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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人故事)
终南路氏迁徙记
文/孙治民
终南故城,地处盩厔东陲,南对终南叠翠,北临渭水长川,东接长安膏腴,西连太白烟云。此地土厚水深,田畴平旷,古寨高敞,风淳俗厚,自古便是关中腹地宜耕宜居、宜文宜武之所在。关中盩厔路氏一脉,自明代定居于此,绵延数百年,耕读不辍,诗书相继,至路元锡、路德父子,科甲联翩,翰苑生辉,终成关中名门望族。溯其发端,根基所系,皆在始祖率舒公,于明季乱世之中,毅然率全家离燕赵故土,千里跋涉,西入秦中,落业终南北堡。一段筚路蓝缕之迁徙史,亦为路氏家族三百年文脉之开篇。
路氏本直隶藁城旧族,世居燕赵之地,历代以耕读勤俭持家,虽非鼎食簪缨之贵,亦为乡中敦朴笃实之家。始祖路应科,号率舒,生于明代中后期,为人沉毅端方,胸有远略,待人宽厚,处事持重,素为宗族乡党所倚重。当其壮年之时,明廷衰微,内有党争纷扰,外有边患频仍,河北一带地处要冲,屡遭兵戈扰攘,加之水旱蝗灾相继,年岁屡歉,里井萧条,民不堪其苦。村落之中,丁壮流离,老弱啼饥,昔日田亩荒芜,鸡犬不闻,一派萧索之象。
率舒公目触时艰,心常忧戚。他深知,乱世之中,一隅之地难以久安,若固守故土,死守穷乡,非但家族难以兴盛,恐连一脉存续亦成难事。燕赵虽为先人坟墓所在、桑梓故里,然兵连祸结,生灵涂炭,已非子孙可以长居久安之地。公常夜阑独坐,翻阅方志,观天下大势,西望秦中,心有所动。关中自古号称陆海、天府,四塞坚固,土沃人稀,虽亦时有动荡,然较之河北频年兵燹,终属偏安之所。尤其是终南一带,山环水抱,田土肥润,民风淳朴,少有苛扰,正可容一族耕凿安居,开百世基业。
念及于此,率舒公遂召集宗族长老,告以迁徙之议。一时之间,族中议论纷起。故土难离,人之常情,有恋乡不肯去者,有畏路途艰险者,亦有顾虑迁徙之后无立足之地者。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慨然言道:“今人困于乱世,田不能耕,业不能守,老弱转于沟壑,壮者散于四方,死守故园,终无生路。今秦中终南,土厚民淳,可耕可种,可读可耕,与其坐以待困,不若远涉千里,求一脉生生不息。我意已决,愿率全家西行,愿相随者,同舟共济;不愿者,可自守乡土,各安其命。”
言辞恳切,心意坚定,族中老弱妇孺,感其诚心与远见,皆愿相随同行。于是举家商议,收拾行装,打点行旅。路氏本非富户,车无金玉之饰,箱无珠玩之藏,所携者,唯路氏族谱、先世神主、历代相传经史残卷、耒耜农具、纺车布絮、杂粮干粮与日用粗朴器物而已。器物虽简,所载却是一族之根、一家之魂。族谱所记,世系分明;神主所奉,先德不忘;农具随身,足以谋生;书卷在箱,不废教化。率舒公以此诫告家人:此行求安,不求富贵;求存,不求奢华;守耕读之本,存忠厚之心,他日立足异地,方有立身之基。
明季某日,天方微明,晨星未落,率舒公率全家老小,辞别藁城旧居,拜别先人坟墓,踏上西行之路。一族数十口,男丁或推车,或荷担,或扶老携幼;妇孺相随,步履蹒跚。一路之上,晓行夜宿,风餐露宿,晴则烈日蒸面,雨则泥泞沾衣。越太行,山路崎岖,悬崖壁立,车马难行,众人互相搀扶,步步维艰;渡黄河,波涛汹涌,风高浪急,一叶扁舟,惊心动魄;涉渭水,平川漫漫,风沙扑面,饥渴劳顿,苦不堪言。
途中常有流民乞丐,饿殍相望,乱兵散卒,时出扰掠。率舒公持重老成,昼则探路前行,夜则安排守夜,护持全家老小,不敢有半分懈怠。遇老弱病困,则令青壮年扶持;遇干粮短缺,则节衣缩食,均分度日;遇风雨阻途,则寻破庙茅舍暂避,虽困苦万状,而一家大小,未尝离散,未尝相怨。千里长途,非止一日之程,数月颠沛,非止一身之劳。风尘满面,霜染鬓发,衣衫破旧,手足胼胝,而一族人心不散,志气不堕,皆赖率舒公一身主持。
行至关中盩厔境内,地势渐平,风物渐佳。遥望终南,群峰连绵,岚翠浮空,云气缭绕,如在画中。近观原野,田土肥美,草木丰茂,村落相望,鸡犬相闻,一派安定祥和之气。行至终南镇故城,率舒公驻马而立,举目四望:北堡地势高敞,依塬傍水,寨垣俨然,可避水患,可御侵扰;四周沃野万顷,渠水畅流,宜于垦种;乡邻往来,言语温厚,民风淳朴,无刁蛮之风,无苛暴之气。
公徘徊久之,心下欣然,抚髯叹曰:“此地山环水抱,土厚泉甘,可耕可种,可读可耕,真吾子孙百世安居之地也!”遂决意不再西行,于此落业定居。
定居之初,百事艰难。无房舍可居,则伐野木,割茅草,筑土为墙,结茅为舍;无田可耕,则披荆斩棘,垦荒拓地,引渠灌溉,治田亩,修垄亩;无生计,则男耕女织,早起晚息,勤力劳作,不敢稍怠。率舒公亲率子弟,力田于野,不敢因劳而怨,不敢因苦而堕。家有余闲,则教子孙诵读诗书,习礼明义,虽在草创颠沛之际,亦不废教化根本。
公常诫后人:“吾族自河北千里迁来,所重者,一在勤,二在俭,三在耕,四在读。勤则衣食有资,俭则家道不坠,耕则立身有本,读则门楣可兴。汝辈勿忘迁徙之苦,勿忘先人之劳,守此四端,路氏一门,方可长久。”
其待人接物,亦以忠厚为本。与乡邻相处,不与人争田界,不与人计短长,遇邻里有急,则量力相助;遇孤寡困弱,则心存体恤。以故迁徙之初,虽为外来之户,亦很快为本地乡党所接纳、所敬重。路氏一族,自此在终南北堡落地生根,由燕赵羁旅之客,化为关中土著之民,开数百年家业兴盛之基。
自率舒公开基以来,路氏世世守耕读之训,代代传忠厚之风,家声渐起,人丁渐旺,家业渐裕。传至数世,家风愈醇,向学之风日盛。至路德之父路元锡,字命三,号梅圃,自幼承家教,苦读不辍,天性笃实,好学深思。乾隆三十年,路元锡乡试中举,自此步入仕途,历任训导、教谕等职,后又出宰河北赞皇、新乐、良乡、藁城诸县。
为官一任,他清廉自守,勤政爱民,不贪墨,不苛敛,以教化为本,以安民为务,所至之处,多有惠政,民多感念。归里之后,于终南旧宅建蒲编堂,取先人勤俭质朴之意,以明不忘根本、不慕浮华之志。其持家教子,严而有恩,宽而有度,一门之内,诵读之声,朝夕不绝,子弟皆循规蹈矩,敦品励行。
路元锡之子,便是一代名儒路德。路德,字闰生,号闰庵,自幼颖悟过人,承家学,习理学,刻苦自励,品行端方。嘉庆己巳科,路德高中进士,入选翰林院庶吉士,世称“路翰林”。其学以程朱为宗,躬行实践,笃实严谨,不尚空谈,不慕虚名,后主讲关中书院,传道授业,门下弟子遍布秦中,影响深远,为关中一代理学宗师、士林楷模。
路氏一门,自率舒公明代迁陕,数世耕耘,数代读书,终至科第联翩,人文蔚起,所谓“三代翰林、五代科甲”,并非虚誉。终南北堡路氏,亦因此成为关中地区屈指可数之书香望族、理学名门。追本溯源,若无当年率舒公千里迁徙之决断,无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之艰辛,便无路氏家族数百年之兴盛,无路元锡、路德一脉文脉之流传。
岁月流转,世事更迭,数百年光阴倏忽而过。终南北堡旧寨,几经风雨,屋舍屡有兴废,田园屡有变迁,然路氏先祖迁徙创业之迹,深深镌刻于族谱碑记之中,长留于终南故老口碑之间。燕赵风霜,存其气节;千里跋涉,砺其精神;终南烟霞,育其文脉;渭水长流,续其家声。
一段先民迁徙之史,写尽离乡之苦、创业之艰;一部家族兴盛之记,道尽耕读之要、忠厚之益。后人每过北堡故地,抚残碑,阅旧谱,听乡老讲述先人往事,未尝不叹先人跋涉之劳,未尝不仰先祖传家之德。
昔年率舒公,以一身担当,率一族远行,于乱世之中求安身之地,于草莽之间立书香之基。其远见,其坚韧,其勤俭,其忠厚,不仅为路氏子孙留下田产屋舍,更留下一脉永不磨灭的家风文脉。终南巍巍,渭水汤汤,路氏先祖迁徙之迹,与山河同在,与乡土共存,成为盩厔地方人文历史中一段不可磨灭的厚重篇章,亦为后世子孙立身持家、读书做人留下永久之垂范。
附一:路氏世系与迁徙时间
- 迁陕始祖(率全家自河北迁终南):路应科,号率舒
- 多谱与地方文史记为明末,约万历—崇祯间
- 河北藁城 → 千里跋涉 → 周至终南故城北堡(今毓兴村)
- 第二代:路玘
- 第三代:路睿
- 第四代:路廷珂(路德祖父)
- 第五代:路元锡(路德之父)
- 第六代:路德(翰林)
附二:题跋
盖闻明季天下,燕赵之地屡遭兵燹,水旱相仍,民不聊生。吾终南路氏鼻祖率舒公(路应科),本河北藁城望族,素有远略,不忍坐视族中老弱困于乱离,遂决计西迁,谋一安土以长子孙。
时在明末万历、天启间,公年已半百,须发渐霜。乃集宗族父老,沥血相告:“河北地狭,兵戈不息,终南千里外,土厚泉甘,古号天府,吾将率汝辈往焉。”众皆泣从。
于是择吉日,束行囊。车无金玉,惟载谱牒、经籍、农具、蒲编旧物;男丁负笈推车,妇孺扶老携幼,凡数十口,辞故土,出燕赵,越太行,渡渭水。一路风尘,霜餐露宿,历半载乃至关中。
行至盩厔终南镇,公驻马四望:终南翠屏横天,渭水如带环流;北堡高敞,古寨俨然,田畴万顷,民风朴厚。公抚髯长叹:
“此真吾路氏百世耕读之地也!”
遂卜筑于北堡,辟荒为田,伐木作屋,结茅为舍。公亲率子弟力耕,课以诗书;教族人睦邻守信,勤俭传家。自公始,路氏由燕赵之裔,化为关中土著,开三百年书香门第之基。
传至四代廷珂公,为监生,家道渐裕;五代元锡公,乾隆举人,官至知县,建“蒲编堂”;六代路德公,嘉庆进士,入翰林,关中理学名儒。三世翰林、五代科甲,皆自率舒公明末迁陕一策启之。
至今北堡老宅,犹传“路家从河北明季迁来”之说;蒲编堂故址,瓦砾间尚留燕赵风霜之气。山高水长,祖德不忘;终南烟树,长记先人万里迁徙之劳。

作家名片:孙治民,笔名系子,籍贯陕西西安,大学文化,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电影家协会特邀编剧。多年来深耕乡土文学与传统神话领域,笔耕不辍,著述颇丰。出版有散文集《烟火巷子》,笔触细腻,描摹人间烟火百态;中短篇小说集《乡里的名角儿》,聚焦乡土人物,尽显市井悲欢;电影文学剧本集《索姑传奇》,以光影笔触书写民间传奇;更创作长篇传统神话小说终南山三部曲——《终南山传奇》、《财神赵公明大传》、《福星钟馗》,以终南山为文化原点,打捞民间传说,勾勒神祇群像,在神话叙事中融入人文底蕴,深受读者喜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