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原上麦香浓
文/王博(陕西西安)
芒种刚过,我回蓝田安村邵寨村,车子顺着盘山路拐上白鹿原,刚推开窗,满襟满袖的金黄就撞了进来。
路两边摊着刚收的新麦,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车轮碾过蓬松的麦秆,细碎的噼啪声顺着车底盘漫上来,风裹着新麦清甜的香气,一个劲儿往衣领里钻。 忽然就想起陈忠实先生写的白鹿原——那些埋在黄土里的离合故事,本来安安静静沉睡着,一到这麦熟的季节,就跟着满原的麦子一起,轰轰烈烈地黄透了半片天。
原上坡地,大型收割机开不上去,直到今天,还留着人工割麦的旧影子。公路边遇着四十二岁的村民刘养军,草帽往额顶一扣,腰杆挺得比田埂边的白杨树还直,手里那把镰刀磨得亮闪闪,能照见人眉眼。见我站在地头看得出神,他直起腰蹭掉额角的汗,那手背皱得像干裂的老树皮,笑着冲我招呼:“你瞅这穗子,饱得都压弯了秆,今年是老天爷赏的好收成。”
我蹲下来摸麦穗,饱满的颗粒扎得手心轻轻发痒,指尖一搓,麦皮簌簌落下来,露出嫩生生的白麦粒,塞进嘴里嚼开,清甜的麦香一下子漫开在舌尖——这是城里包装妥当的面粉,永远尝不到的,刚从土地里拔出来的鲜活气。
坡底上的平地里,联合收割机正突突地往前跑,巨大的滚筒卷过麦浪,一转眼就吐出铺得整整齐齐的碎麦秆,金黄的麦粒顺着溜槽,哗啦啦直接流进撑开的蛇皮袋里。年轻的机手从驾驶座跳下来,一把抹掉脸上混着汗的麦灰,接过家里人递来的冰汽水,仰着脖子就往喉咙里灌,瓶身上挂的水珠滚下来,滴在沾满麦灰的胶鞋上,洇出小小的一团暗痕。 放在几十年前,这样一片地得一村子人忙两三天,现在大半天就收得干干净净,不变的是收麦人眼角眉梢藏不住的笑——那是祖祖辈辈靠着土地吃饭的人,对丰收最直白的欢喜,半分虚的都不掺。
小时候跟着父母收麦,学校要放整整十天的忙假,我拎着个藤条编的小笼子,颠颠跟在大人屁股后面捡麦穗。那时候全靠人工收割,大人们弓着腰一刀下去,一排麦子就齐刷刷倒在脚边,我跟在后面捡漏下来的穗子,晃荡大半天能攒小半笼。母亲总说,一粒麦子十滴汗,掉在地里可惜了,多捡一粒,就多一口吃的。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后背发烫,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迷得眼睛都睁不开,蹲在树荫下灌一瓶凉开水,就着干馍啃一口腌得发脆的咸菜丝,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爽利,直到现在想起来,都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的事。
如今收割机跑过,掉在地里的麦粒没多少了,可路边还是能看见背着小笼的孩子,蹦蹦跳跳跟在老人身后捡麦穗。老师在课堂上讲“粒粒皆辛苦”,总要脚踩过扎人的麦茬,手心摸过带刺的麦芒,才懂这句话里沉得压心的分量。
收完的麦子都摊在公路边晾晒,原上的日头烈,晒上大半天,麦粒就干得能直接拉去磨面。走在路边,脚底下软乎乎的,全是晒蓬松的麦秆,偶尔有几颗麦粒滚进鞋缝,硌得脚心轻轻发痒。
我坐在田埂上往远看,天蓝得像洗过一样透亮,白鹿原的尽头能看见秦岭的轮廓,一层一层黛色的山,裹着松松软软的云,金黄的麦浪一直铺到山边,风扫过去,翻起滚滚的金波,连风都染成了甜香的黄色。
这片土地种了几千年麦子,一辈辈人在这里割麦、打场、磨面,吃着这里长出来的热蒸馍,有人走出了原,最终又走回了原。麦子黄了又青,青了又黄,变的是割麦的家伙,不变的是黄土给人的踏实——你往地里洒下多少汗水,它就还给你多少饱满的麦粒,半分都不会差。
临走的时候,母亲硬塞给我一小袋新磨的面粉,说带回家蒸馍尝个鲜。我攥着布袋子,手心沾了散不开的麦香,车子开下原的时候,回头还能看见那片漫无边际的金黄麦野,在风里轻轻晃着,像白鹿原沉实的心跳,一年又一年,生生不息。
编辑:赵旭东(长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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