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屋顶的河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我家屋顶是平的。
没有瓦,没有檐,只有一层厚厚的黄胶泥被木榔头砸得紧实,像一块巨大的土黄色砚台。雨季来时,雨水不往别处流,只在这砚台上慢慢汇聚,沿着事先用泥抹出的浅沟,流向墙角那一眼窖口。母亲说,这是"天上来的水",比井里的甜。
胶泥是年年要补的。父亲在晴天里把干土块碾碎,掺上麦草和头发,用水和了,赤脚踩上去,反复揉压。我蹲在一旁看,觉得那泥像一块巨大的面团,而父亲是最笨拙的面包师。踩好的泥一锨一锨甩上屋顶,再用抹板刮平,晒几个日头,便成了新的防水层。新泥是灰褐色的,旧泥是深褐色的,补丁摞补丁,屋顶便像一张老人的脸,沟壑纵横,却耐得风雨。
塑料布是后来的事。谁家娶了新媳妇,便扯一块蓝白相间的塑料布铺上屋顶,四角用砖头压住,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新媳妇站在院子里晾衣裳,仰头望那塑料布,觉得自家比别家鲜亮些。可塑料布不经晒,两三年便脆了,裂成一条条,在风里飘,像一面残破的旗。父亲舍不得扔,把那些碎片拢到窖口上方,让雨水顺着它流进窖里,说:"还能导流。"
雨落在平顶房上,声音是闷的。
不像瓦檐那样叮咚作响,它只是"噗、噗"地砸在泥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的水晃一晃,又平了。雨大时,满屋顶都是水,浅浅地铺着,把天空整个儿倒映进来——云在屋顶上走,鸟在屋顶上飞,偶尔一架飞机掠过,银亮的机身划破那片水做的天,转瞬又愈合。我喜欢爬梯子上去,站在屋顶边缘,看那片水慢慢向窖口流去,像一条微型的河,在黄土的河床上蜿蜒,最后消失在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那洞口吞水时,会发出"咕咚"一声,像谁在深处咽了一口。
窖是这屋顶河的终点。
水在窖里沉着,凉,甜,带着土腥气。母亲用它和面,蒸出的馒头有股子说不出的鲜;父亲用它浇旱烟,烟叶长得油亮。最金贵的是头场雨——春雷滚过,屋顶的泥被晒了一冬,浮尘尽去,那雨水落进窖里,清得能看见窖壁的砖缝。母亲舀一碗给我,我咕咚喝下,喉间一阵清凉,仿佛把整个春天都咽进了肚里。后来的雨便浑些,泥水掺着,窖里慢慢积起一层细细的黄土。年底淘窖时,父亲腰上系着绳,踩着窖壁的脚窝下去,一锨一锨把泥铲上来,那泥晒干了,次年又是补屋顶的好材料。
有一年大旱,村里井都枯了,唯有我家的窖还有半窖水。邻居们排着队来挑,扁担吱呀,水声晃荡。父亲蹲在屋顶上,望着那片被晒得发白的胶泥,说:"这屋顶,接得住的是命,接不住的是年成。"那年秋天,他往屋顶上多抹了两层泥,把导流沟挖得更深更宽,仿佛要为来年预备一条更宽的河。
后来我进城读书,再回乡时,村里已通自来水。屋顶的胶泥还在,却无人再补,裂出一道道口子,像干涸的河床。塑料布的碎片早被风卷走,窖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板上生着青苔。母亲打开窖盖,里面只剩几寸浑水,浮着落叶和虫尸。她说:"自来水方便,这窖,怕是要废了。"言语间满是可惜与不舍
我站在屋顶上,看夕阳把胶泥照成金红色。远处新盖的楼房,平顶铺着防水层,雪白耀眼,却没有导流沟,没有窖口,雨水只往下水道里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窖口听那"咕咚"声,觉得地底下藏着一片海。
雨终究是要来的。我蹲下身,用手抹平一道裂缝,指尖触到泥土的粗粝。胶泥里还嵌着多年前的麦草,已经朽成灰白,像一些被遗忘的筋脉。
屋顶的河早已干涸。但那些雨水,曾怎样地在这平坦的黄土地上汇聚、流淌,又怎样地沉入黑暗,滋养过一代人的日子——这本身就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在岁月里蜿蜒,在记忆中呜咽,在每一滴曾经甘甜过的水里,沉默地奔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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