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刘老二
作者 刘雪萍
方圆百里的人,都习惯性称呼铁匠师傅“刘老二”,虽然大家明明白白都知道,他其实并非在兄弟中排行老二。
铁匠全名刘有才,孑身一人,自幼父母双亡,孤苦无依。原籍恒口镇恒河东边的草街。流浪到老街两河口。草街是依穷人用茅草搭建形成的聚集地命名。两河口的雷寡妇,膝下生有一子,刘有才进门前,曾收留有一男孩,无奈好吃懒做,指望不上。雷氏看到家里人丁稀薄,看到机灵聪明的小叫化,又萌发了收养之心,按年龄依例,喊小叫花子刘老二。他皮肤白净,机灵孝顺的孩子长到十岁,身形修长,完全像个读书郎,雷氏拜托邻居铁匠师傅李发合,正式收徒授艺。原来还有一位从北山花洲馆到街上讨生活的李守顺,也一起在铁匠铺干活。
"千锤百炼一个人,东倒西歪半间屋",形象道出打铁人的日子。刘老二当学徒时四更天就要起床捅火烧旺炉子。打铁烧的银炭,源自南山蒿坪大米溪一带,那里的矿脉盛产石炭,也出狼。银炭比居家日用烧的石炭质地坚硬、色泽泛亮,纹理清晰,价格自然高。为了节省成本,刘老二曾经挑着箩筐在荒山野岭中,往返一百六十多里去背炭。胆战心惊,披星戴月,忍饥挨饿,遇到吃人的野兽,要靠两条腿跑的快,才能捡条命。
淬火,是打铁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他不光考验铁匠的眼力。一凭经验,二靠直觉。出炉早了,发脆易断,出炉晚了,发黑刃钝。毛胚在熊熊火焰中,烧融软化,手要快、眼要准、力要稳,迅速从炉膛中夹出,浸水。大锤砸小锤扁,“叮,哐,叮,哐”,一起一落,左左右右,反反复复,臻锤出型,修整满意才出活。
多年的徒弟熬出师,磨炼成人的刘老二,自立门户,在古镇上街租房挂幡开店,养活母亲和兄弟老幼四人。只有年余,一九四〇年国民党拉壮丁,刘老二被官府充劳役,关押在汉阴营地。心急如焚的雷寡妇,费尽心思,打听出队伍羁留位置,挪动小脚,走了七十多里,跪在官差面前,苦苦求情,宁愿让自己的亲生儿子顶替刘有才去当兵。战场上的枪炮不长眼,当兵的老三,神灵庇佑,在枪林弹雨中挺过四年,于解放前夕,捡回一条命,回到老家。
刘老二的师兄李守顺,也在下街口百米外,开了间铁匠铺,和师傅分庭抗礼。炉红不息,黑明白夜,苦心经营多年,修建了两进式四合院,青砖黛瓦,红廊石柱,通前至后,带天井院的徽派民居。“南师傅北徒弟上街还在收弟子”,一门手艺人,三间铺面并驾齐驱,在老街同行中最是耀眼。
解放了,老街上的私营手工业者,全部集中改编合并成立了大集体铁业社,与零售百货日杂的供销社在中街两两相对。老少兼容的铁业社,招收大量刚毕业的学生,老匠人用"传帮带"的精神,指导青年人继承祖宗沿袭几百年的老手艺。同时,工业化机器取代了数代人劳作的手工作坊,电锯、电焊、电钻,车床等现代化颠覆了原先的制作流程、工序,也洗礼了人们的思想。
"开过药铺,打过铁,事样生意都不热。"旧社会这句话道出了打铁这门手艺在农耕时代的刚需。上世代六十年代初,刘老二离开铁业社,用半生积蓄在月河对岸南山坡下购置了原村上蚕室,安家落户。刘有才携带着老母亲,还有从战场中九死一生归来的三弟,全家落户月南村。
大炼钢铁时,家家户户支援国家建设。小家庭把炒菜的铁锅、铁铲、炒瓢,一切能炼金属的家具都上缴集中到大队部。普通农民,男女老少集体出工挣公分,刘老二此时,作为专业技术人员,带领两位村上选派的年轻徒弟,大队部专门腾挪一间房子,给全村打造生产工具。当时,下田种地的男子每天计四个工分,刘老二和徒弟们平均一天能打八把镰刀,置换计算,刘老二每天记八分,徒弟们计六分。分配粮食时,生产队按合计土分发放。许多年轻人想学一门手艺,还有不愿下地的人,都围着刘老二,想拜师傅,追随他。铁匠铺常常挤满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当年烧铁掏出的废渣,在铁匠铺西边垄成一道上米高的土梁,来来往往的人们踩出一条炉渣路,下水渠,过稻田,足足超过十五米长。
"上阵唯有父子兵",打铁时大锤指点方向,小锤调整方向,只有长久的配合才能默契,所以不是夫妻店就是兄弟合伙干此营生。刘有才的大哥和小儿子,陆续帮着抡锤,干了几年后,受不了这份儿苦和煎熬,都纷纷自谋出路,干起了其他营生。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土地生产承包到小组,刘老二一心想把独门绝技传给子孙,无奈四个儿子,没有一个愿意接他的八磅锤。反倒是刘老二的徒弟,郝世龙父子,在刘老二过去挂幡的老街三圣庙的原址附近,重操旧业,继承衣钵,继续打铁,仍然为方圆百里的农民,锻打小型农用铁器,犁铧、 门环、钉马掌 ……
昔日,陕南大巴山地区,田少山多,五里长街所有铁匠铺,烧的都是座式火炉。
老百姓要求更高,钢刃锋利,精巧细致,工艺轻巧的剪刀、菜刀都靠老字号商家"德元亨"“余再兴”等商铺,走汉江水路,从武汉贩售至此。被行内人称作"大匠人"的铁业师傅,烧煤造立炉,能车轱辘轴承大件,铸造马车部件,与依水兴旺的集镇上选址不同,铁匠铺往往扎在川道大路边。
大集体铁业社,从原来老街扩建车间,贯穿中街拱桥南北古巷,厂房达到上千平方米。八十年代初,马路上一度堆放着层层叠叠的铁皮,在火花的飞溅中,像裁剪布料一样,成张铁皮被切割、旋转、打磨、缝合、上漆,产品不仅仅有家居用品,还承接制造拖拉机。慢慢还承接了搬迁到此地的国家冶金企业,加工采金船零件。
刘老二的原生家庭,在草街,弟兄四人,他是老幺。独立门户娶妻生子后,他在月南村买了房产,把养母接来,侍奉终老。
刘老二晚年,享受着政府的补贴,早年加入铁业社,改制时给老匠人按原始股份发薪酬。南山坡下,老人成天捧着大白瓷缸子,喝着茶,和乡亲聊着天儿,热茶氤氲浮气,像极了淬火升腾的水雾……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刘雪萍,网名缓慢成长。七〇后,就职于金融系统。陕西省散文协会会员、安康市作家协会员。在报刊和网络平台发表了逾二十万字的散文、通讯、小说。座右铭:用有温度的文字书写生活之方方面面。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