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观故乡落日
文‖李鹏飞
日头西斜,像一枚熟透的玉球,慢悠悠地往云口里坠。沟壑与山坡上,被骄阳烤得发白的黄土,此刻都铺上了一层温润的、像碎银子似的霞光。风从山峁那边掀过来,带着夏日特有的、被太阳烘烤过的干爽气息,掠过疏落的柠条和酸枣树,叶子沙沙地响。
古渡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干涸的河床上。那河床,早年可是要淌水的,如今更多时候是沉默的,像一条沉睡的发福的、褐色的龙。可这沉默里,分明有了别的声响。牧笛声穿过山崖,清脆,悠长,带着点沙哑的童音。那是放羊的娃子,正赶着羊群往回走。羊群散在坡上,远远望去,真像一块巨大的、毛茸茸的翡翠毯子,随着风,微微起伏。
我站在这山梁上,看着这景象,心里头总有些东西,被轻轻触动。我是个土生土长的西海固人,笔杆子拿得久了,总想把这些日子,这些景,都留下来。不是为别的,就为这片土地,这沟沟峁峁,这风,这日头,这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的人。我们这代人,看着家乡从“苦甲天下”的旧印象里走出来,心里头那份踏实和欢喜,是笔尖上化不开的墨。
羊群近了,能听见它们细碎的蹄声和偶尔的咩叫。娃子们笑喊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无忧无虑的清脆。这声音,和几十年前,似乎没什么两样。可仔细瞧瞧,又全不一样了。你看那羊群,肥硕,毛色亮泽;你看那娃子,穿着干净的衣裳,脸上是晒不黑的健康红晕。这山,这坡,这曾经让人望而生畏的黄土高原,如今被一茬茬新栽的柠条、沙棘、油松,还有那一山山整齐的梯田,牢牢地攥在了手里。风里,除了尘土味,还隐隐飘来野花淡淡的香味。
主人还没到村口,几声犬吠已经热络地响了起来。那声音不凶,是认得的,是盼着的。紧接着,一缕炊烟,从村子里那排排新盖的砖瓦房顶上袅袅升起。烟是直的,被晚风一吹,才慢慢散开,和天边渐渐浓起来的霞光融在一起。月亮已经悄悄爬上了山峁的脊线,清辉淡淡地洒下来,给这黄昏的轮廓,又添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我深吸一口气,这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有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片土地的新气息。那是水坝里蓄满了的甘冽,是通到每家每户的柏油路带来的便捷,是手机里能卖到山里的好羊羔、红梅杏的叮当声,是年轻人返乡创业时,眼里重新亮起的光。
乡村振兴,这四个字,落在纸面上,是政策,是规划。可落在我们西海固人的日子里,就是这日落时分,羊群归栏的踏实,是炊烟升起时,心里头那份笃定的暖。是孩子们不用再翻山越岭去上学,是老人们能在宽敞明亮的院子里,晒着太阳,聊着家常。是我们这些拿笔的人,终于能抬起头,不再只写苦难与挣扎,而是能从容地,记录下这霞光如何铺满沟壑,记录下这风如何吹绿了山峁,记录下这平凡日子里,结出的、实实在在的硕果。
夜,就要完全降临了。但我知道,明天,日头还会照常升起,照亮这片古老而年轻的高原。而我们,依然会在这里,用脚步丈量土地,用双手耕耘生活,用笔,或者用心,记录下这生生不息的、西海固的夏日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