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校报，我干了二十余年

文 杨兰

不久前搬家，我从一堆旧书里翻出了一摞校报。纸张已经发黄变脆，油墨味也散尽了，但那些熟悉的排版样式，还是瞬间击中了我。我随手翻开一页，记起2009年的秋天，我和其中一篇稿子死磕的过程。

看着那些旧报纸，我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波澜，只是忽然意识到：距离那个想要逃离的下午，已经过去若干年。

二十一年，我几乎把自己种在了校报副刊这方寸之地。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斑白，从手画报样到电子排版，差不多是在这一张版面上，度过了三分之二的职业生涯。

刚到学校那会儿，因为幼稚，工作上与上司产生了摩擦，我委屈，心中暗想自己是那挥斥方遒的“新闻人”，为什么要在校园媒体屈就一生，逃离的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我自嘲:龙游浅水遭虾戏。于是决定离开校园，去真正的报社。

经人介绍，我带着几份完成的校报版面，敲开了一家报社主编办公室的门。主编是本地颇有名望的媒体人，他接过我的报纸，看得很仔细，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的蝉鸣。我心里一阵忐忑。终于，他抬起头，目光直射过来，说了让我难忘的一句话：“你的版式比我们社科班出身的很多编辑做得还好，很有天赋。”

那一刻，内心的阴霾慢慢散开，忐忑消失了，这句话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坚定了我的自信心。

然而，他紧接着的一句话，又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了下来：“我们这份报纸很快就要停刊了，我诚心劝告你回到校园，留在现在的岗位上安心工作，一定不差。”

我愣在原地，像被人抽了一鞭子，又像是被点醒了。出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让我一阵恍惚。

自然，我没走成，仿佛被命运强行按在了原地。

虽然我仍有不甘，但那句肯定的话时常在耳边响起，于是我告诫自己：那就坚持把这片地耕好吧。这一耕，就是二十一年。

很多人不懂副刊是干什么的。在高校里，它不是头版头条，不报道领导的行程，不发布重大的政策。它是师生们的心事收集箱，又像是被校园主流叙事忽略的、潮湿的情绪。

在这二十一年里，我见过太多心绪。我记得有一个学机械的男生，怯生生地把他的诗歌塞到我手里，那是他暗恋隔壁班女生的秘密，诗写得稚嫩，但我看到了一颗小心翼翼跳动的心；我记得一位即将退休的老教授，颤抖着手交来一篇关于校园长椅的随笔，那其实不是写物，是他对自己讲台生涯最后的眷恋。

作为编辑，我不仅是审稿，更是在修补这些细碎的表达。有时为了一个标题，我可以盯着屏幕到下班为止；某次，为了一张配图，我可以去校园里思索一下午。有时候为了保住一篇有锐气的稿子，我甚至要和执行主编“拍桌子”。

有一年，学校临时调整版面，我的副刊版被“征用”去做一个比较特别的新闻专题。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种临时工就没必要太较真，差不多就行了。

但我改不这样认为。我把那个专题当成了一篇大作来写，标题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版式尽量做得有呼吸感，连图片的说明文字我都反复推敲。

说实话，当时只是不想砸了自己的招牌，不想让别人觉得副刊编辑只会风花雪月。没想到，那一版后来送去参评，竟然拿了一个全国高校校报的一等奖。颁奖词里写的是“新闻性与人文气息兼具”。

拿着那个烫金的证书，我心里很清楚：不是我新闻内容成就了我，而是副刊训练了我。

因为坚持，这二十一年里，我多次拿到广东省高校好新闻一等奖，也三次获全国高校好新闻一等奖。记得有一次省高校校报研究会组织活动，听闻一个学校编辑兴奋地说，他们学校终于获得一次版式一等奖，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当年那位预测我的媒体人也许是对的，我对得起这张报纸、也对得起我自己。

退休那天，我收拾东西离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并没有太多的伤感。反而觉得，终于可以彻底为自己写字了。虽然偶尔我会想起某次特聘本地最大报纸的美编总监来给我们上课，总监认真地表扬我的版式大气、专业，但我其实真的没有系统学过编辑的理论，我既欣慰又惭愧。

退休后的生活，反而比工作时更忙碌。我开始尝试写网络短篇小说，在虚拟的世界里，重新找回了创作的快感。我也一直坚持写点评论，那是作为编辑留下的职业病——总是忍不住要对这个世界发表一点看法。今年我也有幸评上了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当我看到获审后的通知，我并没有太激动。我只是又想起多年前那个下午，那个著名主编对我说的话。原来，我真的在那张旧办公桌旁，把路走通了。

现在偶尔还会有人问我，在这个人人都在追逐流量的时代，校报副刊还有什么意义？

我一般笑笑，不说话。

在这个大家都急着变现的年代，还有人愿意为了一个版面反复推敲，愿意在一个不被流量看见的角落里坚守，愿意为了一句诗和一个学生争论半天，这本身就是一种体面。

这就够了。

作者简介：杨兰，语言文字副研究员，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南山区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南山区作家协会会员，龙岗区影视家协会会员，深圳大学汉诗艺术创新研究中心研究员。有诗歌、散文、报告文学、文学影视评论、小说发表《芳草》《南方日报》《作家》《报告文学》《文学界》《中国电视》《电影评介》《深圳晚报》《罗湖文学》等报刊。有作品获鲁迅文艺奖、报告文学一等奖、广东省影视综艺一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