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节藕断丝难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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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杨小满来说,党籍虽然保住了,工作也到了县城,可一个完整的家没了,一个朝夕相伴的妻子没有了。
每当想起这些,他就象做了一场梦似的。
他的生活已毫无规律。回到县城后,组织部的同志们给他在县政府的招待所借了一间房子。
每天早上他要比原来早起一个小时给孩子们做饭,然后把他们送到离县委最近的幼儿园。
外地出差或开会就托组织部的工作人员轮流照看,孩子们晚上回到家,这个要吃,那个要妈,杨小满虽然是个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标准军人,可面对眼前的现实情况,他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望着乱作一团的孩子们,他不由得常常长嘘短叹。
不到半年的光景,杨小满的头发就成花白了。
向大权书记对杨小满的情况十分了解,也表示了怜悯和同情。
她委托县妇联主席亲自作媒,给杨小满在F县城南关村找了一位真正根正苗红比杨小满小十多岁的菜农之女,杨小满为了摆脱家中的窘境,也就勉强同意了。
这样,三十好几的杨小满第二次做了新郎。
有意思的是,这个农家姑娘叫何玉秀,因家境困难,只上过三年小学,就一直帮中年丧偶的的父亲在地里忙活,所以,干起各种地里活或家务活是快手快脚,也能烧出一手正宗川菜,只是她不象吴碧秀那样讲究。
不论家里还是外头,过得去就行。家中一天乱糟糟的,她全然不当回事。
好在家里的孩子有人照看,杨小满可以安心工作,至于家庭的生活,能凑合着过就知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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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满的家庭生活稳定了,他也时时常常想起远在李家坨镇的吴碧秀。
他很想去见见她,可又怕别人议论招若是非。
虽然反右运动刚结束,张东和他都庆幸没有戴上右派帽子,但从内心讲,他是心存余悸,遇事也谨慎多了。
加上后来又忙着搞大跃进、成立人民公社,天天忙碌,他也就无暇顾及吴碧秀了。
同玉秀结婚三年后,玉秀又给他生了个胖小子,可能是玉秀营养不良还是别的原因,这孩子生下来不久,就发现神志不全,在杨小满刚刚得到安稳的心又蒙上了新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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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的八届十中全会,毛泽东向全党发出了“阶级斗争必须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指示。
相当一段时期, “以阶级斗争为纲”成为全党的指导思想。F县当然也不例外。
一九六四年的一天。F县委接到地委一份机密文件,文件提到,一九四九年在解放川东作战途中,有一个部队的连队伙食费被盗案告破,该案是在“四清”运动中,从一个国民党特务已故家属处获得的线索。
说当时李家坨镇山货铺是国民党川东特务机关的一个联络站,李家坨镇大地主吴福喜在重庆作绸缎生意的儿子也是其中成员,并参与此事。
鉴于其儿子在重庆已病故,无法追究责任。但吴福喜的女儿还是公办教员,已不适应在教育部门,可自行解除其公职。
责成F县委办理此事,并将结果函告地委。
向大权书记接到此件,真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杨小满在南下途中受到的处分有了另外一种结果,可以解除档案中的处分材料。
悲的是他竟娶了案中有牵连的人的妹妹做了老婆,虽已离婚,但再解除吴碧秀公职,可也是件为难的事。
虽然她可以通过县人事局、教育局去办,但作为县委组织部长的杨小满,总不能不让他知道这件事吧。思来想去,她还是把有关情况告诉了杨小满。
没想到,杨小满对这件事是那样出奇的平静,用“有得有失”来形容他此刻的心态也算恰当。
这得到的和失去的比例悬殊太大了。
他内心确如同倒海翻江一般,这世道为啥对他是那样的不公平呢?
县教育局、人事局派专人到李家坨学校宣读了组织决定,考虑到李家坨学校教师十分紧张,吴碧秀又是骨干老师,经李家坨公社(李家坨在1958年成立了人民公社)领导协商,吴碧秀可以以民办教师的身份继续留校任教,但内定为“管制分子”。
这可以说是否有照顾杨小满面子的因素,就很难说清了。
一九六五年下半年,F县又发生两件重要事:一是向大权调任地委组织部长,并进入地委常委班子。二是任命杨小满出任F县县委书记。
据说,杨小满任县委书记后,曾偷偷去看过两次吴碧秀,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女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风彩,倒象个六十岁的老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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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史无前例”的“大革命”开始了。
这是一场连共和国高层官员都没有充分思想准备和没有预测到运动走向和结局的运动,何况县以下的头头脑脑们了。
但在那个特定的年代,人们的仿效能力是极强的。
可以说中外历史上,象这样一呼百应的行动,哪个朝代也不会这样神速。
F县委大院,到处是“打倒大内奸、大叛徒杨小满”、“彻底砸烂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杨小满”的大标语或各种类型的大字报。
杨小满每天必须按点报到,然后是胸前挂上“走资产阶级道路当权派、复辟资本主义的黑干将杨小满”的牌子,接受县里各派组织的名目繁多的“战斗队”,或按工农兵学商各系统组织的批斗大会。
每次在批斗场上必须低下九十度的头,秩序好时仅是听听对他的批判揭发,呼喊“打倒”、“砸烂狗头”、“让其永世不得翻身”的口号。
秩序差时,轻者挨拳头,重者皮鞭、弹簧鞭一起袭来,短短几个月,杨小满实在顶不住这样无休止的批斗。
在一次批斗会当中,突然从站在主席台上前沿的方凳上头着地栽了下去......
杨小满在医院一躺就是两个月,连同战争年代的旧伤,使他再次受到了治疗的痛苦。
但却躲过了批斗到武斗升级最严重的人身另一种劫难。
这可说是“因病得福”了。家中幸亏有玉秀照应,要不这个家可就难说了。
李家坨,吴碧秀首当其冲成了公社造反派的重点批斗对象。
造反派们不知道从那弄来的演戏的旧旗袍给她穿上,胸前除挂上“历史和现行反革命 吴碧秀”的牌子外,还有一些好事者给她又挂了一双烂皮鞋。
吴碧秀对此持无所谓态度,让跪就跪,让爬就爬,为此倒少吃了很多苦头。
随着运动的延伸,全国各地都办起了许多“五七干校”,对那些经过多次审查,不需要专门“专政”的对象可以送“五七干校”劳动改造。
F县的“五七干校”设在县城比较远的、却离李家坨比较近的一个犯人服刑的劳改农场。
杨小满同吴碧秀在一个月内一先一后来到了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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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七干校”的工作条件、生活环境是相当艰苦的。
在这里每一个人都是当时的“牛鬼蛇神”之辈,也有“四清”运动中查出的应定为地主富农成分的漏网分子。
大部分是男性,女性只有七八个人,“干校”规定,男女干活分开,吃饭也不准相互打招呼说话。
杨小满同吴碧秀虽然在同一个地方已几个月了,有时候偶尔碰个面,也只是看一下吴碧秀那双失神痴呆的眼睛又赶紧躲开。
吴碧秀本人仿佛来这个地方就知道头是从不能抬的,所以,自来“五七干校”后,从没抬头望过任何人。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杨小满在这群“牛鬼蛇神”行列。
这些人在这里白天“同地斗”,造“大寨田”。
每天早上必须六点钟出工,天凉快打石料,把打好的和可用的石块、石条运到需要干活的地方,七点半回来吃早饭,八点钟又到工地干活,主要任务是把陡峭的山坡修成平展的梯田。
中午不准回去休息,都是把午饭送到地头。
晚间七点钟才能收工,劳动强度是相当大的。
每人每天也就是三毛钱的伙食标准,在当地还算高了。
晚上收工后,还要“同人斗”,按照“干校”连、排、班的编制,每晚从八点开始,以班为单位,进行“斗私批修”,在“灵魂深处闹革命”,对每天还有那些私心杂念作检讨,互相开展批评。一般九点结束,周而复始,如此而已。
盛夏酷暑,川东白天的气温以达四十度。
“干校”各方面活动依然依旧。由于长期高强度劳动,加上营养不良、睡眠不足,不少人都是瞪着一双带血丝的眼睛和岣嵝的身体在支撑着。
有天为了赶工期,“干校”监工的人员提出要把离干校最远的一块高坡地突击改造完,就把所有的“牛鬼蛇神”全部都结合到一起,早上五点钟起床,每人发一个窝头、一个馒头、一块咸菜,算作早上、中午的干粮。赶到工地后,便开始了紧张的劳动,规定不管男女,每人必须把两方以上的石块运到指定地点。
九点钟以前,人们干的还很有劲,但在越来越强的日光曝晒下,不少人干活的速度明显降了下来。
特别是那几个女伴,原来背一块石头到地头用不了五六分钟,现在一刻钟都上不去。但是监工的不发信号休息,谁都不敢停下来。
时近中午,还不见有休息的信号,人们就象稻田的乌龟一样,慢腾腾的往山上挪,有的甚至是背着石头爬着走。
突然,只听一声尖叫,“不好,有人滚山了。”
大伙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女的,可能是背了一块比别人大一倍的石头,快到地头没有掀上去,被石头压倒,从满是荒草的山坡上滚了下来。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吴碧秀。
杨小满连同在附近干活的人们,急忙跑到了出事地点。
吴碧秀足足从山上滚下来二十多米,幸亏被一块比饭桌还要大的石头挡住,人们往下一看,不由地倒吸一口凉气,底下是象刀劈一样的山崖,少说也有百十米,要是一直滚下去,肯定粉身碎骨无疑。
杨小满挤到跟前一看,尽管吴碧秀满头是血,但这张熟悉的面孔还是看得那么清楚。他当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分开众人,自己去把吴碧秀抱了起来,一步一步,蹒跚着向山上的便道处走去......
吴碧秀经过抢救,命虽保住了,但股骨、小腿两处骨折,成了残废,被送回李家坨,成了无业人员。
杨小满由于立场不坚定,阶级战线没彻底化清,勒令长期在“干校”劳改......
第六节 柳暗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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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年代后期。
C军区副司令员罗大元视察川东某国防绝密工程。
陪同罗大元视察的有:中共S省省委副书记江峰、C市革委会主任张东、川东某地委副书记向大权等,该工程指挥部与F县只是一县之隔,所以视察结束后,罗副司令员突然提出要见见杨小满。
这下可忙坏了某地区和F县两级党委。
他们连夜调阅有关杨小满案卷材料,召开两级党委常委会,最后经F县研究决定,报地委同意,解除杨小满在“五七干校”的改造。
会议结束后,后半夜连夜派车去把杨小满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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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副司令下榻的某地宾馆。
一个满脸皱纹、胡子拉茬、锅腰驼背,穿着邋遢,一副老农模样的人出现在罗大元面前。
“你是小满子吗?”罗大元上前惊讶地问道。
“老首长,我总算见到您了。
”杨小满泪流满面,不由自主地扑到罗大元怀里,象个孩子似的哭了起来。
罗大元用右手抚摸着杨小满的后背,把他扶到沙发里坐下,亲自给他端了一杯茶放到跟前的茶几上。
江峰、张东、向大权等随行人员都上前同杨小满热情的握手,互致问候。
罗大元把江峰、张东、向大权现任职务给杨小满做了介绍,然后说道:
“我明天就要回军区去,今天还有两个重要会议,你简单一些把你的情况给我们说一下。”
杨小满边说边泣把自己的情况叙述了一遍。
罗大元、江峰、张东、向大权边听边用手帕擦自己的眼角。
听完杨小满的情况后,罗大元对在坐的随行人员说道:
“现在‘文化大革命’已经结束了,中央指示加快落实政策的步伐,中央一些老同志不少已经恢复了工作。
杨小满的情况看来并不是很复杂的问题,但是我作为军人不便说话。
请江峰、张东同志是否过问一下此事,尽快予以复查,做出正确结论。”
江峰、张东等都表示尽快去办。
当晚,罗大元把杨小满安排到宾馆住了下来。又让他参加了省委举行的告别宴会。
尔后又让警卫员给他找了一套军便装,带杨小满去理发洗澡,再见罗大元时,已换了个人样,把杨小满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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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江峰、张东等省、市领导的过问下,杨小满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落实,先到F县任县委副书记 ,这在杨小满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他做梦也没想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在复查杨小满的问题时,同时对吴碧秀的案子也进行了复查。经查,吴碧秀在西南师大读书时,受到地下党组织的教育,思想进步,多次参加我党反对国民党黑暗统治的游行罢课等活动,解放后在任小学教师的工作中,成绩突出。
他哥参加国民党组织确实与她无任何关系,其本人也一无所知。鉴于此,同意对其平反,恢复公职,并补发一万元人民币。
当杨小满陪同地委组织部的工作人员前往李家坨宣读对吴碧秀的平反决定时,才晓得吴碧秀已患肝癌晚期,因无钱治病,已抬回家中去了。
杨小满一行赶到吴碧秀在天门山的住址,看着躺在床上,满头白发、奄奄一息的吴碧秀,不由得心都碎了。
听完地委组织部宣读的平反决定和放在她胸前的一万元人民币,吴碧秀拉开被子,用哆嗦的双手把一万元钱交给杨小满,让他捐赠给李家坨公社学校。
然后,带着非常满足的神态闭上了双眼。
尾 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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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小满八十年代初,在县委书记岗位上光荣离休。
他的三个女儿都考上了大学。大女儿南开大学毕业,在天津一家外贸企业工作;二女儿西南医科大学毕业,为了照顾老人,自愿回到F县人民医院工作;三女儿毕业于北京外语学院,在一家外资企业从事专职翻译。
儿子在F县一家商店当搬运工。一家人虽然平时难得一见,但欣逢盛世,别提杨小满多知足了。
每当提起往事,他都要把玉秀夸赞一番,说没有她也就没有现在这个家。
罗大元将军不幸于八十年代中期病故。杨小满非常悲痛,连夜赶往军区吊唁,坚持要守灵。
军区知道他的情况,满足了他的请求。
吊唁罗大元回来,杨小满变得沉默寡言。
只要天气好,总看到他一人拄根拐杖在长江边散步,或坐在江边的石头上凝神远眺,他内心是在想太行山,还是漳河水不得而知,但看到夕阳照在长江上,把滚滚长江映得通红,他总是按奈不住心中的激情,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正是:
一生坎坷路,常伴风雨行;
天地人合一,夕阳唤乡情。
(创作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原载《华北油田文化》2001年第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