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死守与新生
文/张健
踏足江阴文庙,香火清淡,古柏森森。廊下一尊塑像,布衣长衫,眉目凛然。
阎应元,明末江阴典史,九品微官。世人多记得史可法,记得扬州十日,却少有人知晓,撑起大明最后骨气的,竟是这样一位不入流的小吏。
清军南下,剃发令下。江南望风披靡,高官出逃,名士自杀。而阎应元,早已离任、布衣在身,却悄然潜回城中。他与陈明遇、冯厚敦召集百姓,以砖石为盾,以草木为刃,开始了中国守城史上最悲壮的一页。
八十一天。二十四万清军,七万五千具尸体。三王十八将,折戟城下。江阴,这座没有正规军的江南小城,用血肉筑起了最后的防线。
诈降、夜袭、火攻、借箭——
阎应元用尽三十六计,让围城的清军束手无策。可终究是孤城。城破那日,巷战至最后一刻,无一人投降。繁华的江阴,最后仅余五十三人。十万忠魂,埋骨乡土。
阎应元在城破之际题写:“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这是江阴最滚烫的骨血。
回望同期的扬州,史可法位高权重,城破从容赴死,固然壮烈,却未能护住一城百姓。而阎应元,本可置身事外,偏要以微末之躯,扛起家国千钧。真正的气节,从来不是从容赴死的姿态,而是绝境中挺身而出的担当。
三百余年过去,狼烟散尽,山河换新。
1949年,长江天险。重兵布防的江阴要塞,扼守江防咽喉。当年的死守之地,如今成了决定战局的关键。要塞官兵面对滔滔江水,面对历史关口,做出了与先辈截然不同的选择,全员起义,迎接解放。
一守一降,一死一生。
若以狭隘眼光看,似乎前人的忠烈被背叛了。可若深入江阴的血脉深处,你会发现,两种选择背后,是同一颗赤子之心。
明末死守,是因山河破碎、文脉将绝。屈膝便是失节,退让便是亡根。阎应元守的,不是朱家王朝,而是百姓尊严、华夏衣冠。
1949年起义,是因大势已明、曙光初现。负隅顽抗只会徒增战乱、荼毒苍生。江阴要塞投奔的,不是新朝新贵,而是山河一统、万民安宁。
气节为骨,审时为魂。守得住底线,是骨气;看得清大势,是智慧。只知死守,是愚忠;顺势变通,却不可无节。江阴最动人之处,就在于它在不同时代,都做出了最清醒的抉择。
那些八十日死守的忠魂,不曾白白赴死。他们熔铸的忠义,化入江阴水土,滋养后人。那场顺应大势的起义,不曾背弃初心。他们延续的,正是护佑苍生的本心。
伫立文庙塑像前,风声过檐,吹散尘埃。
作者简介:; 张健,安徽合肥人,民建会员,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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