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院铁声
我是一九六二年生人,家住在鸡冠山四队,四面都是山。那个年月,山里别说汽车,连公交车的影子也没有。七十年代初,我跟爷爷进城卖鸡蛋,靠的全是一双脚。
我们不走大路,太远,每次都是翻越鸡冠山。山道窄,树木很高,小道的蒿草长到膝盖,脚踩上去沙沙响。爷爷挑着担子走在前头,我紧紧跟在后边,半步不敢落下。担子两头挂着柳条筐,上头苫着蓝布,里头鸡蛋用谷糠一格一格隔开,生怕颠碎了。爷爷步子稳当,扁担在肩头悠悠地闪,我跟在后头,一会儿看他佝偻的背影,一会儿低头看路。攀到山顶的时候,树少了,沙土被日头晒得发白,鞋底磨出一层细细的灰。山的后坡平缓起伏,两边都是坟茔,很吓人。
翻过鸡冠山,就是马场。其实没有马了,只剩个地名,几户人家散落在坡地上,低矮的土房子静悄悄的。过了马场,左边是八虎屯南沟,右边是两半山。简直走一个时辰是四合,过了四合,便能听见水声,那是温德河。河挺宽,水很清亮。河上有座老石桥,叫德源石桥,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桥面被车马磨得光滑。每次走到这儿,爷爷都要放下担子歇口气,摸出旱烟袋抽上一锅。我就蹲在桥头,掬一捧河水洗把脸,凉丝丝的,浑身都清爽了。
过了桥,就不叫河了,叫松花江。顺着江沿一直走,走到脚底板发烫,临江门就到了。那是旧吉林城的城门,城楼早没了,只剩个地名,可进城的人都认它。最近几年,吉林市的十大门眉基本重新修建,那时候只是个地名。过了临江门,才算真正进了城。街上一下子热闹起来,马车、自行车、挑担子卖豆腐脑的,空气里飘着油炸饼子和酱油的味道。我那时候小,觉得吉林城大得望不到边,心里又慌又欢喜。
姑妈家住在船营区,临江,是真正的“通江房子”。大门开在大街上,进了屋穿过堂屋就是厨房,厨房后门一推——哗,松花江就扑到眼前了。那时候都是平房,江风直灌进来,夏天凉快,冬天冷得人缩脖子。每次跟爷爷进城卖蛋,都要到姑妈家落脚。姑妈给爷爷倒一碗热茶,给我掰半块饼子,我就坐在厨房门槛上,一边吃一边看江。偶尔江上有鱼船飘过,现在觉得很诗意,但那时候我可不认识杜甫或李清照。
姑妈家住在头道码头,再往东就是二道码头、三道码头。有一次我和爷爷沿江走了很远,过了天主教堂还往东,在一个大铁门口摆了一天的摊。我爬铁门缝往里看了看,很多灰扑扑的老厂房,墙头长了草,大门锁着,里头空荡荡的。我问爷爷这是啥地方,爷爷说,那是老机械局,打清朝就有,造枪造炮的。我那时候小,听不懂,只觉得那个名字念起来拗口。每次经过,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吉林机器制造局。念完了也不懂,就跑去江边看船了。
那时候我们卖鸡蛋,常在这厂子门口摆摊。七十年代,厂区门口清静,没什么车马,只有斑驳的老墙和肃穆的厂房。我蹲在墙根下,守着鸡蛋筐,抬头就能看见这座百年老厂的模样。只觉得这地方庄重,和我见过的别处都不一样。后来我才知道,这座院子是东北近代工业的根,是当年炉火熊熊、锻铁铸械的地方。可那时候,它不过是我进城路上一个熟悉的影子。
几十年过去了。我长大以后搬进了吉林市,住在昌邑区通谭西区,离松花江的长白岛很近。姑妈家那片平房早拆了,老人搬进了楼房,推开后门就见江的日子再也没有了。爷爷也不在了。当年我们翻山进城的那条路,如今通了公路,再没人徒步走上一天了。
可那座老机械局还在。
更巧的是,吉林市文学艺术中心就设在这老院子里。我因为写作的缘故,常去那儿开会。作协的、文联的,大大小小的会,都在这个院里开。一来二去,这院子我熟得不能再熟。小时候我蹲在门外卖鸡蛋,如今我坐在屋里开文学会。有一回走神往窗外一望,那些灰砖青瓦的老房子静静立着,一百多年了,没挪过地方。
有一回,中国作协原书记处书记李敬泽来吉林,我们就是在老机械局聚的。那一次离世的郝炜和柴六一也在。大家坐在老屋子里谈文学,我忽然走了一下神——一百多年前,这院里造的是枪炮,是杀伐的物件;如今这院里谈的是文章,是纸上的事。铁器变成了笔墨,枪炮声变成了翻书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图强?
展厅我去过很多回。进门最先撞见的,不是局里造的新式枪炮,而是两件旧兵器——一把缺了口的大刀,一杆生了锈的长枪。铁皮一层层锈死,原来的刃口早被年头吞干净了。模样还在,架子还撑着,可再也看不出半点杀伐的气性。
头回看见它们,我站住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它们寒酸,老旧,像两个被岁月丢在角落里的老人。可再一想,这两件东西不是机械局造的,它们是机械局出现之前,这片土地用过的家当。那时候没有机床,没有流水线,没有制式军械。守土御敌,全靠手工锻打的铁,靠人握着一柄刀、一杆枪,硬扛世道的动荡。
它们摆在进门的位置,不是凑数,是一段路的起点。任何新的本事,都是从旧的窘迫里生出来的。从前的铁器撑不住了,才想着办工厂、造机器、学新工艺。机械局不是凭空冒出来的革新,是被旧时代的艰难逼出来的改变。
往里走,我幻想的是机械局的产出。近代枪炮、机械构件,铁是规整的,切割打磨处处是机器的痕迹。尺寸统一,形制标准,那是这片土地好不容易换来的底气。我睁开眼睛,感觉看完了再退回到门口那两件旧兵器跟前,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局子最光鲜的功绩在深处,最老实的来路就在进门第一眼。它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告别旧的,造出新的。而那两件旧兵器,就是它告别过的过往。
有时候会开完了,我不急着走,一个人在院里站一会儿。院子很静,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走着走着,就想起小时候翻山的事,想起德源石桥下的流水,想起姑妈家厨房门推开时灌进来的江风,想起那个坐在门槛上啃饼子看船的小孩。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江好看、船好看,什么机械局、造枪造炮,离我远着呢。如今我倒成了这院里的常客。可爷爷看不见了,老房子拆了,那个小孩也永远留在旧时光里了。
只剩下这座老局子,还立在这儿。
回住处已经入夜了。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路旁有户人家阳台上晾着床单,在夜风里轻轻晃。有一户的电视开着,窗户透出蓝幽幽的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望江面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我知道江就在那里,和几十年前一样流着。那时候我跟在爷爷身后,从鸡冠山走到临江门,一筐鸡蛋卖完了再走回去。那条路走了无数遍,如今没有了。可有些东西还在——江水,老局子的灰砖墙,还有我脑子里那些走了一辈子也忘不掉的路。
我想,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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