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文/展恩华
走近南崖村,就仿佛沿着时光之河溯流而上,在烟雾迷蒙中,猛然发现一条停泊在历史深处的古船。纵然斑驳陆离、满目疮痍,却挡不住她那虽说尘封已久但依然风华绝代的魅力。

停泊在时光长河里的南崖古村,以其坚强而柔软的内在生命力对抗着时光的击打,纵然斑驳陆离、满目疮痍,却挡不住她那虽说尘封已久却依然风华绝代的魅力。
南崖味道
在南崖,我嗅到了时间的味道。
这味道浓郁、醇厚、悠远,那是一杯陈年的老酒,那是一腔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开坛十里香,悠悠千年长。南崖古韵飘逸在千百年的时光里。二千多年前古扈人的仗义起兵,春秋时齐鲁国君歃血盟誓,东汉时严子陵的绝俗避世、晋人阮籍嵇康的义结金兰,北齐安道一的刻经弘法,宋末元初丘处机的顺势而为,明代于慎行的深情赋诗,清人刘振南的以山为墓……世世代代的先人,或龙血凤髓的贵人,或学富五车的雅士,或虽布衣芒屩却志存高远的平头百姓,都在这里留下了凿凿印迹。虽说,少有憾人心魂的鸿篇巨制,而多是残章断简般的文化遗存,但我们却能从一个小小村庄的吉光片羽里读到整个中国。
行走于村内的万家街、崔家街、高家街三大主街,穿行于纵横交错的幽深小巷,那些弥足珍贵的历史印迹,就可能和你不期而遇,且带给你出于望外的无限惊喜。建于明万历年间的三义堂庙,清康熙二十一年(1682)的文昌阁,乾隆十七年(1752)的关帝庙、万家祠堂;乾隆三十年(1765)的辛家楼;咸丰五年(1855)的寨墙圩子、钟楼;光绪八年(1882)的高家祠堂……每一处建筑都会带你穿越时光,与一代先人实现灵魂的交集。

古城门、古城墙、古桥、古井、古树、古庙、古祠、古碑刻、古砖雕……关帝庙、天王庙、佛爷庙、土地庙……古色古香、古意盎然。那些历史遗存所透出的古风古韵,像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既威严持重,又和蔼可亲。我们在他们的只言片语中,可参悟世界的玄机和生命的真谛。
皋门门洞的两边,是陡峭的土崖。土崖呈红黄色,像极了山民的皮肤。崖土已经失去黏性,开裂出树皮一样的鳞片,仿佛即便一个响鼻,也会震得“鳞片”扑簌簌地掉落。崖上一棵老槐树,在经过唐风、历过宋雨之后,依旧生机勃勃地迎接着新世界的初阳。
文昌阁高高端坐在皋门之上,像一位饱经风霜的历史老人,淡然地用沧桑而祥和且满含祝福的目光,打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从容淡定,波澜不惊。
文昌阁的南邻,一处坐北朝南的老房子,门楣上悬有“高家祠堂”的牌匾。堂前左侧有一通光绪八年立的《高氏祠堂碑记》碑。高家始祖高柴是孔子七十二贤之一,这是让南崖高家人引以为豪的生命“底片”,也成为一代代的高家人为人处世的标杆。
皋门内那座四百多年前四通桥,看起来简单简易、甚至有些简陋,但它却领先了现代立交八个甲子,算得上立交桥的鼻祖。
村内那座有些龙钟老态的辛家楼,那是辛家人的荣光。辛家人一向重文尚武,到清朝中叶,辛家已是南崖村的名门望族。乾隆年间,辛家出了一名武举,辛家建起了名震一时的辛家大院。为感恩乡里,他们凿了一眼辛家井,供全村人饮用。
高家楼的前身万家楼,是一组九宫格楼群,共有前后、东西和中心五个院落,建有主楼、东楼、西楼、看花楼等主体建筑。门楼、门楣、屋檐、柱础上皆有精致的石雕、砖雕和木雕,雕有鹿、羊、鹊、桃、牡丹、石榴等动植物造像,雕工考究、寓意吉祥,暗喻着世世代代中国人的希望与期盼。

除了华贵气派的辛家楼、万家楼,南崖村不乏土墙、土屋、土院子。这种土气同样含蕴着浓浓的古意。在万家胡同里,有一处荒废了多年的院落,一截厚厚的土墙上嵌着木棂格子窗户,镶着斑驳的木质大门。早已褪色的门神依旧威严地守护空寂的院落。院子里安置着古老的石碾、石井、石供案。正值初夏时节,一株上了年纪的枣树依然焕发着盎然的生机,密密麻麻的青青小枣,静静地躲在翠绿的叶子后面,像情窦未开的孩子,羞涩地窥看着外面的世界。

又是一处荒废的院落。土黄的房屋,坍塌了大半,倾颓下来的椽子横架在断墙上。房梁上有一只燕子窝,依然以祖辈的方式生活着。院子里的一棵板栗树是光绪年间栽种的,粗干皮皱,虬枝柔韧,甚是高大,百余年间,始终做着不忘初心、无私忘我的奉献。
辛家井静默在村落的西侧,有着遗世独立、超然物外的风采。井口上架着辘轳,摇着它依旧能从井里提出甘冽的水来。探望水面,水清如镜,有凉意扑面。老井早已失去了它原有功能,少有年轻人光顾。偶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来抚一抚井上辘轳,仿佛抚慰着那些渐去渐远的岁月。
村里多是脸上带着古意的老人。他们常常聚在一起,谈天说地,谈古道今。扈人反启,秦琼卖马,程咬金卖笆子,于慎行教训小皇帝……那些尘封已久的掌故,在老人们津津有味的摆古中,又变得栩栩如生、活色生香。
几朵白云,纹丝不动地挂着湛蓝的天上,它们俯瞰着南崖这处古扈国的遗址,似乎要弄清它的前世今生。而此时的我,行走在古色古香、古韵十足的小街小巷里,吹着来自远古的旷野清风,细品着那陈年老酒般的时间味道。
南崖皋门

最初听说东峪南崖村有一座皋门时,确确实实把我吓了一跳。
其实,这是知识的缺失错导了自己的认知。南崖,这个看上去有些破落的村,却从来不失“国”气度。就像迟暮的英雄,纵然满脸沧桑,也依然不失英雄的气质。
岂不知,南崖村的前身,真真实实是一个国。
四千多年前,大禹封扈氏于此,隧建立扈国。扈国虽小,但毕竟是一个国。自然,建一处国门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后来,扈国被夏启灭掉了。作为一个国家,扈国早已消失了历史的云烟里。然而,在扈国的遗址上,却留下了扈山、扈峪、扈泉、扈城、皋门、南城子、扈姓等文化符号和历史记忆。
南崖村的皋门是中国传统的券门建筑,没有北京故宫水门的雍容华贵,也没有南京中华门的轩昂气派,但这里山环水绕,地势险要,是古扈人通往外界的唯一的通道,凛凛然,彰显出一夫挡关、万夫莫开的霸气。
不知是谁人的创意,皋门之上竟建有文昌阁。文昌阁不大,却因“站”在了皋门的肩上,使文昌阁和文昌君在人们的心目中有了新的高度。石砌房墙,大耳房檐,房顶拱出了一个脊,像明代人的官帽。这是一种隐喻,一种暗示,一种让人明了事理的点悟。
皋门外的路虽窄,也不直,但从这里出发却能通达“长安”。而那张去“长安”的通行证就握在文昌君老爷子的手里。
文昌阁、门上坐。这一匠心独运的设计,包含着南崖村先人的良苦用心。它用一种无言的方式告诉一代代南崖人“知识改变命运”是一条颠扑不破、亘古不变的真理。

从皋门入城,便见一处 “立交桥” 。这立交桥看起来也许简单、简易、甚至简陋,但它却实用、坚固,可上可下,可左可右,四通八达。它建于明代,迄今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称得上现代立交桥的鼻祖。你可以把它踩在脚下,但也必须低下你高傲的头颅。

桥下是一条东西走向的青石板路,晶莹、明亮。经历过无数的脚、蹄、轮的无数次打磨,让青青的石板有了玉石一样光洁。我站在立交桥上,看着这条并不起眼的石板路,依稀看到身著各种服装的人从路上走过。有引车卖浆、劳苦度日的平民百姓,有玉带金冠、志得意满的达官贵人,有满腹经纶、风度翩翩的文人雅士,有孤独无助、四处为生的浪子乞丐。有志在千里的马、安分守己的牛、放荡不羁的狗、听天由命的羊。路边的树上立着怡然自得的鸟,蔚蓝的天空下翔着逍遥自在的鹰。自然,也少不了不期而遇的风霜和雨雪,最美的是那雨后的虹。虹是七色的,赤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彩练,像一座通向天国的桥,又像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明明灭灭的梦。
此时此刻,丽日当空。阳光下的石板路会产生一种幻象。逆光远望,石头上便泛起淡黑的水色,整条街道宛如一条幽远的河。此时,有人从对面走来,那人的剪影酷似岁月之河上渡来的帆。
在这种意境中,皋门也就成了一个码头。有人从这里起航,有人到这里归帆,许多人则在离开或归来的路上,绵绵不绝的来来往往。
我的目光和思绪,一次次穿越皋门,走进历史深处。我看到扈人为“义”起兵,目睹齐鲁歃血而盟,看到严子陵在村前的云翠山搭起草棚、安道一把“大空王佛”刻在巍峨的山峰。还有,一批批的青年从皋门走出,去追逐诗和远方,一茬茬的游子又走进皋门,让灵魂皈依在自己日日夜夜魂牵梦绕的故乡。
皋门,历史的入口。从这里出发,直达历史的深处。游走在五千年的时光长河,在岁月的轮回中,聆听生命张力的铿锵迸发,感受人类脚步的强劲律动,然后,胸怀历史和时代赋予的责任和使命,以前赴后继、义无反顾的姿态,继续前行。
南崖的井
深邃静默的古井,是古代参透宇宙奥秘、世间万物的大隐,一任时光流转、海桑陵谷。而你亘古不变的是一腔悲天悯人的博大情怀。
千百年来,作为生命的源泉,村庄的主宰,没有人不对你感恩戴德、顶礼膜拜。今兮何兮?你淡出了人们的视野,被遗忘在村庄的角落。
日月星辰、风霜雷电,依然演绎着天地的交响。花开叶落、树绿苔碧,依旧变幻着时光的幻象。无言的古井像年事已高的慈母,为她的儿女作着恒久的守望。你来与不来,我都在这里等着;你渴与不渴,我都盛满情怀。

井床上的辘轳,像是老人沧桑的额;井壁上的沟槽,像是人的大脑里的沟回;而深不见底的井水,收藏着人世间的绵绵绵不尽的阴晴圆缺、悲欢离合。
她酸甜苦辣很少提起往事酿成了酒。背井离乡的游子,或功成名就、或一事无成,皈依桑梓,最渴望掬一捧井水滋润灵魂。
五魂六魄都醉得七歪八倒,情绪挥酒的淋漓尽致。满含热泪,祈求古井:我回来了!请收下的魂牵梦绕的思念、我漂泊无依的灵魂。
南崖的街
高家街、辛家街、万家街,三条大街,十来条小巷,织成了时光的网。一代代的人一网网地打捞着生活。
有苦,有乐。
街很窄,逼仄得让人喘不气来。像一张织得很密实的网,让更小的鱼都无处可逃。
古老的麻石小巷,收藏着岁月,收藏着生活,收藏着一代代人的苦和乐,也收藏着或条清缕或扑朔迷离的故事和传说。

夕阳下的老街显得宁静而祥和,有老人在街头坐成一尊雕像。也有人聚在一起摆古,于是,老街在他们有一句无一句的讲述中生动鲜活起来,古色古香,别有韵味。
街边的青砖楼,那是南崖人历史的丰碑,也是南崖人引以为豪的记忆;街边的断壁残垣、穷阎漏屋,那是南崖人生活的底色,也是南崖人饱经风霜的写照。
沿着古老的街巷,穿行在石墙土壁之间。青砖绿瓦古楼,颓垣败壁的茅屋,紧闭的门户,让时光仿佛静止。但那特有的祥和,仍让人感受到那浓得化不开的烟火气息。
月光下老街,安祥而恬静。细雨中的老街,更有一番诗情画意。设想,濛濛细雨中,有一身著旗袍的年轻女子,撑一把油纸伞,于烟云雨色迷蒙中穿行在小巷。纤丽。妖娆。那是一种怎样的古典与浪漫。
南崖的古街古巷,于现实的时光里,何人还执念那沧桑的过往?灯火阑珊处,依然有人贪恋着那一场梦幻般的惊艳。流年早已散尽。今生的我,只愿于素雅安然的时光里,沾一身旧事的烟雨,萦一怀昔年的暖意,道一腔古雅的情愫。
南崖的路
由青石板或鹅卵石铺成的路,古朴而清幽,散发着老酒一样的古意。古朴的,在路边景致的衬托下,宛如一幅淡墨风景画,简洁优雅,宁静而静美。

双脚踏上麻石小路,就仿佛走进了一条时光的隧道,不经意间就走进历史的深处。收住脚步,侧耳细听,你会听到来自远古的呼吸,听到习习而拂、洒洒而落的唐风宋雨,还有金元时代来自辽阔草原铁骑的鸣嘶。
就是这窄窄的麻石路,叠印着古往今来形形色色的脚步。达官贵人,平头百姓,文人雅士,贩卒走夫。自然,也少不了牛羊猪狗,乃至奇珍怪兽。
蜿蜒曲折的麻石路,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故事,每一条石缝都是一段记忆,每一抹折光都是道德与风尚的反射,就连隙间长出的小草都是历史掌故的诉说。
麻石路是一部演不完的剧,一部读不完的书。
历史是一条滔滔奔流的大河,麻石路是大河上的一条小溪。恍然间,我看到它的流波里绵绵不绝、寻寻觅觅的鱼,来来去去,生生不息。
麻石路,更像是手持莲台的接引佛,在亿万年的劫波里,度人无数。

作者简介:展恩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梅庄旧事》等十三部专著,《梅庄旧事》荣获济南市第八届“文艺精品工程”奖、山东省第九届“文艺精品工程”奖和首届泉城文艺奖。长篇报告文学《大地为鉴》荣获山东省第九届文艺精品工程奖,主人公王伯祥成为新时期县委书记的楷模。
编辑:王辉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