。
这已是很多年前的光景。彼时的老屋烟火袅袅,满是热闹气息,最亲的祖母尚在人间。她眉眼温和,身子硬朗,岁岁朝夕守着一方小院,守着我们一众嬉笑打闹的孩童。春风拂遍庭院,石榴花便顺着暖风次第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缀满枝头,红得纯粹、明艳。清风掠过枝叶,红花轻轻摇曳,树影斑驳错落,这便是我童年记忆里,最鲜活、最动人的春日景致。
石榴树旁,静静卧着一方老旧石槽。它粗糙厚重,是旧时农家喂养牲口的老物件。经年的风吹日晒、雨打霜侵,让石槽的纹路里嵌满岁月的沧桑,模样朴实又笨拙,却承载了我们儿时无数欢乐,成了专属我们的“登高梯”。待夏日渐深,繁花落尽,青黄相间的石榴挂满枝头,淡淡的青涩果香漫溢整座小院,惹得年少的我们满心期盼、蠢蠢欲动。
老屋的这棵石榴树,似乎向来长势寻常,结出的果子大多不尽人意。许多石榴果皮泛黄发黑,尚未成熟便早早腐坏,孤零零垂在枝叶间,看着格外可惜。可孩童的快乐向来纯粹,从不会被这点缺憾困住。我们总趁着大人忙碌不备,悄悄站在石槽上面,仰起头在繁密的枝叶间细细搜寻,耐心挑拣那些饱满完好、未曾腐坏的青果。
石槽冰凉粗糙,踩在上面微微摇晃,心底却盛满雀跃与欢喜。指尖轻轻摘下一枚小小的石榴,小心翼翼揣进怀里,便蹦蹦跳跳地跑开,心头满是纯粹的欢愉。这棵树结的石榴籽是酸涩的,裹挟着一丝淡淡的清甜,算不得珍馐美味,可因为是偷偷采摘的小欢喜,便有了独一无二的滋味,足以让我们欢喜许久、回味良久。
我们偷摘石榴的小动作,从来都逃不过祖母的眼睛。可她从不会厉声责备,只是缓步走来,带着几分温柔的嗔怪轻声念叨:“石榴还没熟透就摘,不怕吃坏肚子呀?”话语温柔绵软,满是宠溺,无半分苛责,藏着世间最朴素、最真挚的疼爱。我们听罢,吐吐舌头,依旧揣着酸涩的石榴,满心欢喜,不知忧愁。
岁岁榴花盛开,年年青果挂枝。那棵年年结果、却从不完美的石榴树,那方沉默无言、饱经岁月的老石槽,那句温柔细碎、萦绕耳畔的叮咛,拼凑起我无忧无虑、温暖纯粹的童年。年少懵懂的岁月里,我从不懂何为遗憾,只觉一树红花烂漫好看,一枚酸涩野果便足以欢愉终日。身边有至亲相伴,小院有烟火温暖,平凡的日子简单安稳,温柔绵长。
后来岁月流转,时光匆匆奔走,我们一家人陆续搬离了老屋,院里的石榴树,也终究消失在了岁月里。
如今又是一年榴花盛放。街边巷口的石榴花热烈绽放,眉眼依旧,恰似当年老屋庭院里的模样。每每望见这满眼嫣红,我总会想起老屋的那棵老石榴树。风起花开,叶落归根,岁岁年年花相似,我却再也回不到旧日庭院,再也站不到那棵石榴树下。一念往昔,满心皆是温柔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