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炉烟火六十年，万般珍惜当下甜》
张桂芳
掐指回首，记事至今整整六十年。我这辈子的人间烟火、三餐冷暖，全都是从一代代大大小小的炉子里慢慢升腾起来的。一方小小的炉子，看似只是生火做饭的寻常物件，却陪着我们这代人走过风雨半生，见证了日子从清贫艰难，一步步走到安稳富足。每当静下心来回想，心底满是感慨，满是知足，更多的是藏不住的感动与幸福。
六十年代初，那时还没有厨房的叫法，家家有的叫饭屋、饭棚子，有的称东屋、西屋等。我们家称西屋。西屋里用土坯、黄泥垒起大锅灶，左侧放着老旧风箱，一拉一推，南墙留一个出烟的墙洞，烟火袅袅。平日里蒸窝窝头、新麦下来烙发面饼，逢年过节蒸馒头、做豆腐，烧的都是碎柴火，还有生产队里分的少量烟煤，一灶烟火，撑起一家人的粗茶淡饭。
饭屋里靠北墙，安着一盘摊煎饼的鏊子。每天清早，娘就坐在蒲墩上摊煎饼，煎饼是我们当地常年不变的主食。不管什么杂粮，在鏊子上摊成热乎的煎饼，趁热入口格外鲜香。右手边还有一处用泥巴垒的小炉子，生铁壶坐在炉上烧水，带双耳的小铁锅熬玉米糊糊、炒菜、煮猪食，样样离不开它。平日里烧玉米秸秆、麻柴杆、秫秸根、树枝树叶等，就地取材，朴素又实在。
堂屋里还有一座四方土坯站炉子，是冬天里最大的依靠，炉口圆圆的，专烧无烟煤。把黄土和无烟煤掺合在一起和成煤泥，摊平切成小方块晒干，冬日里燃起炉火，既能做饭又能取暖。少年时代，在父母亲的护佑下，靠这三座炉子和一盘煎饼鏊子的人间烟火，留下了那段永远难忘的岁月。
参加工作以后，单位食堂是砖砌的大炉灶、小炉灶，烧无烟煤，高高砖砌的烟囱。食堂里蒸馒头、蒸米饭，一碗碗米分装在笼屉里，一张馒头票就能换一碗饭。朴素的年代，简易的炉灶，却暖暖慰藉着上班人一日三餐的温饱。
一九八二年成家，我花十二块钱买了第一只煤油炉，虽说名叫煤油炉，平日里其实都烧柴油。
上海产铁皮煤油炉，军绿色圆桶样式，矮敦敦、沉甸甸。底下是密封铁皮油箱，侧面留有加油口和调火旋钮；炉身一圈竖着十来根细铁管，里面穿上纯棉灯芯捻子，点燃后一圈蓝蓝小火苗，防风又省燃料。炉顶带着三个可折叠小铁爪，铁锅、铝壶往上一放稳稳当当，做饭、烧水、热饭菜样样都行。一只小小的煤油炉燃起，撑起了小家庭的第一缕人间烟火。
住进楼房后，添置了液化气双炉灶。长方形黑铁皮机身，厚重结实，带着原配一体生铁大架子，刷着银粉色，摆放起来稳稳当当。两个圆炉头配铜质火盖，没有如今的电子打火，全靠火柴、打火机手动引燃。造型简简单单，模样还有几分像老式缝纫机，朴实耐看。
一台双灶液化气炉，加上液化气空罐，再灌满一罐气，总共花了九十八块钱，在当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自从用上液化气双灶，比煤油炉方便干净，煤油炉也就慢慢退居二线。液化气罐笨重结实，一罐气能用很长时间，做饭利落无烟尘，省时又省力。
从煤油炉换成液化气双灶，也是我们家生活向前迈出的一大步。
液化气炉子只能做饭，不能取暖。冬天便再配上小铁炉，大家都亲切叫它“憋来气炉子”，烧火炭取暖，楼房自带排烟管道，做饭取暖两相宜，日子也在悄悄向好改变。
一九八八年搬入平房，住处宽敞、人口也多，单靠液化气炉不够使用，家里又购置了蜂窝煤炉子。那种炉子是黑铁皮圆桶造型，内壁是用黄色耐火土保温，炉口圆润规整；底部配有可推拉的大风门，拉开风门进风足、火势旺，关小风门火势变缓，夜里关严风门还能封火过夜，免去次日重新引火的麻烦。
那时候邻里之间相处淳朴亲近。有时候下班回家，自家炉火快要熄灭，懒得重新引火，便用长铁筷子夹上一块干透的蜂窝煤，走到邻居家借火。邻居家炉火正旺，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透亮，简单打声招呼不用客套，先从邻居炉里夹一块旺火煤，放上自家带来的新煤，借着邻家旺火引燃自家炉中，片刻就能燃起炉火，做饭一点也不耽误。
一块普通的蜂窝煤，一头连着老一辈勤俭持家的烟火日常，一头拴着老街坊互帮互助的淳朴情义。那时候日子虽不富裕，人心却格外热乎，这些朴素的小事，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暖心绵长。
一九九一年冬天，家里换上了一举两用的大铁炉子，也称土暖气，既能烧水做饭，又能连通暖气片全屋供暖。晚上一家人看电视，摸着暖气片温度不够，就赶紧往炉子里添上炭。母亲一辈子勤俭持家、过日子仔细，总觉得不烧水、不做饭凭空添炭太过浪费，嘴上不多言语，神情却都写在了脸上。
后来再次搬入楼房，莱芜建起煤气公司，管道煤气通进千家万户，再也不用辛苦灌气、扛运液化气罐，省心又省力。城里也有了统一集中供暖，再也不用托关系找熟人操心买炭。起初管道煤气火苗微微发红，燃烧效果一般；后来又接通天然气，火苗清亮发蓝，干净省气又环保。老一辈不懂专业叫法，看着蓝蓝的火苗，母亲亲切顺口称作“天蓝气”，朴实又暖心。
如今的厨房宽敞明亮，智能天然气灶、微波炉、电磁炉、电饼铛、空气炸锅、多功能豆浆机，各类厨具一应俱全。智能油烟机，家里有再大的油烟味都抽得干干净净。足不出户，手机就能缴纳天然气费、电费，生活便捷又舒心。
六十年光阴流转，六十年炉火更迭。从土坯泥灶、柴火烟煤，到煤油炉、液化气、蜂窝煤，再到管道煤气、天然气，如今各类智能厨具样样齐备。小小一方炉子，就是一部鲜活的生活变迁史，更是我们这代人亲身走过的岁月画卷。
我们是从苦日子里熬过来的一代人，受过清贫之苦，尝过劳碌之累，挨过寒冬无暖、三餐简朴的岁月。亲眼见证生活一点点向好，日子一年年舒心安稳，心底满是说不尽的激动、满足与感恩。这不仅仅是灶具的简单更替，更是时代的进步、国家的兴盛，更是咱们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幸福生活。
人到老年，回望来路，满心感慨。苦日子已然远去，好日子稳稳握在手中。生逢盛世，衣食无忧，居家便利，冷暖安然，这份幸福来之不易。我们更当心怀感恩，看淡世事，知足常乐，好好珍惜当下的每一天，安享晚年，不负岁月，不负这来之不易的人间好时光。
二零二六年五月于莱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