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首届“世纪杯”新大众文艺大奖赛作品大展：
《白河：石坎与背篓》
——献给我的白河
张显华（陕西安康）
一
白河是陕西
唯一没有百亩平地的县
只有坡——
上坡，把命压低
下坡，膝盖里那几块碎玻璃
就开始刮风
我爸说，他年轻时从构朳到县城
要翻三座山
背篓里
半块红薯，一个煮苞谷头，
娃的学费——
身体弯成一张弓
不是姿态，是没办法
那只背篓
篾条是后山毛竹
底破了
我妈用龙须草补过三回
后来传给了我二舅
二
一九七一年
李群欣从大荔县来
穿中山装，二八偏分头
肤色黝黑
不像县委书记
他蹲在高潮大队的田埂上
看雨把土坎子冲成秃头
“修石坎子，”他说，
“石坎坎，金碗碗。”
这六个字后来唱遍
全县一千四百五十平方公里的
沟沟坎坎
我二舅就是听着这调子
第一次举起八磅锤
虎口震裂，血渗进石头缝
那血是咸的
和汉江的水一个味道
三
“红旗地上插，干粮树上挂，
锅灶地头架，两头不见天，
中午不回家。”
冬春大会战
我二舅的背篓
那时候装的不是红薯
是石头
从山上撬下来的
用八磅锤，用钢钎，用肩膀，用命
一层一层垒成
通天的台阶
查正久排哑炮时炸了
他爸查民启，头白体瘦，说：
“我儿子没做完的，我来！”
就上了麻松路工地
姚坤道，右派分子
设计白河“争气桥”大桥
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没人信他能算准
但他算准了
大桥通车那天
李群欣让他摘了帽子
调入交通局
工资四十四块五
而真正把账算在石头缝里的
扔了公职回来的高远璋
他的账本上没有小数点
只有十八亩石坎能打多少斤粮
够多少娃交学费
四
一九七五年八月
雨下了三天三夜
白石河流量
从零点一二立方米每秒
涨到两千零八十
山洪七米高
把李群欣在高潮大队的被褥冲走了
他站在救灾现场
有人撑伞，他一把推开：
“修地的群众就不怕淋湿？”
那年死伤了一百七十一人
冲毁农田五万三千亩
但县委的喇叭
三天后就在工地响了：
“大灾，大干，大前进。”
我二舅的背篓
装过救灾的干粮
和查正久炸飞的半只解放鞋
五
一九九三年
我二舅去了东莞
背篓换成了蛇皮袋
里面装着两件的确良衬衫
和膝盖里的碎玻璃
他在虎门打磨铝件
每天站十二小时
手指上的茧比虎口上的裂口还厚
他哼“三个斑鸠飞过湾”
调子卡在半空
像卡住的冲床
他说不是想家
是膝盖里的碎玻璃
到了阴雨天就开始刮风
背篓留在了白河
挂在老屋东厢房
积满了灰和蜘蛛网
六
二〇一〇年
天宝村开始流转土地
刘和兴、李自言、李自有
三个返乡的
把撂荒的六千亩接过来
“山上建园区，山下建社区，
农民就地变工人。”
我二舅没回来
他说他的膝盖已经不适合爬坡
他的蛇皮袋在东莞
换了三个
七
二〇二二年
石坎梯田修造技艺
进了省级非遗名录
编号七十三
我去看了
那些石坎还在
一层一层从山脚啃到山腰
像大地的牙齿
但种石坎的人
很多已经不在了
李群欣一九八一年病逝西安
查民启哪年走的，没人记得
我二舅从东莞回来
站在天宝园区入口
看着“农民就地变工人”的牌子
站了很久
他的膝盖在阴雨天还是会刮风
他说：“变工人是好事。
但变之前，得先问问——
工人想不想再变回农民？”
我没说话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八
我是白河出来的人
我的血是咸的——汉江的盐
我的骨头是脆的——石坎的副本
我不说征服
山不是用来踩的
是用来靠的，也是用来压的
当我走出白河
我才发现那些石坎
早就长在了我的背上
甩不掉，也不想甩
我二舅背篓里的红薯和苞谷
变成了我手机里的绿码——
这不对
不是健康码
健康码已经下线了
九
白河的石坎
总长三万五千公里
相当于七个万里长城
但没人叫它长城
叫它石坎坎，金碗碗
——其实没有金碗
只有还带着血渍的石头
和石头缝里长出来的那点绿
那点绿不是天生的希望
是逼出来的没办法
是像我二舅那样的人
用冻裂的指关节
在冻土里埋下的第一棵核桃苗
桃三杏四
他等不及
但山等得及
十
二〇二六年
我回白河
专门去了那个坡上的旧宅
取下那只背篓
篾条已经脆了
龙须草补的底还在
我试着背了一下
空的
但很重
像背着整个秦巴山
不是比喻
是真的
2026年6月于陕西安康
陕西诗人张显华简介
张显华，男，陕西诗人，省级示范高中语文教师，高级职称。先后发表小说、散文、诗歌、报告文学等作品800多篇（首），获得全国及省市文学创作奖30余项次，多篇作品被编入《当代青年诗人五百家》《中国当代青年超短文学精萃》《永远的歌手》《安康作家优秀作品选》等诗文集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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