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儿
李新民
学儿妈殁了。
只有几十户人家、一条巷道的小山村,不用奔走相告,霎时便全知道了。
巷道不长,历史却不短。道光年间,曾有一县令来村里,临走赋诗一首:“十座大关门,二百观音堂;好一派山村风光,七十一条巷。”县令用谐音寓意村庄之小,说村里有一个石座子关门,观音堂前栽了两棵小柏树,其实只有一条巷。
尽管村子很小,院子却不小。全村老小,总共也就二百来口人,全拥在了学儿的家里。
能动弹的中老年妇女,都挤进了学儿妈住的西厢房,一群人伸着脖子看着两三个人在给老婆穿戴寿衣。
正北房很大,几乎比院心还大,房间的沙发绕着圈儿摆放,也没有人好意思进去坐坐。能蹲下的男人们蹲在院子里抽开烟了,蹲不下的老婆老汉们干脆就坐在了很干净的圪台上。几个年轻妇女满院寻找笤帚簸箕,还有几个年轻妇女在为院子里的花草拔不拔争论的喋喋不休。有手机的在各个角落里捂着耳朵打电话,有人嫌哄噪得听不见,边走边说着出了院子。只有几个人在不约而同地给学儿拨打,大部分人是给自己在外的家人通知。
个把钟头后,学儿一家子就赶回来了。
学儿只带了几个人,随后才来了好多人。外边来的人好像提前早有准备,一进门就各干其事。除有一个人指挥外,都很熟练地忙活起来了。写字的写字,搭棚的搭棚,择菜的择菜,垒锅台的垒锅台。和泥的是一个衣着很讲究的年轻人,小伙子干得满头冒汗,还死活不让村里人替换,崭新的衣服上溅满了泥点,让人看着都心疼。身着白衣、头戴白帽的厨师们,进门时胳肢窝里就夹着一卷子刀具,还来了个背着出诊药箱的医生……
一看这阵势,诚心诚意想尽点微薄之力的乡亲们,只好知趣地靠边站了。
靠边站也没个宽展的地方,接着的来人似鲫鱼过江,一批又一批,把院子挤满不说,将巷道也占领了。
人好说,一个小粪堆上也能立站几个。车咋办?来者无一骑车子,只有几辆拉东西的工具车,其余全是小轿车。小小山村,非沟即坡,平地很少,哪容得下!村子离公路少说也有七八里,亏了那条直通公路的柏油路面不窄,一边排满后,另一边还能对凑过车。
村长没事寻事,在公路边的杨树上挂了个硬纸牌牌,上写:山底村由此拐南。还被学儿的司机摘掉了。他还以为嫌他字写得不好,却听司机说:“让他们找去,都能找到。”
村口有几亩已经返青了的麦田,是两家的承包地。为争几寸宽的地界,险些动了刀子,还是学儿出面调解好的。
两家的女人都给管事的说了,说他们的地里完全可以停放车辆。
那几亩地确实解决了问题,要不,后面来的车还要停放在几里远的公路上哩!
因为村子太小,人缘不好的人家,丧葬抬棺真的是个问题。所以群众自发成立了个“同乐会”和“孝义会”,从旧社会沿袭至今。凡遇村里红白大事,两会人员不管关系远近,必须到场帮忙。这次,有组织的两会人员也闲置起来了。
有几个妇女想挤进院子里干点力所能及的活儿,刚从里面挤出来的本村书法家帽儿爹说:“我想给人家写字的打个下手,一瞅,弯腰压纸的是咱县文化局的正副局长,就没敢到跟前。嗨!人家那才叫书法哩!力透纸背,笔笔见收。委婉时如蟒蛇出动,苍劲时似万马奔腾。唉——给你们说这些干啥?人家蹲在地上剥葱剥蒜的不是科长就是局长,哪轮得上咱们!你们脸儿长得亲啊?不嫌给咱学儿丢人你们就进去!”
几个妇女在哄笑中散了。
实在帮不上忙,乡亲们便各回各家,先把自己的院子打扫干净,万一外边人挤到家里,也给学儿装个人。
有几家心细的,还把门口的厕所也好好打扫了一下,将茅坑先用板板盖住,把小窑窑里的干土块弄出来,放上学生用过了的作业本儿,至于啥时换上了大卷儿的白卫生纸却没人留心。
从学儿回来的早上九点起,山底村就人来车往,客流量不止几千。没人测量,山村的温度起码上升了几度。就这,还是各家各户的烟囱全不冒烟了。
用铺天盖地来形容花圈之多绝对不过,小小山庄,能有多大天地,几百个花圈就完全覆盖了。
几乎各家门房的厦檐下都挂上了黑帐子。那管事儿的真够大方,也真会安排,说是各家挂各家的,事后谁家卸下归谁家。总算是给乡亲们分派了点活儿,只是梯子太抢手了。
花圈多得满巷挤放也挤不下了,村口的几棵大树上也挂得没法再挂了。邻坊村子的干部还凑热闹,他们也耍洋的送啥花圈哩!没招儿了,只有摞了。
好几个人在堆摞花圈,学儿的通信员低头念着单位和人名,司机昂首读着帐子的落款,秘书手里拿块小纸,认真地记着。
令村里人惊讶的是,平时少言讷语、见了乡亲们毕恭毕敬的小秘书竟有如此特异功能。先不说一块小纸上写不下几个字来,问题是人家就没写几个字,便把那么多的单位和人名全统计上了。简直神了,韩信点兵也没这么神乎。村里一个上大学的后生自作聪明,说人家用的是排除法,只记没送的。乡亲们说,你管人家用的是啥法,都不简单。
学儿爹是日本投降前的兵荒马乱年代殁的,是用一页席片裹着走的。没等平田整地、修大寨梯田,坟堆早已平得没影儿了,只有学儿妈还能大致记个方位,眼下想把两个老人埋在一起是不可能了。
风水先生是本乡乡长亲自请的,县上的易经协会会长也主动来了。先不说二位古董的意见还不统一,就是统一着,也由不了他们。村人们争先恐后地挤进院子,挤进灵堂,一个个趴在学儿的耳朵上,都要把学儿妈埋在自己的地里。
最后当然是学儿拍板了,墓地就定在余德全老汉承包的那片山地里。
一是余德全老汉的态度太坚决,老汉是含着老泪来请求的,说他再也没有报答学儿的本事和机会了,求学儿把老人埋在他住在地里的房子旁边,他给老人看墓。二是地区水利局局长说那儿是块风水宝地,宜安亡灵。
余德全老汉生养了四个儿子,全没小学毕业,全都守在村里。老大老二靠杀猪宰羊维持生计,老三老四合伙开了个铁匠铺子。老汉中年丧妻,独身多年。平日里起早贪黑,含辛茹苦,总算把四个儿子拉扯成人。没想几个歪把葫芦,锯不下一个好瓢。四个小伙,两对狼娃。像样不像样,老汉先后盖了四座院子,孩子一一成家后,几座庙里却容不下一个老和尚了。无奈之下,学儿给了几千元,老汉才在地里盖了个小瓜庵。说是看管果木,实际是无处立身。学儿只要碰见,或多或少,总还接济老汉一点。
早就有人说过,说老汉年轻时非常喜欢学儿妈,碍于自己有家有室,所以从没表露。妻子去世后,可以启齿了,他又觉得自己不配、也高攀不上了。据说学儿也心知肚明,只是嘴上不说。
学儿从进家门,就一直守在灵前。喝水有人倒,吃饭有人端,解手房里就有卫生间,医生还隔上半天给打一针提提精神(其实打的是胰岛素),除了墓地他拍板外,一应事儿概不管。
人缘这么好,事有人争着管,活有人抢着干,一切顺渠自然,哪还用得上他操心。
欠缺处是,这么大的事儿,却不设礼房,乡亲们想表示点心意,也没处接收。
细心的人发现,那几天学儿的司机和通信员的胳肢窝里也夹上文件夹子了,而且很大。这俩娃常来村里,过去可是从没见过。不少人也看见了,说不停地有人往司机、秘书、通信员的文件夹里塞信封,有的还是撵着撵着硬塞。谁都明白,信封里装的绝对不是书札。也十分理解,人么,谁还没个三薄两厚的,咱学儿平时也没少给别人封礼啊!
席口并不太多,外边来的人很少有吃饭的。人家都有车,天天早早就来啦,一到吃饭时间就走了。镇上的扯面馆、羊肉泡馍馆可是红火了几天。
多不多也一百来桌,有村人坐底,光吃饭不干活,顿顿肥吃海喝,确实吃美啦!没有冰箱的山里人事过完后还吃了几天剩肉剩菜,几乎每家院子里都用箩筐晾晒着干馍块儿。席口丰盛就不说啦,用村里人的话说,味道是简直啦!你想,地区招待所里有专业职称的厨师们亲自操作,能不好吗?
下葬那天,乡亲们别说抬埋,挤也挤不到跟前。城里有力气的年轻人也多得是,就连许多大腹便便、衣冠楚楚、年龄也不小了的干事人也握锨填埋。阴历二月缺雨,干土飞扬,把人家城里人弥得土猫似的。
学儿埋老人,让山村人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学儿为人之好、声誉鼎盛,村人有口皆说,夸赞之声经久不息。
学儿姓胡,大名原为学正。上大学后,他自己改了一个字,现在叫学政。
学政妈十八岁生下学政,学政是暮生,他还没问世,他爹就殁了。学政妈由此守寡,母子俩相依着从旧社会挣扎到新社会。
学政自小聪明伶俐、十分乖巧,农村小孩可有的优点,基本全集中在他身上了。大人们不管干啥,总想让自己的孩子跟上学政,哪怕是玩耍。乡亲们有啥好吃的,不给自己的孩子,却硬往学政口袋塞。一是可怜学政家寒,二是期望学政和自己的孩子相好。
日子紧凑归紧凑,有这么优秀的孩子支撑精神,学政妈拐着小脚,一天三晌下地干活也不觉累,成天还乐呵呵的。
大学毕业后,完全可以留在都市的胡学政却非要回家乡不可,而且明确要到他所在的公社工作,他要陪伴虽不年迈却很孤单的母亲。
高就不见得,低从很容易。他如愿以偿,就在他们的公社当了个干部。
一出校门就订婚,不出几个月,学政就和邻村一女子结合了。
女子姓刘名守珍,长得灵秀,也很懂事,是个只差几分没考上大学的落榜秀才。守珍进门就下厨,三天便出工,婆媳关系处得如同母女。学政妈见人就夸,说她上辈子烧了高香啦!
媳妇贤惠,儿子又是公社干部,学政妈要多高兴有多高兴,要多荣耀有多荣耀,兴奋得浑身是劲。
工作没几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就开始了。作为一般干部,学政没有受到丝毫冲击。聪明就聪明在他不参与任何派性活动不说,还别出心裁地保护过一个较大的领导干部。
人生有时是在押赌,学政这一把赌赢了!伯乐识马。“文革”结束后,学政就被那位大领导直接调进了省委组织部。只呆了两年时间,再从省里下来,就是邻县的副县长了。当副县长期间,学政也没携带家眷,他没黑没明,一心一意扑在了工作上。他绝对有实力,工作干得十分出色。
当了县委书记后,才来了个一窝端,连他妈的户口也迁出去了。
不管怎么劝说,学政妈就是不跟着儿子出去。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穷窝。别看老婆没文化,老婆很聪明,她怕呆得久了,把本来很好的婆媳关系处得不好了。原先能处好,是因为她先入为主,媳妇是在和她处关系。同步进城,不分主次。再想处好,恐怕就费劲了!老婆实话实说,她趴在学政的耳朵上:“我在村里人见人敬,要不拒绝的话,顿顿有人送好饭。乡镇医院的好大夫,隔上几天就来家里给我检查,你怕啥哩?还要咋哩!”
一直到学政当了专员、当了地委书记,他妈还不离开她的老窝。没办法,学政只好尊重守珍意见,把老家的房子收拾了一下。至于扩充面积、修建花费,他一概不知,也从不过问,他太忙了。
听说是房子都盖好了,还有人大车小辆地送砖送椽。说是守珍很大方,把那些多余的材料全部白白送给了村里几个正需要的人家,学政得知后夸奖了守珍几句。
学政除了工作,关心的只有老妈。因为老妈,他偶尔还到县乡医院转转。每年给老人详细体检一次,这是必须的。工作再忙,他也经常回家看望老人。实在忙不过来,守珍也脱不开身,就让秘书和司机到家里看看,所以村里人和他的秘书、司机都很熟悉。
乡亲们的确对老人不错,学政也对乡亲们不薄。不论当多大的官,乡亲们只要找上门来,学政一律热情款待。只要不是违法的事儿,乡亲们有求必应。借钱就更不用说了,千儿八百,守珍就能做主。只是很少有人挪借,都认为他们学儿是个清官,有权没钱。给村里接电,是他当县长时县电业局干的,他还捐了几百元。乡亲们都通上电了,就是他家还点着煤油灯。本来是想把老妈逼上“梁山”,却赢得了乡亲们的大声称赞。邮电局义务给村委会安装直拨电话,也是为了他方便。老妈一直在家,有个头痛脑热咋办?除了德全老汉一家和村里两个老光棍外,他给全村几十户人家,家家安排过子女工作,有的家还不止一个。以至于山底村年年评为计划生育模范,因为村里的人口不增还减,比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初期还少了许多。村里的巷道硬化和那条七八里长的柏油马路是地区交通局给铺的,以啥名义他不知道。村东村西架了两座简易桥,是县交通局搞的。花不了几个钱,却大大方便了群众。邻坊村比山底村大十倍八倍的学校都关闭了,唯独山底村的小学一直开办着,教育局咋扶持,他也没过问……
他曾给过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瓶茅台酒,本意是想让老人家尝尝名酒的味道。那瓶酒在老汉家里放了七八年,来了贵客,才让喝上几杯。平时嗜酒如命的老人,此时却说他不爱喝酒了。客人喝几杯,就能听老人说几遍:“这是我们学儿给我的。”至死,那瓶酒还没喝完。临终,老人也没舍得抿上一口。
老百姓就像路边的小草,稍微洒点水,就能见起色。不像外边人,一个人挣的工资全家人也花不了,还嫌挣的钱少。更不像有些干部,当上科长想局长,干了副职想正职,永远满足不了。
从有资格坐小车开始,学政就没有坐着车进过村子,离村口老远就下车步行了。已经是副县长了,他还在生产队的地里割过麦子。当上专员了,村里殁了人,只要他在家,就要到地里填上几锨土,哪怕只是几锨。
老百姓对干部的要求太低了。只要小时候学习好,参加工作后不和农村媳妇离婚,当了官还平易近人,任何时候都孝敬老人,就认为你是一个十全十美、非常了不起的人。
乡亲们对胡学政爱戴得都舍不得喊他大名,口口声声“我们学儿”,比他小的人也在背地里亲切地叫他小名:“要寻忠良将,先进孝子门。中国要是有像我们学儿这样一大批干部,那——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美国人,嗯——他系鞋带也跟不上!小日本——他哭爹喊娘咱也不理他!我们学儿若在咱地区再干上几年,保证你乡乡通油路,巷巷全硬化!……我们村?我们村铺铁路呀!保不准还建机场哩,你当是……没人嫁到我们山根根?敢见我们学儿再前进几步,山底村的狗都能娶上媳妇,不是吹哩……”
学儿殁了。
啊!!!人们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耳朵,真想把它割下来,当瓦片儿踩碎!
虽然还不确切,乡亲们的眼眶里就已经含着泪水了。
一群人开车进城,又从城里返回后,巷道里便有了哭声。
守珍本来就很聪慧,在学儿的熏陶感染下,变得更加沉着冷静、深明大义。丈夫的突然去世,并没有把她一下打倒。独个儿钻在房里大哭一场之后,便果断决定,宁可不领那巨额的丧葬补助,也要让学儿叶落归根、埋在婆婆身边。
乡亲们这次再不偏安江左,皆派上用场了。首先是专员亲自给村干部谈了话:“胡书记勤政爱民、廉洁自律、身先士卒,深得人心,是一个难得的好干部。昊天难测,蕙荃早摧。宏才远志,厄于短年。突然病逝,让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悲痛。丧事本应在地区操办,家属一再坚持要土葬老家。这样的话,就要依靠当地政府、辛苦你们了……”
学儿生前常说他就喜欢住老家的窑洞,乡亲们马上连夜换班箍扎墓窑。
有人提议,不从砖瓦窑买砖,由各家各户捐献,一户最多不准超过五百块,给咱学儿箍个“百家砖墓”,大家都说主意很好。于是各家各户便把盖房子时剩下的砖用平车送到了地里。家里没有,就借别人的。还有几家嫌借别人的砖表达不了自己的心意,愣把垒好的院墙扒开,拆下砖来,铲地干干净净送到了地里。
在守珍的提议下,还专门从北京请来专家,对墓窑做了防潮处理。既然让村里牵头,就要按乡村习俗操办。厨房还没生火,礼房先设起来了。凭啥不收礼,人都殁了,还给谁带头?
上礼的人的确不少,却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厚重,和学儿平时给村里人过事封的礼额差不多。记账的是村里会计,说外边的人也真是,就这么点礼金,当初还值得装在信封里,撵着往人家文件夹里塞啊!
帽儿爹也派上用场了。含着老泪,和墨割纸一个人。字写得瞎好顾不上说,对联编得真是催人泪下。外边来的人看了,虽不落泪,却啧啧称赞,夸得本来伤心的帽儿爹也忘乎所以、情不自禁了。
妇女们也派上用场了。剥葱剥蒜、淘菜洗碗自不必说,顿顿还操心给学儿献上从自己家里端来的学儿平时说他爱吃的饭菜,供桌上老摆得满满的。还得轮换着给守珍说些宽心话,陪着守珍流些眼泪,逼着守珍和孩子们吃饭,给守在灵前的孩子添水换茶,叮咛孩子抽空就睡上一会,不敢累坏了……
比学儿小的成年男人,不管是不是本家子,全戴着白礼帽,见人就散烟。
厨师全是从十里八乡请来的高手。也不知饭菜做的可口么,还是城里人爱吃乡下饭,凡来者,大都坐席了。村里人忙得顾不上吃饭,有些人到家里啃块干馍又来了。憨厚的山村人,只怕让城里人笑话,准备了比埋学儿妈时还多好多席的饭菜,结果还是被城里人给吃蹾底了。
帐子和花圈虽然没有埋学儿妈时那么多,也把巷道盖严了。不说登记用了多长时间,追悼会上就念了半个多钟头。上次好像就没有这一仪程。
当地风俗,老人殁了,得过头期。寿以人尊,学儿虽才六十花甲,亦视同老人,遗体在家停放了八天。
几天来,可把秘书、司机、通信员忙坏啦!大小是个领导来吊唁,他们都是跑着近接远送。上次大概就不需要这么谦恭。
儿女们得老老实实地守在灵前。埋他(她)奶时,有他(她)爸撑着,他们可以悠闲自在。现在不行了,吊唁的人川流不息,灵前不能没人守孝。他奶是农村老人,外边人入乡随俗、下跪行大礼那是当然的,他(她)爸不还礼是行礼的人坚决不让。现在殁的是在外工作人员,自然只能鞠个躬了,就是人家站着鞠个躬,他们也得下跪还大礼。那么多的人,可把孩子们跪扎啦!
埋老人时,县招待所安排下的房子,没有一个人去住,都给胡书记省哩,都要陪着书记守灵,撵也撵不走。买了两捆扑克,把邻坊村的麻将全拿到了事里,一夜灯火通明,也不知深夜冷么不冷。这次都很听话,让歇就歇,一到晚上,人就雀散了。近的各回各家,远的歇宿县招。也可能因为学儿干预不上了,这次肯定是公家出钱,不住白不住!秘书和几个贴身的工作人员,也是一劝就走,娃们也使得累累啦!
守珍还把迟迟不愿离去的乡亲们也劝走了。当只剩下他们一家人时,将近一亩大的院子立马显得有些萧条和凄凉。
刘守珍正需要这萧条和凄凉,还有一些事情必须在萧条和凄凉中去处理……
一切皆和上次截然不同,主次也颠倒过来了。上次理直气壮的乡亲们反倒成了客人,“主人”见了“客人”客客气气。这次腰杆不硬了的乡亲们才真正成了主人,客人见了主人却不客气了。怪怪的,原因何在,说不清楚,乡亲们反正有些感觉。
安葬那天,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空气明显热了许多,热得还没顾上脱棉袄的山里人把袄扣也解开了,挤得各家各户摆放在门前的路祭小桌儿全都挪回去了。
省里还来了一些领导,追悼会开得十分隆重,对学政的评价也非常之高。
抬棺材的基本上全是村里在外工作的年轻人,都是学儿给安排出去的。寿木太重了,要不是德全老汉的四个儿子和一群五六十岁的乡亲们搭手,这帮坐钝了的后生们,真能让外边人见笑。
有四个大木箱子要陪葬,箱子做工很精致,就像过去的戏箱一样。箱子上还安了密码暗锁,绝不是当地木匠能做了的。据说箱子是樟木的,可防虫蛀,能隔潮气。守珍也再三说了,说里面装的尽是些烂书,还不如箱子值钱哩,和沙发衣柜一块放在工具车上拉到地里就行啦,却有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指手画脚,非要让人抬着转巷不行。这不,小小个村子,本来人手就紧凑,抬箱子就用了四四一十六人。填埋的人也不算少,全村一起出动,连七八十岁的老人们也扛着锨来啦。白发人送黑发人,真的让人心里难受。站着看的人动情不动情,忙着填埋的人确实是老泪横流……
一个阴雨淅沥的夜晚,两个身披雨衣、捂着口罩、戴着墨镜的人,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德全老汉并没插关的房门,推醒了已经沉睡的老人。突如其来,把老汉还惊吓了一跳。
地里原先没电,为了给学儿的墓窑通电,才架了一条临时线路,开关就安装在老汉的瓜庵子里。学儿的墓窑箍得比瓜庵子还大许多,里边沙发茶几、书桌书柜,凡能想到的全摆上了。既然为了方便学儿看书,既然有电视机等电器,就得通电么。
急急忙忙起身,老汉还错将墓窑的开关按了一下,不见灯亮,才又另按了一下,这才看清来者为两个蒙面大汉。
二人说明来意后,从挎包里掏出整整两捆钱来,并承诺事成之后再给老汉二十万。
老汉不经大事,吓得早已瘫坐在地上了。他苦苦哀求,求二位千万别干傻事,说这事伤天害理哩!老汉说了学儿许多好处,说这么好的人,不会糟践世上好东西的,求二位千万不敢惊动已经入土为安的好人!他一再劝说二位别干违法事,说弄不好一件东西没挖下,还把命也搭配进去哩!说我们学儿是大官,公家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二位根本听不进去,说他们早已打探清楚,绝对不会徒劳,也绝对不会亏待老汉。还说盗窃国家文物才算犯法,挖掘私人阴产不算个啥,大不了批评教育几年。犯法不犯法,也与你老汉无关,你坐享其成,干吃净落。说他们本来不想伤害无辜,老汉若不配合,那他们只好真个儿伤天害理了!
老汉也想不出更多的话来说服盗贼,只是坐在地上连连恳求。求着求着,突然心生一计,说学儿三七未满,求二位宽容些日子。
二位盗贼说,金玉器具百年不朽,就怕那些字画受潮腐烂,必须马上挖出。保护国家财产,刻不容缓!
老汉说,你们总不能说咋马上就要咋,那就不是和我商量了,那你们还不如当场把我杀了,你们想干啥就干啥去!
生之留恋,人皆有之。比起那些富贵之人,老百姓处置起自己的生命来,明显地多出一份自然和超脱。既然命贱,何来缘由怕死?只是死得不值啊!以死能保护住学儿的坟茔也算回事儿。
说完这话,老汉有些后悔,赶紧又补充。说你们不能把我杀了,太平盛世,杀了我你们也活不成!别说政府要追究,我那四个儿子也非把你们杀了不可!你们容我想上两天行吗?两天之后,我给你们一个准确答复。或许两天之后,我就远走高飞了,眼不见心不乱,你们爱咋咋去!
盗墓的人,也是为了更好的生存,绝不愿意冒着杀人偿命的危险去谋财,更何况他们也知道老人有四个虎狼儿子,不怕犯法,也怕挨打!见老汉说得中肯,也就应允了。但是警告老汉,若敢败露此事,两天之后就是他的忌日!说你也认不出我们来,报案也是白报!你的两个在县城读高三的孙子,我们可是认准了!
盗贼说完,拿起放在案板上的两捆钱转身就走。走了没几步,又返回身来,将老汉的房门从外边扣了,还把锁子也挂上了。盗贼走后,老汉在房间踱来踱去,坐不下来。他也没心思为自己的缓兵之计而庆幸,只是一会儿摸摸案板上的菜刀,一会儿从床下把小镢拉出,明明知道挂在墙上的土枪早已生锈得拉不开栓了,却还要卸下来再试试……
春雨淅淅,落而无声,洒在刚长出新叶的核桃树上亦不作响。深夜太安静了,静得老汉都能听出自己的呼吸、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后半夜老汉才想起应该给学儿打个招呼,或许学儿自有办法。他按了几下墓窑的开关,先把学儿闹醒。然后才从年轻人抬腿就能跨出的窗口爬了出去,门上的锁子只是挂着,要是锁住还麻烦了,他把几把钥匙全丢了。房间没有雨伞,雨也不大,用草帽扣着就行,他在母子俩的坟头点了一把纸钱。
谷雨时节,老汉却感到比冬天还冷,冻得浑身发抖,他颤颤瑟瑟地合掌祷告:学儿呀!学儿,你不是凡人,你有神灵,你赶快显显灵吧,让那俩盗贼连夜暴死,活不到天明!
门口的两棵核桃树使风显形了一夜,老汉睁着两眼,看着树影,硬捱到天有亮色。
雨虽然停了,老汉也不打算去报案。倒不纯是因为怕两个孙子受到伤害,主要是没法去报,他连人也认不出来,让公安局去抓谁?另外,人一上年纪,就不太自信了,万一根本就没有那回事儿,是他犯糊涂了,做了一个恶梦咋办?笑话他憨了也无所谓,有损学儿名声,他担待不起!
德全老汉一大早就敲响了大儿子家的院门。老大靸着双鞋,亲自来开门。一见是老汉,马上就火了:“天还没亮,你早早把人吵醒干啥?你活够了,也不让别人活啦?”
老汉不是没脾气,老汉这会儿是强忍着。他让老大赶紧把那弟兄三个全叫来,说有急事商量。
老大进房披了件棉袄,嘟嘟囔囔着把门摔了一下就走了。
还是往日穿的一身衣服么,今天却冷得他浑身发抖。大清早的,儿媳不搭声,他不能随便进入人家的任何房间。老站在院子里也不是个事儿。猛听孙子喊他,这才好意思进了孙子的房间。
今天是礼拜天,孙子没去上学。
孙子一见他就问:“爷爷,你咋脸色不好?是不是病了?”
一句话提醒了老汉,对!就说是我病了,病得快要死了!先不敢给那几个坏货明说,不敢吵得满村风雨,对学儿影响不好。
孙子见他愣愣地不说话:“爷爷,我问你,你咋不说话?”
他才急忙应付:“说着哩,说着哩。”
他知道那几个坏东西不会一叫就到的,不如先歇上一会儿,怕把孩子的床弄脏了,就坐在一个靠床的椅子上。困得实在不行,眼睛却合不住,一看孙子床头放着的手机,他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给学儿拨个电话,说说情况,让学儿给他拿个主意。他从衬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学儿给他的、他从没使用过的名片,他把名片当护身符一样装在身上也好几年了,心想万一碰上个过不去的坎儿,就掏出来显示一下,说我和胡学政是一个村的。唉!现在人不在了它才有用了。
他把名片给了孙子,让孙子照上面的号码给他拨打一下。
孙子一看名片,先摸他头,然后问爷爷还记得他现在在哪儿上学?读几年级?大名叫啥?他一一回答之后,孩子才强把他扶起,硬把他扳倒在床上。
他躺下后,孩子才说:“学儿伯已经不在了,你拨它干啥?”
他说他想试试那东西到阴间还能用么。
孩子说他害怕哩!
他说,那怕啥?好人到哪儿也是好人,你学儿伯伯不会吓你的。
孙子嫌他烦人,转身就走了。
孩子到巷里寻他爸去了,不是孩子跑来说他爷爷病了,那几个坏货还在铁匠铺里抽烟谝闲哩。
几个坏货进来后,也不问他身体怎么了,连爹也没叫一声,一个个杵在那里,坐都不坐,老三和老四眼睛上戴着的墨镜也没卸下。
老汉也没起身,就躺在孙子的床上说话:“我这几天感觉不太对劲,可能是不行啦!万一哪天突然走了,你们连知道也不知道,还要背上个不孝顺的坏名声。我的意思是,你们几个分成两班,晚上轮流到地里陪我住上几天。来时带上锨啦镢啦的,抽空还能帮我干点活儿。几天内能走就走啦,走不了,就不再麻烦你们啦。”
老汉没敢说来时把你们的杀猪刀子也带上。他说完后,半天没人吭声,最后还是老大说话了:“你如果住在家里,我们轮流伺候还可以。你住在地里,别说没电视,连个多余的床板也没有,总不能让人老站着照料你吧?栽屁几棵核桃树,不知有啥可看的。门口堆着两座新坟,瞅着都瘆人,我不害怕,你问老四他敢在地里住吗?”
老大说完,其他几个还不说话。老汉才又说:“住在家里?哪里是我的家啊?我住在你们谁家,谁家鸡犬不宁,让我听你们和媳妇吵架啊?不死也能把我气死!谁家我也不去!死在谁家,都得起事,呵呵嗨嗨的,全村人吃上几天,你当埋一个人容易啊!养得起,埋不起啊!我将来,还将来啥哩?我死在地里,也不用装棺材了,你们悄悄刨个坑把我埋了就算了,这样对咱父子脸上全光彩,也省得惹人笑话。我不嫌,只怪爹没本事,你们都好着哩,行吗?”
一个没文化的老人能编出这么一通话来也是费了心的。老汉说完,还是没人吭声。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老大说话:“话已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能再说啥。就按老人说的办,两个人一班,轮流到地里招呼几天。今天我和老二,老三和老四明天。去时别光带铺盖,带上个家伙,抽空在地里干点啥。”
老大说完,那三个连态也没表,扭身就走了。
总算有了着落,老汉回到瓜庵后倒身就睡,睡得一天都没吃饭。
醒来时天已乌黑,等了好一会儿,还不见一个人影。又等了老一阵子,才见老大独个儿夹着个铺盖卷儿、提着把锨仡趔仡趔地来了,老汉大火:“你一个人能埋了我吗?你马上给我回去,把弟兄几个全叫来,就说我还有些金银财宝要分哩!来时就把锨拿上,今天晚上就埋我!我不会好生,我还不会瞎死啊!我今天就死给你们看看,看丢我人哩么,还是丢你们的人哩!怪球啦!好话说了千千万,请也请不下个孝顺的……没听见啊?回去!全给我叫来!”
看来老汉是真的火了,老大也没敢顶撞,只是出门时嘟囔了一句:“这不来了么,多大的事儿?”
这次倒快,弟兄几个很快就都来了,来时还真的全提着把锨。
一见四个狼娃子,老汉强忍心中怒火,带着请求宽恕的口气说:“不是爹犯浑,我不发脾气请不来你们啊!”
然后老汉把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原原本本地给四个儿子说了。儿子们听得全神贯注,中间老大说了句“还有这事啊?”,也被老四喝止了:“痴熊话少些!听咱爹说。”
老汉接着又说:“这次就算爹求你们了,耽搁你们几天生意,陪爹住上几天,把你们的杀猪刀子也带上,我看他狗日的还敢作孽么!咱也不指望逮人,更不敢杀人,把贼驴日撵走就行了,啥事也没发生最好!你学儿哥有恩于咱全家,有恩于咱全村。你们哪个孩子是正儿八经考上高中的,还不全是你守珍嫂子亲自给人家学校打的电话吗?人要知恩图报,一定要保护好你学儿哥的坟茔,不能有半点闪失。另外,这事先不外传,也别给媳妇孩子说,万一啥也没发生,还惹人笑话哩。”
后边的话,那几个坏货就不甚认真听了,老四的眼睛瞟来瞟去,还给老二和老三使了个眼色。
老汉一说完,老四马上就表态:“啥也不说了,全听咱爹的。”
老二说:“我来时忘了带块塑料布,我回家去取,马上就来。”
见孩子们在关键时候还能识大体,老汉心里十分欣慰:“已经颠过夜了,估计今黑了不会有啥事了,回去就别来了,有你哥一个陪我就行。都快回去,好好歇着,明天先忙你们的事儿去。”
老大还没把地铺打好,弟兄仨又返回来了,老二在门外喊了一声:“哥,你先出来一下,我问你个事儿。”老大一出门,老三和老四就冲了进去。老四麻利地从铁丝上扯下毛巾,先把老汉的嘴塞住了。老三上去连胳膊带身子将老汉死死抱住,老四从墙上卸下一盘麻绳,三下五除二就把老汉捆绑住了。还怕老汉胡蹭蹬,把腿和脚也捆了。然后弟兄俩把老汉抬起,平平地放在了床板上。
老二把啥话也给老大说了,老大还是不同意。已经走出瓜庵子的老四返身又进去,从案板上拿起菜刀就冲到老大跟前,说你要是一直不同意,我们只好先把你杀了!这才吓得老大不吱声了。
一个胆小如鼠的人,把一个强壮的杀猪汉子镇住了。
老三也厉害老大,说你还不干活等啥哩?等天亮啊?等人给你上菜啊!
墓穴太大,出土很多,弟兄几个虽说全是壮汉,铲了半天,才将坟头铲平。坟头铲平不算,还要挖掘墓坑。土是虚的,也得一锨一锨往上扔,还只能容一个人干。要说下苦,老大比那三个都强。老四光会耍嘴,不停地给大哥戴高帽。大冷的天,把老大使得连裤子也脱了,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个裤衩。
瓜庵里人来人往,一会儿这个喝水,一会儿那个吃馍,一桶凉水喝得已经快完了,刚蒸下的一锅馍也吃了个精光,却没人扫一眼躺在床上八十岁的老爹还活着么。
老汉连气带急,早昏过去了。
墓窑是“三七”砖箍的,非常厚实,只能从墓门口突破。
安葬时,从抬棺到填埋,老大一直参加,却不知墓门最后是咋封的。听说为了使墓室缺氧,封口还从外地请了专家,封口用的砖也是从外地拉来的。墓门封严后,还常规性地放了一块比墓门面积还大许多的石块,当地人称墓门石。墓门石也是连夜从很远的地方运来,外边还裹着很精致的瓦楞纸包装。下埋时包装就没拆除,好像是守珍不让拆的。
眼下已经挖得墓门石完全裸露了。据说墓门石上还刻写着学儿的生平简介和墓室的整体构造,老大真想看个究竟。也才下葬几天,包装根本没有腐朽,用锨使劲铲了几下,也铲不破,只好叫喊上边把德全老汉的切菜刀递下来。
费死劲了,才把那很硬很厚很结实的包装打开。老二在上边接包装纸片时用手电筒照了一下,八个刻在花岗岩厚石板上的血红大字展现在老大眼前:人不犯我 我不伤人吓得老大连蹦带爬地上了墓坑,半天气都喘不匀。
弟兄四个蹲在墓坑边,用手电筒照着,把那八个大字又认真地看了一阵儿,然后老大才说:“我看算了吧!我听说以前有的古墓就设有暗机关,许多盗墓的就死在墓坑里了。学儿哥的墓室可能也安装了伤人的东西,咱不玩这命了,不冒这险了。”
老大说的情况,弟兄几个也听说过,所以都没反对。
沉默了好长时间,老大才起身填埋墓坑,已经扔了几锨土之后,老二把老大挡住了:“先别忙着填,让我给咱试一试,或许没事,纯粹是吓唬人哩!”
老三也说:“既然设有暗机关,何必又明说?”
老四始终不说话。
老大盼望老四能和他意见一致,所以征求老四意见,老四却说他没意见,大家说咋干就咋干!
在老二和老三的一再逼迫下,老大才不得不勉强同意试试:“想试就试试吧!不过咱得把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事儿,大家都不能逃脱,谁被伤害了,谁一家大小由大家共同养着。老四,你说呢?”老四信誓旦旦地表了态。
老二趴在墓坑边上,用锨使劲拍了几下墓门石,见丝毫无反应,正准备跳下去,老三已经抢先了。
墓门石虽然十分沉重,老三独个儿也挪动了。
墓门不好开启。那砌在墓门口的砖,似砖而又不是砖,倒像是很硬很硬的石头块儿,用小镢根本拚不动。
地里没有镐头,只好用小镢拼命地砸,一点一点地撬。
火星四溅之下,终于砸碎了一块石砖。有突破口就好干了,很快就将墓门打开了,而且啥险情也没发生。
墓窑打开后,老四第一个钻了进去。
里边还真是有灯,照得啥也清清楚楚。全钻进来后,把四个箱子也撬开了,却不知道该拿啥了。除了知道金银值钱外,其他一概不懂。
老二的意思是,只要能陪葬,指定全值钱,统统往上搬。
老大的意见是,他们都识不了几个字,书和那一箱子字画就给学儿哥留下吧。
老三的意见是,书不值钱还太沉,可以留下,字画必须弄走。听老头说盗贼主要是冲着字画和那些罐罐来的,说一幅字画少说也值上百万元哩!
老四心不在焉,哼了半天,才说就按三哥的意见办。
恶人胆小。都说老四平时胆小,其实老四最残忍。老四看看金银珠宝全放在一个个小匣子里,无法匿藏,不顾大家阻拦,三镢两斧头就将棺盖砸开了。趴下身子,先把戴在学儿脸上的石头水镜卸了,把手腕上的金表也卸了,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手机。他把这些东西全装进自己披在身上没顾得扣好的衣服口袋后,还要扒开学儿衣服,摘取胸前的玉坠、卸下那个纯金的裤带参子,被老大一把拉了起来:“不想活啦!天快亮了!”
老大和老二抬起棺板覆盖时,老四还骂了一句:“婊子立牌坊,淡屁么!”
德全老汉这会儿苏醒了,看着满屋子的陪葬品,他差点儿又昏过去。
分配是个问题。因为都不知道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
老三提议,大致刨成四堆,编上号儿,然后大家抓阄。
老四不同意。说主意是他出的,将来犯了事儿,也是他的主谋,他比别人承担得多,就应该多得一份。先把他多得的那一份提出来,然后再平均。
老三还没反驳,老二就骂开了:“说的是你妈屄!主谋咋哩?就凭你那两下子,连个禾鼠窝也挖不出来!没遇到危险时你决心最大,一遇见危险你吓得不说一句话。论功行赏的话,是老三冒死把门打开,独得一半我也没意见。大哥出力最多,功劳也大,也应多得!给你多分?你还必须把口袋里装的那几件掏出来充公,你当别人都是瞎子!要不,咱分不成!谁不坚持原则,我跟谁急!大哥,说你哩!”
老四当然不依不饶,话说得也尖刻难听。
弟兄两个吵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动手了,老大才赶紧说话:“我看是这样,我看是这样……你们先别吵啦,能行吗?字画卷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瓶瓶罐罐也大小不一,玉石玩意也粗细不等,根本分不公平。我的意见是,老四你把那块金表拿出来,其他暂先归你。那个手机和石头镜至少也值上万元了,你不吃亏。然后咱一一见秤,正好瓜庵里还有杆爹卖核桃用的秤,准不准就是喔啦!能分过来就不说啦,实在分不过来,老四再把身上的东西掏出来添补。大家说行吗?”
老四也怕老二动手,真的动开手了,他还真不是个儿。
老大说完,老三明确表示同意,老二和老四没吭声,也没表示反对。
德全老汉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孩子们在一秤一秤地称金银、称珠宝、称字画、称罐罐……
一人分了一大堆,只给老汉留了个玉石烟嘴儿,还是老大提议的。
老大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要不是咱爹眼睁睁地看着,要不是有那杆秤,说不定再过几天就埋咱们哪一个哩!”
老大和老二就用他们的床单包了,老三和老四像推一口袋粮食一样,把眼睛瞪得老圆的老爹硬推地翻了个个儿,直挺挺地趴在了床边墙根,然后抽出床单,扒下脏而叭叽的被罩……
公路上的汽车跑动声总是先于鸡鸣,告诉几个坏货,天快亮了。总算赶天明之前,每人背了一大包袱东西离开了现场。
最后一个出门的,还没忘了给老爹把门带上,也没忘了把锁子也挂上。
老大背着媳妇把东西全藏好后,天色已经有些亮了。他长出了一口气,点燃了一支烟,狠狠抽了几大口之后,才想起老爹还捆绑着趴在床上,于是又二返“长安”。
二次返回不只是为了解放老人,主要是想看看坟堆垒好了吗?能不能看出破绽。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事。诚然,老爹要是憋死了,也是个事儿,老大难当啊!
他先绕坟堆转了一圈,行!基本上看不出来,能下一场雨就更好了。然后他才卸下门上的锁子,推醒又昏睡过去了的老爹,给老人把身上捆绑的绳子解开,还没顾上掏嘴里的毛巾,先挨了老汉一大耳光……
老汉真的饿了,他连再抡一巴掌的力气也没有了。
能吃的东西全被一群狼娃叼走了,连案板上两个放蔫了的苹果也没留下。炉子也灭了,老汉只好用凉水和了一把生面,拌着泪水强咽下去。
老汉跪在学儿坟前,狠狠打了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对着坟头大喊:“我羞先人哩!学儿贤侄,叔对不住你啊!”
转身他又跪在学儿妈的坟前:“张庄的(学儿妈是张庄娘家,乡下人对女人不直呼其名,只喊村名),我亏了人啦!后悔当初不听你劝,把这伙贼早早劳教几年,那有今天?我死了都没脸见你啊!”
学儿妈年轻时纳言寡语,尤其不说是非,自从学儿当了领导后,老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只畅所欲言,还经常主持公道哩!曾当巷不避人地数落过德全老汉:“你也去看望了?看把伢娃打成啥了?去年老三老四拉着平车公开在人家地里扳玉米棒子,伢娃吓得都没敢吭气,就因个地畔子,你把人家腿都打断了?你和娟娟都那么好的人么,咋能生下这么一窝祸害?你不能光生娃不管娃啊,弄下事了才替你娃擦尻子……你管不了?你管不了,让能管了的地方去管么,让吃上几年不掏钱的饭,看他们还横么……你没护着?那年老二偷电线(电揽线),让公安局给抓了,不是你寻的学儿,又给放了……”
顾不上洗脸,只是摸了摸贴身的几百块钱,把那个玉石烟嘴装进口袋,门也没闭,老汉拄了根木棍就上路了……
刘守珍已从财政局的一个科长位子上退了下来,赋闲在家。丈夫不幸病故,沉痛的打击使她一下子接受不了。从村里回来后,就没出过门,坐在家里,闷闷不乐,思前想后。
老汉的突然出现,让她吃了一惊:“德叔你咋啦?脸色这么……”
话没说完,只见老汉已经跪在她面前了。老汉跪下后,还没说话就昏过去了。
守珍户口刚迁出时,在中医院学过几个月针灸。她顺手从茶几上放的盒子里抽出一支针来,在老汉的人中穴位扎了一针。
针还没拔,老汉就醒了。醒来先是大哭,然后哭着给守珍倾诉了一切,最后在自己脸上打了两个耳光:“全都怪我,叔没本事,叔屁事也干不了。”
守珍听得很认真,听不明白的地方还问老汉,以致竟然忘了先把老汉扶起来,老汉打自己耳光时也没想到阻拦。
老汉说完之后,她把老汉扶起坐下,沉思了一会儿,才非常冷静地说道:“德叔你也别太自责,你已经尽心了。我不生气是假的,我再生气也不抵事。不该发生的事情已经发生了,采取任何措施也补救不了啦,就不必要把弟兄四个再送进去了。那个烟嘴儿,你就留下做个纪念吧!其实也没啥值钱的东西,只是学儿平时爱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留下也没用处,就全陪上了。不喜欢和不懂得的人,拿上那些东西也毫无意义,既不值钱,又不实用,要那干啥?你可以告诉弟兄四个,就说我已经知道了,如何处置,让他们决定。除此之外,可不敢再让外人知道了,一个也不敢,包括你的那几个儿媳妇。学儿需要的是名声,传出去丢人哩!我们一家不光彩,你们一家不光彩,山底村人也不光彩啊!德叔你一定一定要记住我的话,千万千万,更不敢报案……我让人领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没啥问题我就放心了。”
德全老汉赶紧按住了守珍已经拿起的电话,说:“不用,不用,就是太困了,睡上一觉就好了。”
守珍让他在家里睡上一觉,老汉手摆得和拨浪鼓一样,他连沙发也没敢坐,苏醒后一直坐在他说他就爱坐的一个小板凳上。
见留不住,守珍才给他口袋里硬塞了几百块钱。
从学儿家出来,老汉边走边想,想了很多很多,甚至想到了一些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比如他想回去给几个坏货说说,说人家守珍如何宽容大度,人家怕他们伏法,宁可不报案。让弟兄四个把挖出来的东西再放回去,或者是全部还给守珍。不管咋想,他首先认准了一点,守珍说的不是心里话。人家是咬着牙关强忍哩!好人啊,一家的好人!虽然守珍说得心平气和、不动声色,那说明人家有肚量,不是一般人。挖人祖坟,杀父之恨,给谁谁能咽下这口恶气!人家不想把弟兄四个送进局子,是人家的一片好心,咱却不能顾亲不顾眉眼,活得让人讨厌!对,人家不告咱告!让公家管管这伙贼!再不管,恐怕以后还要杀人哩!不能再返回去问守珍估计能判几年,就是死刑也认,这些年有儿和没儿一样,杀了这几个忤逆之贼也难平心中气愤!
老汉在街上胡乱吃了一碗面,便毫不顾虑地朝着公安大楼走去。不远,他知道门在那儿,他也不怯场,山底村人的胆儿都正!
地区公安处没有经过县公安局,当天就把四个盗墓贼直接抓走了,有两个媳妇因妨碍公务也被推上了警车,所有赃物全部没收封存,那个玉石烟嘴儿也被收走了……
数年之后,山底村突然来了几个陌生人。据村干部讲,介绍信的落款是纪什么什么委员会的,反正名字很长,不像公安局、法院那么好记。
一说是什么委员会的,便很容使人联想到“顾问委员会”、“爱国卫生委员会”,联想到“人口普查”、“社会调研”,尤其是那几个人不戴官帽(大沿帽),态度还很和蔼,根本就不像是寻人事儿的,于是老百姓便无所顾忌了。
那几个人干啥都很认真,从不同角度拍照了村边的两架小桥,拍学校时就更细了。应该,山底村的学校的确辉煌,绝对拿得出手。丈量硬化的路面长宽就不说了,还刨土要见水泥厚度?再穷不能穷教育么,建桥铺路盖学校,都是惠民的好事儿。没问题,这些人是来给咱学儿追功补德的。看把山底村人高兴的,一群人蜂拥其后,除了鼓着劲地宣扬学儿给村里办了多少多少好事外,还争着抢着给人家拉尺引路。直到那几个人进了学儿的院子,到处丈量拍照,大家才有点纳闷了。即便是确权变卖,也得等守珍出来再说啊!双规又不是进局子,难道就等不了几天啊?
那几个人还到相关的坟地看了看,有人说,还在余德全老汉的新坟堆前鞠了三躬……
百度图片 在此致谢
作者简介:李新民,1952年出生,高级政工师,省作家协会会员,永济市作家协会原名誉主席,1996年荣获运城地区十佳企业优秀党委书记。主要著作有:长篇小说《百泉河》《世道》《一路走来》,文集《拾见集》《杂碎》等。
主编 李汪源
校对 张 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