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编辑按 】千年古刹西岭庵,藏于雕玉山深处,融禅、文、武于一体,曾是湘南灵山宝地。谷背明先生以深沉笔触,钩沉方志族谱,访录口述遗事,重现这座消失古庵的传奇历史、文武传承与红色印记。文章既是对一地文脉的抢救性打捞,亦是对“何以湘南”的深情作答。残碑犹在,新绿已生——千年西岭,值得被重新看见。
千年古刹西岭庵
作者/谷背明

一座消失了千年的古刹名庵,
一段被遗忘了千年的历史传奇,
一批被埋藏了千年的佛教瑰宝,
一个被尘封了千年的佛祖圣地。
——题记
一、灵山宝地
宜章县东北,里田、瑶岗仙两镇交界处,横亘着一座雕玉山。自五盖山干脉向东南迤逦而来,突起成峰,绵延十余里,东西宽约五里,主峰海拔1190米,千米以上的山峰共有23座。山势奇特,宛若一只自北向南飞的巨雕,中途歇憩于此,形神栩栩,雕玉山因此得名。又因此山正好位于长策洞以西,故称西岭。
早从明代开始,雕玉山便载入官修地理典籍。《明统志》载:“远望色如雕玉,故名。层峦叠嶂,云烟环护,登临其上,郴、桂与宜,尽在目前。”宜章民国县志亦云:“(五盖山)干脉东南迤而突起横亘者,为雕玉山。西南濒渔溪,东北临策水,东南则黄溪水出焉。”清代佚名诗人曾作《咏雕玉山》赞此胜景:
纵观雕玉最为难,郴桂与宜四望空。
高比昆仑相上下,界联楚粤别南东。
天城不待匠人琢,地利如须山石攻。
宝蕴川原明朗朗,辉生草木色逢逢。
蓝重红层日霄近,翠滴苍松瑞霭融。
统志前人曾采入,名齐衡岳一般同。
一千多年的西岭庵便藏在这片绿色深处的山水间。


三月春日,雨霁天青。由谷陟权校长驾车,自宜章县城一路向北,约莫一个钟头,便抵达雕玉山东麓脚下的瑶岗仙镇严廊村——此行,正是为登临西岭庵,慢慢寻它留下的痕迹。
巍巍西岭横亘眼前,一条蜿蜒公路如青蛇游走于苍翠山势之间,直攀半山腰。循着山间岔道指示牌,我们先至沪宜生态农业有限公司场部;再换乘陈总驾驶的越野车,沿盘山小径继续上行。七弯八绕之后,车停于一处嶙峋巨石之下。

一群背着专用采茶竹篓的小学生正围在石下清泉边嬉戏解渴,稚嫩红扑的脸颊还沁着汗珠,笑声清亮,恰似初春山雀跃入幽林,为整座沉静山野添了一脉鲜活生气。原来,他们是县城二完小李静老师邀约几位亲友,带孩子来此爬山、采清明绿茶、摘山茶耳、扯鲜蕨、寻野菇,亲历山野之趣。
陈总指着四周笑道:“这便是西岭庵的地界了。”
我顺他所指仰望山顶:悬崖边缘,一方巨石凌空伸展十余丈,尖喙微钩,形如雄鹰敛翅欲啄——难怪古人唤此山为“雕玉山”,这方“雕嘴”,正是山名最传神的魂魄所在。
再往下百余米,又一方巨石横出,石板平伸五六米,石缝间一泓清泉汩汩外涌。上下两石遥相呼应,上者若狮之上唇,下者若狮之下唇;唇间微隆的泥地,宛然一舌轻吐;左右山势如狮足环抱,将中间一片盆地温柔拢住——那盆地深处,便是西岭庵旧址所在。远观之,“狮子戏绣球”的格局浑然天成,不雕不琢,却暗合湘南山民世代信守的山水伦理与安居祈愿。
二、古庵源流
在湘南山水间,流传着一句老话:“瑶岗得道七姑九仙,西岭得道雕玉真仙。”瑶岗仙大岭与西岭同属五盖山干脉,南北相隔十余里,却各据一方,灵气相通。相传,雕玉山有一位“雕玉公”,便是这尊“雕玉真仙”。他早年栖身于西岭庵背后“狮子下嘴巴”的一处坦洞中修道,常采草药为周边村民治病,广行善举,深得四周百姓敬重。
雕玉山下,村落星罗棋布:东麓有严廊陈氏、回田欧氏,西麓有江厚谷氏,南麓则是均岭谢氏、虎足坪黄氏与李氏。鉴于雕玉公灵验且德行高尚各族族长聚首商议:何不共建一座庙宇,既让真仙有个安身修道之所,也为四方百姓提供一处祈福朝拜之地?
于是,各大姓氏联合成立了“庙会”,由各族长轮流担任主事,负责筹款建庙。众人共识深远:此庙不仅供奉神灵,更要兼办经馆(书院以育人才)。为此,除了开垦庙前五亩水田外,各族还捐资购置十五亩良田作为“庙田”,出租收息以供养日常开支;江厚谷氏、严廊陈氏与回田欧氏更特意划拨了一片油茶树山和茶叶树山供僧人斋食所需。
庙堂落成之日,雕玉公的神像被恭敬地供奉于神位中央。整座庙宇建筑面积约四百平方米,坐北朝南,背靠“狮子口”,格局独具匠心,打破了传统寺庙单一宗教功能的局限:进入庙门,首先进入的是宽敞的大厅,此处设为经馆教室,是学子读书、先生授课之所。穿过前厅,中庭是天井,两侧通道连接前后,气流贯通。后进为正厅佛堂大殿,神龛上位供奉雕玉真仙菩萨,是僧人早晚诵经礼佛之地。正庙两侧厢房通过走廊相连。东厢房后半部为僧人生活区,前半部则开辟为习武场;西厢房建成二层楼房,作为师生宿舍。正庙大门前,矗立着一堵宽大厚实的照壁,巧妙地将前方稍显倾泻的地势挡住,将整个呈“筲箕”形的庵院围合得严严实实,藏风聚气。
在经馆大厅两侧的柱子上,刻有一副意味深长的对联:
“诵经三千不如习武一势;打坐百年何若读书半日。”
言语看似偏激,实则暗含机锋。相传这是南宋时期一位在此修行的文武高僧所题。其意不在贬低佛法,而在警醒后学:修行不在于形式的繁复与年限的长短,而在于是否得其精髓、落到实处。这一理念,奠定了西岭庵“文武兼修、知行合一”的精神底色。
西岭庵的建筑分布,颇有违背常规风水之处。按传统“左青龙、右白虎”之说,象征威武的白虎位应在右侧(西),象征文雅的青龙位应在左侧(东)。然而,西岭庵却将习武场设在东侧(青龙位),而将经馆置于前厅。
翻阅各氏族谱,方悟其中玄妙:难怪在西岭庵读书习武成才的历代学子中,武职官员的品阶往往高于文职。这种“武占青龙、文居正中”的布局,并非乱章法,而是开创者深思熟虑的结果——无论文武,皆以文化为中心(经馆居中轴前厅),以武艺为护卫(东厢习武),以信仰为根基(后殿供佛)。佛洁养心,儒经明智,武艺强身,三者浑然一体,不分彼此。
细细思量西岭庵的选址,不得不佩服当年规划者的慧眼。庙后突出的巨石“下嘴巴”,如同一张巨大的嘴唇,将寺庙温柔地护在“唇”下。巨石之下,有一处丈余长的天然平台,可容二三十名学子席地而坐。夏日烈日当空,巨石便是天然的遮阳棚;冬日北风凛冽,它又成了挡风的屏障。石缝间潺潺流出的泉水,在寒冬泛起弥漫的热雾,温暖宜人。遥想当年,书声与松涛相和,清风共白云为伴,学子们在这天然书斋中诵读圣贤文章,那是何等的惬意与庄严。
庵门不大,是典型的宋式形制,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子古朴苍劲。门楣上“西岭庵”三个大字,虽经近千年风雨剥蚀,笔力依然遒劲清晰。一堵斑驳黄墙,整座庵院就那样静静隐在参天古木的浓荫里,是湘南地区少有的清净修行之地。
只是,时光翻涌,沧海桑田。
1949年之后,经馆停办,先生学子遣散,僧人也返籍回乡。土地改革时,江厚村将西岭庵的庙山分给了当地贫农,后人便称这片山岭为“和尚岭”——这个朴素直白的名字,默默见证着那段历史的变迁。
庙前曾有两条石板大路,各宽一米有余。一条是东麓江厚村、南麓虎足坪、龙虎坪等村落,经教场坪上山,翻坳后便是三里多的山道;另一条从东麓直下严廊村通往长策洞。当年路两旁古木参天,多数树径都在一米以上,夏日浓荫蔽日,行人走在道上,只闻松涛和鸟语,全然不受烈日暴晒之苦。可惜这片古林,从1958年开始被陆续砍伐,先砍去烧木炭炼钢铁,后又被征去做铁路枕木,到1964年,便已砍伐殆尽。
在“破四旧,立四新”的浪潮中,西岭庵终究在劫难逃,十年动荡给文化古迹的保护带来了巨大损失。1958年大跃进时期,回田村拆去庵院部分砖瓦木材,运回大队修建农校;动荡之中的1967年,江厚村又拆走剩余的房屋材料,用于建设仓库。一座曾经香火绵延、书声不辍的千年古刹,就此只剩下残垣断壁,慢慢被冬茅杂树覆盖。到了21世纪初,这片庵址更是被山村开挖成山塘,用来蓄水灌溉。
陈总带着我站在塘坝上,眼前就是一汪平静的塘水。我们拨开齐人高的冬茅杂草,终于在坡边寻到几块断成残片的石碑,刷去泥污仔细辨认,才认出这是古庵历次修缮的捐款功德碑。我指尖抚过冰凉的碑石,心里五味杂陈,一时竟说不出话——传承了千年的古庵历史,如今只剩下这几块残碑了。
我站在塘坝上,一会儿俯视山下的村落,一会儿仰望西边坳下隐没在荒草里的古道。那曾经多少香客、学子、武者顺着石阶一步步登上山来的足迹,早已被疯长的山草树木侵吞,如今取而代之的是直通山顶的马路。正午的南风徐徐吹过,满山树木沙沙作响,恍惚间,竟分不清这是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是千年来从未停歇的诵经声与习武的呐喊声?
三、文武兼修的千年传承
西岭庵素来以禅、文、武兼修立庵,历届主持多武功高深,经馆授课教师也必聘任当地饱学之士,一文一武,互为滋养,相得益彰。
西岭庵西麓三里处,有一块十余亩宽的坪地,名叫“教场坪”,也叫“较场坪”。民国以前,周边各村每年都会选出精壮练武子弟,在这里举办比武盛会。可以想见,比武当日四乡八镇民众云集,坪上刀光剑影、喊声震天,场面何等热烈雄浑。这块教场坪,就是西岭庵武风绵延数百年的见证:一座深山古刹,竟能育成区域性的武术赛事中心,当年武风之盛、影响之广,可见一斑。
西岭庵经馆的弟子里,如今还有一位健在于世:祖籍江厚村的谷泰尉老先生,原任郴州师范附小校长,今年已九十高龄,至今耳聪目明、精神矍铄。说起西岭庵旧事,老人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十一二岁那会儿,跟着在西岭庵经馆教书的大舅陈树凤(长策长冲村人)上山念书,白天读经史,晚上就跟着师兄们站桩练拳……”
“那时在经馆读书的大约30多人,学生中有10多岁的、20多岁的补习小学、初中备考的学生,经馆因人因材施教”。
老人回忆说,民国十几年,西岭庵来过一对特殊的师徒和尚。二人本是资兴生意人,一次过八面山遭遇劫匪,师傅自卫时不慎将几名劫匪打落悬崖丧命。师傅目睹鲜活生命消逝,内心深受震撼,自觉罪孽深重,于是二人弃商出家,辗转来到西岭庵修行赎罪。
师傅做了住持,只知他姓李,平时称他“李先生”,他不剃净须发,满脸络腮胡和头发偏红棕色,当地人便叫他“红长毛”。外号粗犷,人却极为和善:李先生不教文,只教武,不收费。他武功高强却从不轻易示人,教徒弟也耐心细致,从不打骂。唯有一次,山下几个青年背着竹篓要摘庙山的油茶籽,徒弟劝阻无果,师傅上前好言相劝,众人反倒得寸进尺,要动手试功夫——原来这伙人本是练武之人,特意来“偷打”。师傅不恼,只一招“顺手提灯”,就将几人齐齐丢出一丈开外,落地时还能稳稳扎住马步,没人摔伤。几个青年这才知道遇上真高手,齐刷刷跪拜在地,连称“领教了!”
那些年西岭庵的晨昏始终如一:晨雾未散,庵中已飘出琅琅书声;夜幕降临,松油灯下仍是子弟苦读的身影。数百年文风武风浸润,让这座藏在大山里的古庵走出了一代代人才,其中不乏名留地方史的佼佼者。
四、西岭庵历代优秀代表人物
最先让西岭庵名扬四方的,是明代奇人陈家础,号岣嵝(1580——1630),原长策乡大竹村人。这个名字在当地百姓口中早已近乎神话:他通天文、晓地理,文韬武略兼备,断事如神、能预祸福。传说他少年时就在西岭庵读书习武,既通经史,又练十八般武艺,尽得庵内高僧真传。十五岁参加县试,下笔便有动风雨泣鬼神之句,主考县官惊叹他有“刘晏李贺之才”。十六岁赴衡阳府试,主考官以天文时务当面问对,陈岣嵝答:“夜观星象,十五年后辽东必有兵祸,当在平壤驻军三万,防备倭寇入侵。若按此策部署,破日军如摧枯拉朽。”
十五年后预言应验,辽阳战事突起,日本侵朝,我辽东边境动荡。明万历戊午年(1614)冬,壮年的陈岣嵝仗剑北上,投身援朝抗倭大军。他与兵部尚书熊廷弼意气相投,结为莫逆,成为军中核心谋士,参与高层决策。他协助整饬军务、部署防务、招抚流民、恢复生产,安边之才尽显,累立奇功。
可朝堂风云诡谲,熊廷弼遭奸臣陷害,落得“传首九边,弃尸荒野”的下场。陈岣嵝眼见良臣被害、朝堂败坏,空有壮志无从施展,只得郁郁辞官归乡,在赤石肖家泉井旁筑茅屋“太圣庵”隐居,修道著书终老。
《湖南通志》记载:“陈岣嵝辟参军务,固辞归隐,著有《岣嵝集》外,还有《治水篇》《十八策》《衔兵议》等传世。”康熙十九年(1680)宜章知县鹿廷瑛主修县志,撰文慨叹:“悲其宏才伟抱,未见大行,不然,断鸭绿而封狼居胥,封侯万里岂足道哉!”
陈岣嵝成才经历,使西岭庵声名远播。江厚谷氏一族尤多俊秀,百年间英才辈出,不少事迹载入官修史志:
谷仲诚、谷武显:爷孙二人于明洪武丙子(1396)科同榜考取举人,「双凤齐鸣」的佳话,被旧《湖南省志》《万历郴州志》《宜章县志》共同收录。谷仲诚官至国子监学正;孙子谷武显十九岁便中举,时人称为神童,官至广东高州府吴川县令,明永乐丁酉年(1417)因母亲去世归家,守制终身不再出仕。
谷福清:官至四品朝议大夫,为官清廉公正,百姓称他为“包青天”。
谷清:生于明宣德戊申年(1428),初授辽东都司广宁中屯仓副使,转升江西都司断事,复升广东提举。
谷蟾:武举人出身,授海防备倭官职,好览群书,时称儒将。
谷洪:生于明永乐辛卯年(1411),官至卫千户,为人骁勇有谋。明天顺八年(1464)流寇攻陷桂阳州城,谷洪率军迎战,大破贼寇,收复州城。
清代,西岭庵经馆育才不辍,文武之风兴盛,走出了大批文武人才,不少人致仕回乡后兴办义学、兴修水利,造福一方乡土。如:江厚村的谷章憬、谷章铠兄弟,均为太学生,办学堂、建桥修路,富而好施,均以品行才学闻名乡里。清道光年间,均岭谢氏,一门三兄弟,老大谢经祯和老三谢经光都是保举花翎衔,次子谢经昌保举参将花翎衔,文韬武略、光耀门楣。延续了西岭庵文武兼修的百年传统。
清末民国以来,在西岭庵启蒙读书习武的弟子不再困守深山,纷纷走出乡野投身时代洪流,投身国民革命、抗日战争,走出了一大批影响一方的人才:
有20余名考入黄埔军校,从中走出5位营长、9位团长、2位师长,更有2位国民党中将:欧阳棻、谢元熙。
欧阳棻将军曾任国民党二十三师师长、二十九军副军长,1949年8月追随程潜、陈明仁参加湖南和平起义,1950年解甲归田后,亲自规劝300名匪军向人民政府投降,建国后曾任衡阳地区林业局局长;
谢元熙曾任国民党台湾教育部军训处中将处长、台湾四海黄埔军校同学会会长,2005年率团访问大陆,受到大陆黄埔军校同学会的欢迎;退休后经常往返大陆,始终反对台独,致力于推动祖国统一,从雕玉山走出的少年,最终成为促进两岸交流的重要人物。
从西岭庵走出的文教人才有:
谷宏经,光绪丙午科(1906)考取岁贡生,亦称“岁进士”,候选省试县丞,因年老未仕,民国初年曾任赤石尚义局主事;
谷宏浩,博学多才,擅长诗文书法,被州官刘铭斋取录为案首;
谷效灵,历任赤石区立高小校长、赤石建筑高小(三望坪学校)筹备处长、赤石公局局绅、宜章近城团学董、宜章县教育督学;
张楚,里田乡上渡张家人,其父张敦穆为太学生、邓中夏的小学、中学、大学的同窗好友、结拜兄弟。初任《湖南民言报》编辑,后入湖南省长会署任顾问官,担任过中校兼参谋长等军职。
欧阳哲,长策老屋人,曾任宜章县教育局董事会董事,县立赤石区高级小学(今宜章七中)首任校长。
黄义焕,1944年任县立赤石区高小校长,1950年考入东北教育学院,毕业后在黑龙江化工学院工作。任教授、先后任教研室主任、工会主席、《化院教工》总编辑。
还有谷泰尉老先生,曾任郴州师范附小校长二十余年,是郴州市资深教育工作者。
更值一提的是,自清光绪年间,经民国,至新中国成立前夕,赤石老区先后设立尚义局、公局、区务公所、区公所,历任行政主官(局绅、局长、区董、区长),几乎都出自西岭庵弟子所在的江厚谷氏、均岭谢氏家族,这两个家族的子弟主政赤石区长达半个世纪。
无独有偶。宜章县立赤石区高级小学(今宜章七中前身),自1925年创办,到上世纪五十年代初的三十多年间,历届校长也几乎都是西岭庵弟子出身。
千年流转,到了21世纪初,雕玉山下的周边村庄,依然文脉不绝:一批批学子接连考入各类大学,在各行各业崭露头角,成长为博士、教授、学者、专家,走上党政岗位,或是成为商界骨干。而更巧的是,这片土地上依然源源不断走出教育人才,涌现出一批乡镇学区主任、县属、乡镇中小学校长,持续主导着赤石老区的教育发展,延续着西岭庵千年崇文重教的血脉。
五、红色印记
青瓦覆顶、古松遮院的西岭庵,从不只有千年梵音的平静,在血雨腥风的革命年代,这座隐在深山的佛教禅修圣地,曾以慈悲忠义,刻下了永不褪色的红色印记。
1928年4月,朱德、陈毅率领湘南起义部队向井冈山转移,宜章县工农革命军独立第三师二团(赤石农军)行至资兴东江墙远坳时,接到朱德命令就地阻击尾追而来的敌军,为大部队转移争取时间。赤石区农军以寡敌众,死死顶住了装备精良、人数数十倍于己的敌军,成功完成了阻击任务。副团长刘安思率部突围,与妻子欧氏及十余名战士转移至资兴县江河村。刘安思不幸遭当地“铲共”反动组织逮捕,转押至宜章地牢。这位早年即在西岭庵耕读习武的青年,早已淬炼为一名信念坚定的共产党员,身陷魔窟受尽严刑拷打,始终坚贞不屈,于同年十一月英勇就义。
刘安思就义后,恼羞成怒的赤石挨户团随即展开疯狂清剿,凡参加此次起义、奔赴井冈山的农军,全部被列入捕杀名单。反动派焚毁了刘安思及其亲族共计四户的房屋,更对欧氏展开昼夜不停的紧逼搜捕。欧氏无处容身,只得翻山越岭辗转逃入雕玉山,最终避祸于西岭庵。
彼时正是白色恐怖最猖獗的时期,私藏起义人员乃是杀头死罪,更会株连全庵僧众。当走投无路的欧氏叩响庵门,西岭庵住持感念刘安思烈士的忠义风骨,未存半分犹豫退缩,甘愿冒着杀头灭庵的风险,将欧氏藏匿庵中。安顿妥当后,住持更将自身所学中草药秘方、佛道调理之术尽数传授于她。
直至时局渐缓,欧氏才辞别西岭庵,返回车木塘村定居。此后欧氏凭借在庵中学得的医术悬壶乡里,常年为周边乡民治病疗伤,深受乡邻敬重感念。
六年后的1934年秋,中央红军开始长征,11月7日下午,彭德怀率红三军团沿宜郴边境向宜章北部进发,大部队从汝城文明良田村进抵宜章长策老屋塘村,转经楼下村,在吾作塘、马鞍石一带宿营。二十多名红军重伤员被宜章县地下党组织秘密转移到西岭庵治伤。此时伤员们因为战时没能得到及时救治,不少伤口已经红肿化脓,体内还残留着未取出的子弹和弹片,随时有生命危险。老和尚拿出庵中传了几代的秘制膏药贴在创口,不到一刻钟,嵌入肌肉的子弹和弹片就被顺利引出;接着又在所有伤口上撒上专治刀枪伤的金枪药粉,重新包扎。不消片刻,伤员们便退了热、消了肿、止了痛,只觉创口凉丝丝的舒展通透,老和尚神奇的医术让所有人赞叹不已。在西岭庵休养的四天里,和尚师徒二人天天上山采药、熬药碾药,为伤员清洗换药、打理饮食,从来没喊过一声累。11月12日,二十多名伤员全部痊愈归队,在地下党组织的护送下顺利找到了在宜郴边境的曾家村、铁山里休整的红三军六师大部队,后来还全都参加了解放宜章县城的战斗。
又过了十五年,到1949年解放前夕,湘南游击队第四大队陈修河部就在雕玉山一带活动,西岭庵再次成为革命队伍的藏身之处。一次,国民党军队搜剿追逼甚急,游击队政工员兼后勤司务长谷名山,从教场坪炮楼跳下后,一路奔往雕玉山,逃进西岭庵躲避。住持发现他腿部受伤,立刻给他敷上金枪药快速包扎,催促他从后山小路转移脱身。等国民党追兵闯进庵中盘问,住持故意指向雕玉山顶,成功帮谷名山躲过了搜捕。更值得铭记的是,第四大队的文艺宣传队,一度就驻扎在西岭庵中:白天,队员们就在大殿前的空地上排练,打快板、唱革命歌曲、排演进步话剧;到了夜里,就下山到周边村庄巡回演出,向老百姓宣传革命道理,迎接全国解放。湘南这片沉默了千百年的古老山野里,第一次响起了“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嘹亮歌声,革命的火种就这样借着古庵的庇护,悄悄种进了深山百姓的心里。
六、邓典漠、邓中夏父子西岭情缘
湘南宜章名士邓典谟,是光绪二十八年(1902)壬寅科举人,与赤石司江厚村谷莺迁(光绪丙午1906年岁进士)既是同窗,又是忘年交。邓典谟常住江厚,二人情谊笃厚,曾多次同游谷莺迁的母校——雕玉山西岭庵,拜谒庵中住持,与经馆先生论学谈道。
一个春日,邓典谟初登雕玉山探访西岭庵。彼时西岭庵早已声名远播,庵内古松古杉参天而立,香火鼎盛,经馆的琅琅书声交织着武馆的练拳呼喝声,在宁静山林间远远传来。谷莺迁沿路为老友介绍:“雕玉山是宜章上乡东南干脉的发源地,西岭庵经馆,为赤石地区培养了不知多少人才。”二人行至庵内藏经阁前驻足,目睹壁间提满骚人诗句,庵侧遍列石刻碑文古迹,摩崖题刻造像精妙绝伦,实乃千年人文积淀之所聚,邓典谟不禁慨叹:“山野之间有此雅地,不输岳麓书院半分!”
二人拾阶登临雕玉山头观赏,俯瞰山川秀色,远眺云海苍茫。此地奇峰耸立,林木葱郁,宛若天然画卷,恍入仙境之中。谷莺迁诗兴陡起,口吟一诗:“览尽湘中数百峰,无如雕山秀灵钟。一轮皓月乔松照,五色祥云古寺封。地接岑岭区楚粤,山联衡岳比芙蓉。当年定有輶轩采,载入舆图献九重。”邓典谟随之附和,即兴题联赞雕玉山:“西岭藏风传湘南文脉;玉山钟秀育谷氏英才”。这副对联至今仍挂在江厚谷氏祠堂,将邓典谟与西岭庵的缘分、西岭庵的文化地位,刻进了谷氏家族的记忆。
1903年,邓典谟在宜章县城创办县立高等小学堂,任堂长兼教员,谷莺迁的孙子谷效灵恰是他的学生,邓典谟对故友之孙关爱备至、悉心教导。1912年邓典谟升任郴州郡六城中学校长,谷效灵也随他在此就读,师生情谊愈发深厚。后来谷效灵能出任宜章教育督导,离不开邓典谟的举荐。
1940年,谷效灵主持续修江厚谷氏族谱,特意邀请恩师邓典谟作跋题联。邓典谟挥毫写下:“渊源溯汉渚耒滨,举孝兴廉代有人文光赤石;名胜揽玉山瑶岫,钟英毓秀天开图画配黄苓”,落款“邑晚生举人邓典谟顿首拜题”。这副对联既追溯了谷氏的文脉渊源,也暗合了当年和谷莺迁同游雕玉山的往事,将两代人相交的情谊、与西岭庵的渊源熔铸笔端,成为跨越时光的文化见证,如今仍作为条幅,悬挂在江厚祠堂大厅的柱上。
时隔十五年,邓典谟的爱子邓中夏,与西岭东麓里田张家村的张楚,是宜章县立高等小学、郴郡六城联立中学、湖南省高等师范学校文史专修科的同窗结拜兄弟,又和西岭南麓龙虎坪村的谢经绪是北京大学同乡。巧的是,张、谢二人都曾在西岭经馆读书毕业。雕玉山山清水秀,古庵清幽,是当地文人雅客常游之地。邓中夏、张楚、谢经绪常于寒暑假闲暇结伴登临西岭;或漫步山间赏林泉访古庵,听邓中夏纵论时局、畅言家国前途,流露出对民生疾苦的关切与变革旧制之志;或围坐庵边古松下,听张楚、谢经绪讲述二人早年在经馆读书习武旧闻轶事。
邓典谟因故友之邀初识西岭古刹,又因师生之谊留下笔墨,为千年古庵添了文化分量;邓中夏因同窗之谊常游此地,在清谈交游里留下了青春意气。邓氏父子两代人的足迹,让这座千年古刹,成了邓氏家族与宜章上乡割不断的文化纽带。
七、神迹传说
山野之间,总少不了神奇的传说。西岭庵千年的历史里,这样的故事,自然也不少。
1.狮子下巴出鲤鱼
山下四五里远的虎踞坪,有个黄家村。村里曾有一位道士,法术了得。有一年村里干旱,田地龟裂,禾苗枯焦。道士为了寻找水源,竟从村旁岩石下一个水桶般粗的出水口钻了进去。他顺着地下水道摸索前行,不知走了多久,竟从西岭庵“狮子下巴”那口四季不断的泉井里冒了出来。更令人惊奇的是,他手中还抓着一条活泼乱跳的大鲤鱼!这故事在当地流传甚广,老人们说起来,总是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2.汝城状元还愿
清乾隆年间,桂阳县(今汝城县)有举人三番进京赴考屡试不第,这年又逢春闱,他牵马赴京赶考。临行前父亲特意叮嘱:“沿路行至宜章赤石司吾作塘,见着‘永逸亭’,务必下马步行,往东北五里上西岭庵,叩拜雕玉真仙,这真仙护着读书人,记得给真仙许愿,中榜了一定回来还愿。”
举人依言登山,在真仙神像前焚香叩拜,许下心愿:“弟子半生求名,若得真仙庇佑、金榜题名,回来定给圣像塑金身,重修庵堂殿宇。”祷罢起身返程,一路风顺,进京后文思泉涌,会试高列前茅,殿试又被皇帝钦点为“进士及第”,外放知县,擢迁知府,仕途平顺,稳稳当当。
数年后举人致仕归乡,绕过半个湘南,特意拐行郴桂古道,在永逸亭下马,顺着旧路走上西岭庵还愿,让随从抬出整箱银两交给住持,吩咐给雕玉真仙重塑金身,庵里大殿、经馆与武馆场院全部翻修一新。
3.雕玉真仙显灵
健在的八十五岁老人谷琴琴回忆,1958年大跃进时期,长策公社回田大队要建农校,急需材料。公社下派的总支书记杨某,便下令拆西岭庵,取用那里的青砖和木材。
三十多个社员奉命上山。可一到寺庙,所有人都惊呆了——那年久失修的庙宇墙上、瓦背上、草丛中,到处是大大小小的蛇!有的盘成一团,有的挂在梁上,更多的昂着头,吐着信子,发出咝咝的声响。那场面,吓得众人面如土色,谁也不敢靠近半步。
这时,一位胆大的中年男子走到佛堂,跪在雕玉真仙菩萨像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说道:“请雕玉真仙菩萨明察,我们是受公社书记杨某的命令,到这里来取您的屋料。如果我们不把材料背回去,我们三十多人今天没上午饭吃,还会受处罚。请雕玉真仙菩萨保佑我们,原谅我们吧”。
说来也怪,他话音一落,满地的蛇便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大家这才敢动手拆庙,把青砖木材背下山去。
可事情还没完。杨书记特意交代,要把雕玉真仙菩萨像也一同背回去。像背到大队后,杨书记竟叫人把佛像扔进了严廊大队的水库里。他自己脱了衣服,跳下水去,用绳子一头绑住佛像,一头牵在手里,一边做着潜水和浮水的怪样子,一边嘻嘻哈哈地说:“我来给雕玉真仙菩洗个澡”!
话音刚落,他突然捂着肚子,痛得在水里翻滚。众人慌忙用竹椅绑成担架,抬着他往瑶岗仙矿医院狂奔。谁知刚走到长策去坪乡的岔路口,还不到十分钟,杨书记便断了气。
这故事,至今还在当地流传。有人说是因果报应,有人说是巧合。但无论如何,西岭庵在乡民心中那份敬畏,却因此更加深了几分。
八、西岭新绿
西岭庵所在的雕玉山,山体里还蕴藏着丰富的铁矿和煤矿。早在清代之前,就有人在此开采。解放后,当地周边大队村庄也在此进行量产开采。然而,在上世纪九十年代至本世纪初的那场无序的“淘金热”中。四面八方的淘金者蜂拥而至,无证挖煤、私开滥采。据县国土资源局统计,全山最多时有二百五十多口煤窑,遍布山体各个角落,运煤的简易公路如蜘蛛网般纵横交错,将完整的山体切割得支离破碎。曾经属于西岭庵庙产的油茶籽山,历代僧人亲手培育、浸润着禅意的茶叶山,被挖掘的锄镐连根刨起,焦黑的茶枝混在煤渣碎石中,再也飘不出半缕清雅茶香。曾经秀美的山林,变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县、乡两级政府组织专门队伍,开始了长达十年的整治。拆煤窑、毁设施、封井口,与违规矿主们斗智斗勇。直到二十一世纪初,所有私开煤窑才彻底关闭,雕玉山终于结束了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被挖得遍体鳞伤的庙山在慢慢喘息,伤口也在逐年的恢复愈合。
2015年,沪宜农业生态开发公司踏入了满目疮痍的雕玉山。他们看中这片土地的生态潜力,更看到它浴火重生的希望,从修路到开荒,一步步唤醒了这座沉睡的大山。原先只有运煤车轧出的坑洼烂泥路,如今崭新的硬化公路顺着山势蜿蜒,一直通到山坳最深的沟壑,汽车可直达每一片作业区脚下。整座山林重新规划后,开辟出横竖交织的机耕茶道,一垄垄、一厢厢的茶树顺着山势层叠铺开,如错落的绿梯田一直漫到山腰。刚剪过“平头”的茶树整整齐齐排列,剪平的桩头上已经冒出寸许长的嫩梢新叶,嫩绿芽叶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远远望去整座山都浸在清润透亮的新青色里,山风一吹,满山都是淡悠悠的清甜茶香。
“瑶山红”“瑶山绿”两个西岭地域特色商标幸运而生,它带着山野清气的茶叶,已销往省内外。除了千亩茶园,油茶树、松树也陆续在荒芜山坡扎根,短短几年,曾经被煤灰覆盖、岩石裸露的山体也重新披上了郁郁葱葱的绿装;消失多年的飞鸟重回枝头欢唱,野兔重现林间跳跃,山涧溪流也恢复了往日的清澈甘甜。
生态复苏、产业转型也给周边村民带来了新的生机。西岭山上陆续建起了中小型牛场、羊场和鸡场;牛羊在缓坡悠闲啃草,鸡群在林下自在刨虫。那些曾经握惯煤镐、在暗矿洞里讨生活的双手,如今拿起牧鞭,赶着牛羊走在归家路上;曾经被运煤车轧得坑洼不堪、尘土飞扬的老路,如今成了回荡牧歌的山间小道。山,在人的善待中,重新焕发出滋养生命的力量。
借着生态向好的势头,沪宜公司也开始打造推介西岭生态休闲旅游园地:户外徒步顺着新修的青石游道拾级而上,一路千亩茶田叠翠,耳旁山涧流水叮咚;春茶季游人可提篮亲手采茶,跟着茶师学炒茶,住山间民宿尝鲜笋土鸡;不少寻访古庵遗迹的文化爱好者,也会顺着指引找到西岭庵遗存的古碑旧基,在满眼新绿里遥想千年古刹的昔日香火。
九、后记
本文在梳理西岭庵千年发展脉络时,笔者重点参考了清嘉庆版《宜章县志》、民国版《宜章县志》《宜章县地名志》《赤石区志》,以及《江厚谷氏族谱》《均岭谢氏族谱》等珍贵文献,为历史考证奠定了基础。
在史料收集和调查期间,谷泰尉、谷运柏、谷清华、谢勋岳、谢勋超、谢启学、黄松田、黄湘仁、谷中立、刘志文等先生慷慨提供了宝贵的家族记忆和口述历史,填补了诸多细节空白。宜章县档案馆王九华、丁邦良同志协助查阅档案,谷陟权校长提供了采访交通支持,著名摄影师谷清仕先生提供西岭图片,在此向各位一并致谢。
本文成稿,承蒙里田镇江厚村籍、莽山林管局党委委员、谷高辉副局长多次提点,嘱我挖掘西岭古庵文化,以助乡村文旅振兴。感君一腔桑梓情怀,特此致谢!
由于笔者水平有限,文中疏漏之处在所难免,恳请读者方家批评指正。
2026年5月29日写于宜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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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语墨东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