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坛春晓(小说)
文/青山依旧
一
李志华退休那天,没让任何人送。
他独自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从抽屉里翻出二十几支没水的红笔、一沓泛黄的教案、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还有一摞学生的来信——从1979年到2020年,用牛皮筋捆着,厚厚一沓。
他把信装进帆布包,将红笔、教案、搪瓷杯整齐归置,其他杂物扔进垃圾桶。关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字:
杏坛春晓。
这是第一届学生毕业时凑钱送的。那年他满二十岁,刚从师范学校毕业,分到一所乡镇中学,比班上最大的学生大不了几岁。学生叫他“小李老师”,或者干脆喊“小李子”,他也不介意,笑呵呵地应着。期末最后一堂课,班长周宁捧着一卷宣纸站起来,说:“老师,这是我们凑钱请县里书法家写的,祝您桃李满天下。”
他当时心中一颤,差点没绷住。
后来他才知道,那幅字花了同学们半个月的早餐钱。
之后,这幅字一直陪伴着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二
李志华教语文,一教四十一年。
头十年在乡镇中学。学校条件差,教室的窗户漏风,冬天学生写字要戴半截手套。没有多媒体,一块黑板、一支粉笔,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他在黑板上写满擦掉、擦掉又写满。
那个年代的学生不好管。不少孩子家境困难,念到初中父母就盘算着让外出打工挣钱。李志华每年开学都要做一件事——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挨家挨户去家访。有的家长态度好,端茶倒水说“老师费心了”;有的态度冷淡,门都不让进,隔着铁栅栏说:“读书有啥用?隔壁老王家儿子在南方打工,一个月挣三千。”
李志华也不恼,站在门口把话说完,末了加一句:“让孩子把初中念完,至少念完。”
后来那届学生里,有五个念了高中,三个考上了大学。其中一个是周宁——就是当年送他字画的那个班长。周宁后来当了医生,每年春节都给他发短信,从“小李老师新年好”发到“李老师新年好”再到“祝李老身体健康”,称呼在变,但从来没断过。
李志华偶尔会想,这就是当老师最大的意义吧——你不知道哪颗种子会发芽,但你知道,你浇过的每一瓢水,都不会白费。
三
中间二十年在县一中,教高中课。
那是他职业生涯里最累、也最充实的十年。县一中是重点中学,学生基础好,家长要求高,升学压力像一座山,压在每个老师的肩上。李志华带高三毕业班,连续带过十多年。
那段时间他瘦了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半。妻子赵梅菊心疼他,每天晚上熬一杯羹放在书房桌上,有时候是排骨萝卜,有时候是银耳莲子。他忙着批改作文,羹放凉了才想起来喝,也不热,咕咚咕咚灌下去,继续改。
赵梅菊说他:“你这个人,学生比儿子还亲。”
他嘿嘿一笑,不反驳。
儿子李小舟小时候写过一篇作文,题目叫《我的爸爸》,里面有一句话:“我爸爸是别人的老师,不是我的老师。他陪别人的时间比陪我多。但我还是觉得他很好,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都很厉害。”
李志华看到这篇作文,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哭了很久。
后来他把那篇作文折好,夹在教案里,一直没扔。
四
最后十年调到了县实验中学。
旁人说是“清闲养老”,他却一天没闲下来。学校让他带青年教师,当“师傅”。他每周去听年轻老师的课,听完也不急着点评,先把人叫到走廊上,问一句:“你自己觉得这节课怎么上才能更好?”
年轻老师有的紧张,有的自信,有的不屑。李志华一律笑眯眯地听完,再慢慢说:“第一,板书要整洁,让学生看得清,记笔记跟不上;第二,提问不要急,要给学生留足思考的时间;第三,自己别讲那么多,让学生多练习。”
说完就走,不啰嗦。
但下一周再去,那些缺陷基本都没了。
有个叫陈瑶的年轻女老师,入职第一年带班带得吃力,学生不服管,家长三天两头投诉。小姑娘扛不住,在办公室哭了好几回。李志华什么也没说,每天早自习提前十五分钟到她上课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不声不响,就安静地坐着。
学生见后边坐着位老教师,慢慢就不敢造次了。
过了两周,他把陈瑶叫到走廊上,说:“当老师,第一件事不是管学生,是让学生知道你在。”
陈瑶后来成了市里的教学能手,评优课上讲《背影》,讲到父亲爬月台那一段,自己先红了眼眶。台下的评委都说好。
她发微信给李志华:“师傅,我今天讲《背影》,用的是您当年教我的方法。”
李志华回了一个字:“好。”
五
退休前,李志华上了最后一堂课,他讲的是《师说》。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坐着的四十八张脸,忽然有些恍惚。四十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声音都在抖。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讲的是课文,后来才知道,他讲的是人生。
“人非生而知之者,孰能无惑?惑而不从师,其为惑也,终不解矣。”
他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慢。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下课”,而是站在讲台上,认认真真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谢谢同学们。”
全班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很久。
班长站起来,红着眼眶喊了一声:“起立!”
四十八个学生齐刷刷站起来。
“老师再见——”
他没忍住,眼泪落了下来。
六
退休后的日子比想象中清闲。晨起散步,买菜,闲时翻翻旧书,偶尔被某个学校请去开个讲座。
赵梅菊说他终于像个正常人了。他笑着说:“我本来就很正常。”
一日傍晚,他坐在阳台上翻那摞学生来信。信纸早已泛黄,字迹有的稚嫩、有的老练、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每一封的开头都是“李老师”。
有一封信掉了出来,是张瑜写的——不是当演员的那个张瑜,而是他的一个做了医生的学生的女儿,也是他教过的一个学生。像这样教了父母、再教儿子女儿的情况,在他为数不少。信上写着:
“李老师:
我妈说,当年要不是您去她家家访,她现在可能就在南方的流水线上打工了。谢谢您。
我现在也当老师了。
我想成为您这样的人。”
李志华把信看了三遍。
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那幅挂在新家客厅的“杏坛春晓”上。金色的光把四个字照得格外亮。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乡镇中学门口贴的一副对联,是韩愈《师说》里的那句话:
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
那时候他年轻,觉得这句话是说给学生听的。
现在他老了,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听的。
杏坛春晓,绿意常在。
作者简介:青山依旧,本名郝永渠,河北省邢台市信都区人,大学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河北省作协会员,邢台市作协会员,信都区作协副主席,信都区作协散文艺委会主任,中学高级教师,国家级骨干教师,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高级家庭教育指导师,原邢台县浆水中学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