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在忧伤中飘满芬芳
——浅说悲剧意识的审美表达
常智奇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问候一位姑娘,
她曾是我真正爱的人……”
每当这段古老的旋律在耳边响起,我总觉得自己站在了英格兰那片灰绿色的原野上。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也带着淡淡的忧伤。《斯卡布罗集市》——这首英国民歌,像一枚被时光打磨过的琥珀,里面封存的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声轻轻的叹息,一缕淡淡的忧伤。
这声叹息忧伤里,有失去,有怀念,有无法回去的从前。但它没有把你推进绝望的深渊。恰恰相反,它让你在忧伤中闻到了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的芬芳。这就是悲剧意识最动人的模样:它不回避痛苦,却不停留在痛苦;它承认眼泪,却把眼泪酿成了酒。
然而,今天,当我打开手机短视频,听到借用这首歌的曲子翻唱、改编的各种各样不同歌词的演唱,却常常让我放下手机,心里堵得慌。那些痛不欲生的嘶吼,那些歇斯底里的绝望,那些铺天盖地的感伤,让人悲从中来,痛彻心扉——我们的音乐舞台上,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令人窒息的悲剧主义情绪。好像不撕心裂肺就不叫深情,不哭天抢地就不叫感动。
这让我担忧。
一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忧伤变成了悲伤的俘虏,悲伤又沦为了绝望的奴仆,绝望成为悲剧最后的归宿,高潮的象征。
也许是我们太急于表达痛苦了,却忘记了痛苦之后还有一个词叫“超越”。这是人类命名悲剧,创作悲剧,欣赏悲剧的真正原因。也许是我们这个时代发展的太快了,快得让我们来不及在忧伤中停一停,体会、品味人间五味杂陈酿造悲剧情感意绪,就直接坠入了情绪的谷底。也许是我们误解了悲剧——以为悲剧就是让人哭,哭得越惨越好。
可真正的悲剧意识从来不是这样的。
我们的老祖宗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苦尽甘来”“乐极生悲”“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置于死地而后生”——这些话说得多好啊。悲与喜从来不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而是手牵着手的姐妹。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真正深味过人间忧伤的过程,那他的快乐也是浅薄的;一个人如果从来没有直面过苦难,他的幸福也是脆弱的。
悲剧意识,说到底是人类在痛苦中依然挺立的尊严,是承认有限却依然追求无限的勇气,是在黑暗中依然相信光明的执拗。文学是苦闷的象征,但伟大的苦闷从来不会在哀嚎中止步——它会升华为对光明的渴求,就像种子在泥土里挣扎着,不是为了烂掉,而是为了发芽。
二
每一个时代都有每一个时代的忧伤。
奴隶社会奴隶的忧伤,是被当作“会说话的工具”,他们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连眼泪都不配拥有自己的名字。封建社会农民的忧伤,是汗水浇灌了别人的田地,自己却依然在饥饿的边缘徘徊。资本社会工人和农民的忧伤,是劳动创造了资本,资本却在创造文明中表现出“二重性”——进步性与落后性,开放性与封闭性;城市化建设促进了现代化的发展,现代化的发展抽空了农村鲜活的劳动力,农村出现了空壳化。
这些悲剧性的忧伤都是真的,都是重要的的。它们构成了人类历史上一页页沉痛的篇章。
今天,我们走进了一个新的时代。我们不再为吃饱穿暖而挣扎,却开始为一个更深的困惑而失眠:自然与人的关系渐行渐远,环境污染,资源锐减,我们活得越来越快活,却活得越来越不象太初原始那样质朴和自然;工具越来越先进聪明,人却越来越像工具;技术越来越温暖,人心却越来越靠近机器的冰冷。
这就是我们时代的悲剧意识。它不是在生存线上挣扎的绝望,而是在“如何与自然和谐共生”“如何活得更好”“如何成为更完整更完美的人”这个问题面前的迷茫。它不是物质匮乏的痛苦,而是人生理想意义上焦虑的痛苦。
三
面对这样的时代,面对音乐舞台上那股把忧伤推向绝望的风气,我们的出路在哪里?
我想,答案也许就藏在那首古老的《斯卡布罗集市》里。
第一条路,是学会“建设性的忧伤”。 忧伤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它不是为了让你消沉、颓废下去,而是为了让你沉入海底积蓄力量后跃上九天。艺术作品中的眼泪,应该像春天的雨水——它让土地湿润,但不是为了淹没种子,而是为了让种子发芽。
第二条路,是把“苦难与尊严”紧紧地系在一起。 一个人之所以悲剧,不是因为他遭遇了不幸,而是因为他在不幸中依然选择抬起头来。这世上最动人的,从来不是一个人在苦难中哭泣,而是他在苦难中依然没有丢掉那份干净的尊严。
第三条路,是回到我们自己的传统里去寻找智慧。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不是消极的叹息,这是积极的担当。“位卑未敢忘忧国”——这不是虚假的口号,这是一个普通人在黑暗中依然亮着的那盏灯。我们的文化里从来不缺这种深沉的力量,关键是我们能不能把它激活,让它在这个时代重新发光。
第四条路,是在AI轰鸣的时代里,守住人的位置。 技术可以模仿一切,但它永远代替不了人心跳的温度。这个时代最大的悲剧,不是人被机器替代,而是人自愿跪在机器面前,让人制造出来的机器检验人智慧创造的真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人工智能机器上的零件。我们的悲剧意识必须大声说:不,人是目的,不是工具。人是思想的主宰,不是辞藻云柜的出纳。
第五条路,是把个人的故事和这个时代的故事编织在一起。 没有一个人的眼泪是廉价的,也没有一个人的命运是完全孤立的。我们都在时代的河流里沉浮,都是彼此的岸。两岸存在,才有河流。精神在人性的灵肉熬煎,情理撕扯之中,洪流在悲喜交加,乐极生悲,否极泰来之间流淌。
四
我还想说三句心里话。
第一句,悲剧意识的本质不是矛盾,而是创造的代价。任何伟大的创造都伴随着阵痛,就像任何一个新生命的诞生都伴随着母亲的疼痛。承认这一点,不是否定我们的成就,而是让成就有了温度。
第二句,我们要有一种“代际的温情”。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任务,也都有自己的局限。我们不苛责过去,也不盲目乐观。我们接过前人的接力棒,跑好自己的这一程,然后把一个更好的世界交给后人。这是一种更大的悲剧意识——它让你不那么焦虑,也不那么冷漠。
第三句,也是最想说的:一个不会感受痛苦的民族,也不会有深刻的幸福。真正的幸福,从来不是把痛苦扫到地毯下面假装它不存在,而是直面它、理解它、超越它。悲剧意识不是幸福的反面,而是幸福的深度保障。
五
我又一次闭上眼睛,听那首古老的歌。
“请代我缝一件细麻布衣衫,
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要缝得细心,针脚要密实,
她就会是我真正的爱人……”
歌声像一个老朋友的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肩膀。它不是不痛,它只是不在痛里打滚。它不是不哭,它只是把眼泪擦干之后,还愿意继续往前走。
今天,我们的时代需要这样的忧伤。它直面问题,但不绝望;它承认痛苦,但不沉溺;它知道局限,但依然创造。在技术轰鸣的时代,在信息爆炸的时代,在焦虑弥漫的时代,唯有这样的悲剧意识,才能让人的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
忧伤中飘满芬芳——这不是一句漂亮的话,这是一种活法,一种态度,一种我们在深夜痛哭之后,第二天早晨依然愿意推开窗户、迎接阳光的理由。
那首古老的歌还在唱。唱了很多年,还要唱很多年。
而我们,要学会在这样的忧伤里,种出属于自己的欧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