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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疚
杨宝祥
周一中午,我连续往家里打了几次电话,都无人接听。想来手机应该是放在后院的屋里了。平日里,接电话的向来只有母亲。父亲耳朵不好,听不见铃声,几乎从不接电话。
下午放学后,我又接连拨了好几通电话,依旧无人应答。原本打算放学回家一趟,既能陪陪父母,也让紧张忙碌的自己稍稍放松。打电话,主要是想问问家里缺不缺菜、馒头之类,顺路捎回去。可始终联系不上,我渐渐打消了回家的念头。转念又想,就算父母下地劳作,这时候也该到家了。
路旁的麦田一片青绿,麦苗长势喜人,田间还有农户正在浇地。我暗自提醒自己,不能因为母亲没把手机放在方便接听的厨房,就心生焦躁。一路行来,沿途草木渐渐抽芽泛绿,景致清新。我一遍遍平复心绪,告诫自己到家千万不能发脾气。
不知不觉便到了田庄村地界,一户人家浇地用的水龙带横亘在路面上,挡住了去路,一旁还有人值守。女主人说很快就能浇完,让我们稍等片刻。眼见前方驶来的三轮车纷纷掉头绕行,我思索片刻,也调转电动车,绕了远路前行。
行至潘店镇吴家肉食店,我停下买了些吃食。这时一位学生家长发来微信,和我沟通孩子的情况,我便把孩子在校调皮贪玩的问题如实告知。家长提出想当面聊聊,我想着正在赶路回家,便和对方约定改日再谈。
买好东西,我急忙往家赶。路上还盘算着到家后再和家长细聊孩子的情况,买馒头的事反倒抛到了脑后,心里笃定家里不至于刚好缺了馒头。
到家时,大门紧闭。我先敲前院大门,没有动静,又去敲后院的门。许久才传来母亲的应答声,我折返到前院,门却没有打开,只见大门上的小方洞敞着。伸手一摸,才发现门是锁着的,想来母亲是去取钥匙了。
进门后,母亲说她和父亲去地里拔野麦子、米蒿了。我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开口便问:“手机是不是又放在后院北屋,没搁厨房?”母亲叹道:“就算放厨房也未必听得见,我们下地早,中午到家都一点多了。”
走进屋里,我下意识又问:“家里还有馒头吗?”母亲答道:“哪还有啊,中午我们就吃的面条。”
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火瞬间涌上心头。我高声嚷道:“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我不饿!”整个人又气又闷,脱下外套、摘掉护膝,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母亲连忙劝道:“你急什么?要不我下面条,或是烙几张饼?”我语气愈发生硬:“说了不饿,你们自顾自就好。”火气越来越盛。母亲见状也有了情绪,拿出手机说道:“谁知道你今天要回来?你平白无故发什么脾气!”
母亲接着解释,地里野麦子、米蒿杂草多,如今就剩最后一畦。父亲腰疼干不了重活,整片地基本都是她一人在打理,每天早出晚归。听着这些话,我心里泛起愧疚,可碍于脸面,依旧憋着闷气不肯低头。
母亲叮嘱我给电动车充电,往日里我总会主动忙活,那天却气冲冲地回绝。她再三提醒,都被我生硬顶了回去。后来母亲又让我把车子挪到大门洞里,免得露天放着,我也置之不理。母亲静静陪我坐了片刻,便默默转身去院里忙活了。望着她瘦小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满心懊悔:真不该乱发脾气。院中断续传来母亲舀水忙碌的声响,我知道,她又开始张罗做饭了。
不多时,听见父亲的打嗝声,想来他要进正屋了。过了一阵,年事已高的父亲扶着门框,颤颤巍巍推开纱门,一步步挪了进来。换作平时,我定会连忙起身搀扶,拿出买来的零食递给他,父亲也总会露出温和的笑意。可那天,我像钉在沙发上一般,一动未动。
想来母亲已经和父亲说了方才的争执,父亲进门后也没有看我,慢慢坐到桌边的椅子上。他拿起桌上的塑料袋,里面只剩一点爆米花。或许是不愿相对无言,父亲稍坐片刻,便佝偻着身子,身形歪斜着慢慢走了出去。父亲年近八旬,身体早已不复康健,脊背佝偻,身子也偏向一侧,看着摇摇欲坠,我心里满是担忧。
我和父亲性格相近,都偏内向。从前也曾因琐事闹过矛盾,隔阂许久才慢慢消解。此刻我也生怕再起争执,伤了老人的心。
母亲依旧反复劝我给电动车充电,我总以电量充足为由赌气推脱。让我挪车,我也懒得回应。我心里早已后悔和母亲拌嘴,渴望像往常一样坐下来闲话家常,可一时之间,终究拉不下面子。
胡思乱想许久,我终究起身,默默把电动车推到大门洞内,随后关掉堂屋的灯,走进里屋躺下。
母亲忙完琐事,见堂屋熄灯,轻手轻脚走进来,发现我已经躺下,便没有出声打扰。其实我毫无睡意,就算她唤我,我也打算装作听不见。母亲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悄然离去。
我从小性子执拗,闹起脾气便没完没了。从小到大,多少次都是母亲耐着性子哄我。记不清有多少回,实在劝不住我,她便特意跑到村西头的小卖部买糖块,哄我消气,或是劝我去上学。一路走来,母亲为我操劳半生。人海相逢,能拥有这样一位母亲,是我此生最大的福气。
凌晨四五点,天色未亮,母亲就从后院走到前院。她轻轻推开堂屋的门,点亮灯,又小心推开卧室门看了看我,随后轻手轻脚关灯离开。想来她一直守在堂屋,等着我起床。
五点多,我悄悄起身,把被褥整理好收进柜子。母亲听到动静,立刻端来热水让我洗脸,又舀来凉水让我兑着用。我依旧没有说话,收拾妥当后,开口说要回学校。母亲劝我天色尚早,再歇一会儿,我却执意动身。
临行前,母亲宽慰我说,等把这块地里的杂草清理完,就不再下地操劳了。可我心头的火气又莫名上来,开口埋怨:“事事都有你的道理,跟你说了多少次,把手机放在厨房……”
见我又动了气,母亲立刻软下语气:“是我不对,往后我一定记着,把手机放在厨房,来回走动也能听见铃声。”
返程回校的路上,愧疚与自责紧紧萦绕心头。好好的一次归家相聚,竟被我闹得满室不快,我满心内疚。
静下心来,我也由衷敬佩母亲。年近八旬的她,这一生历经风雨,吃尽了苦头,却始终隐忍豁达,咬着牙把日子一一扛了过来。为了我和兄长,她无数次委屈自己,成全家人。母亲隐忍坚韧,平凡又伟大。
往后余生,我一定要好好善待她。
母亲在,家便在;母亲在,我便永远是最幸福的人。

作者简介:杨宝祥,山东齐河人,基层高级教师,现任教齐河县潘店镇实验小学,从事一线教学30年;热爱看书,在《山东教育》《山东教育报》《德州日报》《基础教育改革论坛》《名师教语文》等报刊发表过教育教学文章;多次荣获齐河县优秀教师荣誉称号,主持过省、市、县级课题,现均已结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