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谢天斌,男,甘肃古浪人。县作家协会会员,市硬笔书法协会会员,甘肃省楹联学会会员、诗词学会会员、散文学会会员,宁古塔作家杂志纸刊签约作家。《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生于河西走廊,长于丝路古道,从教多年,以粉笔为犁,耕耘于三尺讲台;以笔墨为舟,徜徉于文字之海。性喜读书,尤耽文字雕琢,于平仄之间寻韵,在遣词之际觅趣。于喧嚣尘世中,守一方书桌,以文字为灯,寻觉生活之美。常持素心,写人间烟霞。
家乡檐下的雨
文/谢天斌(甘肃古浪)
我家老宅的屋檐下,有一道雨帘。
那帘子不用人挂,每逢雨季便自动垂下。初时只是檐角几滴试探,像怕生的孩童,怯怯地探出脚尖。待雷声滚过远山,它们便忽然有了胆气,争先恐后地跃下,在青石板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把整条巷子都浸在朦胧里。
我祖父那辈,屋檐上还没有这道帘子。那时房顶铺着黄胶泥,每间房子房檐上安一条木制引水槽,雨水顺着引水槽直潲到院子中,水槽正下方放置一个缸或陶瓮用来接檐水,整个过程静默有序,像一场事先排演好的仪式。后来有了石棉瓦,父亲换上一层,瓦垄变浅,水槽便失了用处,雨水无处约束,只能直直地跌下檐角——于是雨帘诞生了。它并非人为的设计,而是旧物退场后,雨水自己找到的出路。
檐下那只陶瓮还在,祖父在世时用来接雨水。瓮口宽大,雨落进去,发出"咚咚"的闷响,像谁在瓮底敲一面小鼓。我喜欢蹲在檐下看雨线斜斜地织,看它们如何在半空汇成溪流,又如何被那陶瓮一口吞尽。瓮里的水满了,便溢出来,沿着墙根的苔藓蜿蜒爬行,最后消失在石板缝里流出院子——仿佛雨从天上来到人间,只是为了走这一趟,便心甘情愿地归于无形。
春雨最柔。它落在石棉瓦上声音发闷,只把瓦面洗得发亮,露出底下藏了一冬的灰痕。那时檐下的燕子还未归来,空留去年的泥巢,被雨水泡得发酥。我伸手去接,雨丝落在掌心,凉而不寒,像是谁用指尖轻轻划过。母亲说,这是"催花雨",下过了,墙角的牵牛花就该醒了。果然不几日,嫣红便从绿藤里探出来,而檐下的雨帘也悄然变薄,终至断成几滴残珠,悬在檐角,映着天光,像一粒粒不肯坠落的叹息。
夏雨最烈。乌云压顶,狂风卷雨,把雨帘吹得前摇后晃、东倒西歪,斜斜地扑向窗棂。我关紧木窗,仍听得雨在石棉瓦上奔跑,千军万马般急促。那陶瓮满了又满,水声从"咚咚"变成"哗哗",最后竟成了满瓮的喧哗。闪电撕裂云幕的刹那,雨帘被照得通明,每一根雨线都银亮如针,密密麻麻地刺向大地。那一刻屋檐成了瀑布的源头,雨帘成了水做的帷幕,而我在帘后,仿佛置身于一间水晶的屋子,安全又孤寂。雨停时,檐角的水还在滴,"嗒——嗒——",把青石板上砸出一个小坑,坑里蓄着天光云影,像一只小小的眼睛,望着空无一物的苍穹。
秋雨最长。它不疾不徐,有时一下便是十日半月。檐下的雨帘也失了力气,变得稀疏而绵长,像一根根拉不断的丝线。石棉瓦上的灰经了秋雨的浸润,深得发黑,而陶瓮里的水面浮着一层落叶,红的黄的,像谁打翻了调色盘。这时节燕子已去,泥巢空悬,被雨水淋透,偶尔掉下一块泥渣,落在瓮中,溅起一圈涟漪,又归于沉寂。我常在这样的雨天读书,书页被潮气洇得微卷,而檐雨如诉,仿佛书中的故事都化作了雨声,一字一句,落在心上。读到"空山新雨后"时,推窗望去,远山果然被洗得层次分明,近处的白杨叶子黄了大半,雨落在上面,聚成水珠,滚来滚去,终究不肯停留,复又滑落泥中——原来雨也是留不住的,正如那些书里的故人,读过了,便只能在记忆里潮湿。
清明,我回乡上坟。村子已经整村搬迁,推土机把房屋夷为平地,只剩下几截断墙和半埋的石碾。我踩着瓦砾往祖坟走,春雨正细,落在脸上像谁的手在轻轻抚摸。走到曾经的老宅位置,却再也找不到那道屋檐——石棉瓦碎了,陶瓮埋了,连檐角的青苔也无处附着。我站在一片荒草中,看雨丝从灰白的天空直直落下,没有屋檐的阻挡,没有瓦垄的分流,它们只是沉默地砸向地面,洇进泥土,像一群找不到家的孩子。
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檐下的雨,接得住的是水,接不住的是流年。可如今,连檐也没有了。那些家乡檐下的雨,那些曾在我头顶织成帘幕、在瓮底敲出鼓声、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的雨,它们还在下,只是不再属于任何一道屋檐。它们落在废墟上,落在坟头上,落在我这个归来者的肩上,凉丝丝的,像谁从很远的地方,递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我蹲下身,从瓦砾堆里刨出一块碎瓦,瓦上还粘着半片干枯的苔藓。我把瓦片放在坟前,让它替我守着这片再无雨帘的土地。雨还在下,越下越密,把远处的山影洗得模糊。我知道,这场雨过后,草会更深,瓦砾会更旧,而我带走的这块碎瓦,将是和家乡的念想和联系。
起身离去时,我回头望了一眼。雨幕中,那片废墟正在慢慢隐去,像一页被水洇湿的旧纸,字迹淡了,纸边卷了,却还在固执地诉说着什么。我忽然明白,祖父说的"接不住的流年",从来都不是被雨水带走的——它是被我们自己,一滴滴、一年年,亲手放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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