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孤独和解
如今退休在家,午后阳光里独自品茶读书,享受这份静谧,感觉是那么的舒心惬意。然而,同样的“孤独”,年轻时却是另一番滋味在心头。回望来路,我对“孤独”的理解经历了从恐惧到无奈、再到和解与享受的层层蜕变,这变化里刻满了我成长的印记。
童年的孤独,是黑夜中无处躲藏的恐惧。
我的童年是在党川石咀村度过的。那是一个被森林包围的小山村,我们家是整座大院里唯一的一户人家,房子门口右侧就是几座坟墓。母亲在供销社工作,每到月底盘点结算,她总是忙到很晚才回家。那时我才五六岁,自己都还是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孩子,却要独自照顾一岁多的妹妹。我背着妹妹在村子里到处跑,天黑了就回家。母亲一出门,我便立刻关门关窗,抱着妹妹钻进被窝——只有被窝能给我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天黑下来,啄木鸟“布谷布谷”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我毛骨悚然。我经常边走边回头,唯恐身后有什么突然出现。那时候,“一个人”意味着恐惧、无助,我多么希望有父母亲的陪伴。 最惊险的是那个冬夜。母亲去单位结账,我关门关窗烧炭取暖,结果中了煤烟。母亲说她结账到快十点时忽然心慌,跟同事说“咱们歇了吧,明天再算”,急忙往家赶。到家时,钥匙打开了门却推不开——我已经被煤烟打倒在地,堵住了门。她叫来邻居帮忙,开门通风,对我进行人工呼吸,掐人中……我慢慢醒了过来。事后母亲说,再晚回来半个小时,可能就没有现在的我了。直到八岁那年,哥哥弟弟都接到母亲这边来,我们姊妹四个终于在一起了,我才不再独自承担那些害怕的夜晚。但那段经历留下的印记却无法抹去——我从小就胆小如鼠,尤其害怕见生人。童年的孤独,是生死边缘的恐惧,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被迫长大的无助。 少年时的孤独,是人群中无处安放的自卑。上学后,家里穷,自卑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玩耍说笑,我却总是一个人。不是不想合群,是不敢——不敢说话,怕说错;不敢靠近,怕被嫌弃。于是别人说我“性格不好”“不合群”“孤僻”“笨”“老实”,这些词像标签一样贴在我身上。孤独在那时,是羞耻,是无奈,是想融入却不敢伸手的怯懦。
工作后的孤独,是被标签压住的无力。本以为长大成人就能摆脱孤独,没想到孤独换了一副面孔,变成了“罪名”。同事聚会少去一次,就被议论;午休独自待着,就被说成“性格有问题”。因为不会来事、不合群,见了领导躲着走,所以单位的好事——评选先进、出去学习、发奖金——统统与我无缘。有的领导甚至当着我父亲的面讽刺:“等你姑娘是本科生了,再来说调整岗位的事。”那些年,“笨蛋”“傻子”“怪物”这些词听得我耳朵起了茧。我曾努力想变得合群、变得“正常”,但从小形成的自卑让我在人多处思前想后,怕说错话、怕被人笑。慢慢地,我接受了——别人眼中的“孤僻”,就是我的宿命。
然而,孤独并非只有黑暗的一面。工作之余,我常常泡在图书馆里。书成了我最忠实的朋友,它们从不评判我,从不嫌弃我。在书里,我找到了力量,也找到了安慰。读书的时候,我不再害怕孤独,不再在意“不合群”。书让我明白,一个人也可以活得充实。 如今退休了,我终于与孤独和解。我终于不必再为别人的眼光活着,不必再为难自己了。我发现,一个人静静地看书,写写心中的所思所想,听段老歌,或者独自坐车到周边走走看看——欣赏月季仙子,听雨声风声,闻闻花香,看雨珠像珍珠一样从绿叶上滚落——感受大自然的变化之美,是那么的惬意舒心。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发呆,也觉得自在安宁。孤独不再是惩罚,而是礼物。它不是“不合群”,而是拥有了不凑合的底气;不是被世界抛弃,而是拥有了与自己相处的能力。
回望这一生,对“孤独”理解的层层变化,正是我从向外求索到向内安顿的成长史。五六岁时怕孤独,是因为孤独意味着危险,一个孩子无法独自面对黑夜与恐惧;少年时怕孤独,是因为孤独意味着被排斥,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中年时与孤独共存,是因为在书中找到了慰藉,学会了独自站立;如今享受孤独,是因为终于学会了尊重自己的感受,与自己握手言和。
孤独还是那个孤独,变的是我。而这变化里,有那个五六岁就背着妹妹在黑暗中摸索的小小身影,有每一个独自承受的黄昏,更有今天这份来之不易的宁静与自由。
作者简介
王俊花,笔名鹿梦,中共党员,中国石油退休干部。自幼酷爱文学,笔耕不辍,作品见于《天水日报》《甘肃通讯》等多家报刊杂志及网络媒体,并屡获殊荣。文学奖项: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全国大赛一等奖,参赛作品《美丽天水—我的家》;银奖:参赛作品《父亲的光脚丫子》在2025年 第九届“玉兰杯”全国原创文学网络公开大赛中荣获;“三等奖:在“锦绣华夏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中荣获。参赛作品《退休生活随笔》,获评2025年“玉兰杯闪耀之星”。主要成就作品常发表于《婚姻与家庭》《中国石油铁人先锋》《黄海文学》《秦安文苑》《南街乡音》等刊物及平台,多部作品入选《华夏文萃 千笔万墨集》,深受读者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