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冷冰洁/永没掀开的红盖头
去年回北方老家,已是深秋时节。
陪父亲去墓地祭祖,以慰先辈的在天之灵。仲秋的天空,苍茫而高远,雁去的长空,划过一层斑驳的落寂。四下望去,一把把黄土把历史掩埋。忽然发现,在目光的远处,有两座荒芜的坟丘,低矮的几乎快和地面平齐,上面长满的荒草说明是故人的“家园”。不免心生感慨,问父亲:难道这家没有后人吗?这茔地荒凉成这样。
父亲长叹了一声:“唉!哪里有后人啊!”山风在坡上凛凛的刮过,一股秋天的味道。父亲和我在回家的路上讲起了两座荒坟的故事……
月亮躲在树丛里,白亮亮的光温柔的披在夜色里,如浴般得轻柔。月桂拉着红兰的手,激动地说:“妹子,看我给你买了啥?”
红兰这个美丽的山里妹子一脸羞红,没有回答。她在等待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心爱的月桂哥的下文。
月桂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艳艳丝滑的红盖头,上面绣着两只戏水的鸳鸯:“兰妹,我娘说过几天就去你家说亲。你,愿意吗?”
这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深情地望着心爱的姑娘,屏住呼吸,等待她的回答!红兰嘴巴咬着自己头发的辫稍,羞红的脸被月光映衬得更美丽,像村口待放的杏花!她接过月桂手里的红盖头,一口气地跑出好远,回头再望隐没在丛林和月光下的月桂哥,高声回答:“桂哥!我愿意!”那声音像林中的鸟儿,清脆而动听。
“日出东山落西山哟!妹妹嫁给哥哥做新娘唻!
东山的梨花西山的杏哟,没有花轿怎么娶唻?
借个哥哥的脚丫丫儿,就把妹妹背回家唻……”
是红兰的歌声,在林子里飘起。月桂高兴地冲回家:“娘,红兰妹答应嫁给我了!娘,兰妹答应了!”
月桂娘在煤油灯下做着针线活,用手里的针拔下灯芯,油灯不再昏暗,瞬间亮了好多,她没有回应,眼泪悄悄地滴下,落在衣襟上。月桂没看到,依旧兴冲冲地说:“娘,兰妹要嫁给我了!”油灯在夜风里飘忽,一闪一闪的。月桂爹蹲在地上抽老旱烟,烟雾在眼前散成一个圈,遮挡着他的半边脸。半饷,月桂爹说:“桂子,明儿个……你去山外二舅家,二舅家的姐姐出门子(方言:出嫁的意思),你自个去吧!在二舅那,多住几天……”烟袋的火星明明灭灭,有时比油灯还亮!月桂高兴:“哎!知道了爹!”
红兰睡不着,躺在自己的炕上,眼睛望着天空数星星,她的怀里揣着那红艳艳的盖头。红兰娘用眼睛盯着她,最懂女儿心事的是娘亲。红兰爹“哼”了一声,背手拿着烟袋出去了!红兰娘跑出去,拉着他的衣角,哀求道:“能不能,别去?……兰儿。”
红兰娘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红兰爹一脚蹬在她腿上,低声吼:“滚!你知道个屁!”
说完,走出院门,朝着老地主李有才家的方向去。夜很深的时候,红兰爹从李有才家出来,手里攥着几块银元和一份免地租的契约。
夜是如此的寂寥,又是那样的躁动不安。仿佛一切都在夜空下改变和推移。像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无法译释的语言。夜空悄悄地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色……天还没亮时,月桂就去了山外二舅家,临走时,爹说:“桂子,去吧!都怪,咱家……没钱!”
李有才家的大花轿落在了红兰家的大门口,他的儿子旺喜身披大红花对着红兰爹垂手作揖,身边还跟着他家的大花狗。红兰被绑在花轿里,大声哭喊:“爹!娘!求你们了!放了兰子!我要嫁给月桂哥!”爹的脸黑着:“生是李家人,死是李家鬼。”
红兰还是被花轿抬进了地主李有才家的四合院里。她跪在旺喜面前:“看在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份上,放了我!放了我吧!旺喜。”
旺喜说:“你是我爹用银元换来的,还有免了你家地租的。”
“月桂哥,你在哪里?你不是要娶我的吗?这个时候你在哪里?”红兰悲泣的喊着!
旺喜告诉她,月桂已被赶出了村里!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媳妇儿!我的媳妇是不准喊野男人的名字!旺喜的奶奶是个十里八村都知晓的刁婆子!她在外面咬牙切齿地喊:“旺喜,你个怂种!打倒的婆娘揉倒的面!你就这样忍着做王八!还是李家的孙子吗?!进了李家的门,给我上规矩!”
旺喜应着:“好唻!奶奶。”对着红兰一顿拳脚!红兰咬着牙不哭,嘴里还是喊着月桂的名字!旺喜打累了,对着红兰暗自端详,这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原来是这样的美,不觉一阵冲动,她倔强的样子像一匹桀骜的马,他要驾驭这匹美丽的马!于是,他冲上了上去,在接近她身体的时刻,突然感觉心中一阵沉闷,眼前一花,嘴角就吐出了白沫!旺喜又犯病了!天亮的时候,老地主李有才进了旺喜的洞房,任红兰怎样挣扎哭喊,他还是替代了多病的儿子!旺喜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爹做完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他哭了!红兰一头撞在墙上,醒来后,一会哭一会笑,嘴里一直喊着月桂的名字!红兰疯了!
月桂像一头发疯的狮子,砸开李有才的家门。被李有才的几个家奴打的血肉模糊,“红兰!我的兰妹”!迷糊中,他听到红兰的声音,悲悲凄凄。而后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她不停地喊:“月桂哥,你在哪里?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吗?月桂哥,兰妹妹等你!”
“日出东山西山落哟!妹妹嫁给哥哥做新娘唻!”
……红兰在唱歌。月桂晕倒在路上!朦胧里,耳边全是红兰的声音!
李有才要把月桂送到官府,说他扰乱民宅,滋事生非,影响社会治安……等等罪名。月桂爹和娘跪下来求他:“放了月桂一条命吧!”李有才说:“想保住他的命可以,必须让他自己承担后果,签一生死为奴的契约,以供我家使用!”
为了让月桂活命,爹娘和李有才签了这契约。晚上,爹娘准备了点干粮,让月桂快走,离开这个村子!离开李有才的魔爪。只有逃出去,才有月桂的天!月桂说:“娘!我不走!我走了,李有才会放过咱全家吗?会放过那么小的弟弟妹妹吗?还有,病了的红兰,每天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连饭都吃不饱!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月桂便开始了李有才家的奴隶生活。每天出去放牛放马,早出晚归,还不得有任何闪失。每天的口粮是两个馍馍。一天,月桂在柴房门口看到了红兰,她脸色苍白,目光呆滞,蓬头垢面!月桂不觉一阵心疼的酸楚,轻轻地喊了声:“红兰,兰妹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来。红兰歪着头,眼神呆滞地望着月桂:“饿!我饿!”
月桂忙从怀里掏出那两个玉米面生硬的馍馍。红兰一把夺过来,不顾一切地塞满嘴里。曾经那黑如缎子的长发如干枯的稻草那么刺眼的晃动。吃过后,呆坐在草堆里,嘴里喃喃地说:“月桂哥!你啥时候来娶我?”而后轻轻地唱起来:“日出东山落西山哟!妹妹嫁给哥哥做新年唻!……”她已经不认得眼前的月桂哥!这个浓眉大眼的情哥哥就在眼前。
月桂每天在山上放羊,采一些野果和野菜冲饥,因为他要把两只馍省下来,给他的兰妹妹吃。她的兰妹妹吃饱了才知道等她的月桂哥哥!时间久了,红兰见到月桂,不再陌生,而是开始等待月桂送给她的馍!救了她的命,也成了她的依靠和希望!只是她每天重复还是那句话:“月桂哥哥,你啥时候来娶我?”一天,月桂又偷偷地给她送馍的时候,他问:“红兰,我就是你的月桂哥!你还认识我吗?”
红兰摇摇头,望着月桂不说话!仿佛在沉思。月桂说:“我就是月桂!我就是你的月桂哥!”
红兰从怀里掏出那鲜艳的红盖头,一脸喜悦,喃喃地说:“月桂哥会来娶我的!月桂哥一定来……”
此时,旺喜的奶奶从此经过,她用龙头拐杖顿地,咬牙切齿地喊:“作孽啊!给我来人啊!打死这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
月桂又一次被打的遍体磷伤,被扔在了荒山上!旺喜的奶奶说:“扔到山上喂狼!”
旺喜打红兰,打到一半的时候就吐了白沫!红兰手里的两只馍被旺喜身边的狗叼走,狗咬了几口,发现和平时的馍不一样,太硬。就叼着埋在了土里。
这一次月桂又被救活了,是他放的一匹马跑到他家,引来了月桂的父亲!月桂躺了十几天,这个铮铮铁骨的男儿起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娘要吃的,他要送给他的红兰妹妹,这是他唯一能为他心爱女人做的事情!这一次,他用一个口袋把干粮装进去,用一条绳子系住,在李有才家的柴房顶上掀起一块瓦,把绳子放下去,红兰就能拿到干粮吃!
除了这样,他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保护红兰!这已经是用他的全部甚至生命去保护他心爱的女人!只要老地主没要了他的命,哪怕是一口气,这就是他的使命,是他用生命起誓和代价换来对红兰的唯一保护!
就这样,他多次从地主的鬼门关度过!从没更改过保护他的红兰妹妹的初衷!
二十多年过去了!地主被打倒了!世界变了样!老地主的田产和牲畜都分给了个人!人们翻身做了主人!多病的旺喜看着祖宗留下的产业被瓜分一空,这下没有吐白沫,直接蹬腿一命呜呼了!
那天,月桂背着红兰走出了柴房,他说:“红兰,你的月桂要娶你了!就明天!”他激动的眼泪直掉。红兰笑了:“我的月桂哥终于回来娶我了!”她趴在月桂身上“咯咯”地笑:“月桂哥,你回来啦!等的我……好苦!日出东山落西山哟!妹妹嫁给哥哥做新娘唻!……“红兰的歌声还是那样的动听,这次比以往更悦耳动听!
夜,空灵悠远,习习的微风夹着几声隆隆的雷声。月桂告诉红兰:“今晚在家等着,明天月桂一定来娶你!他抚摸着红兰的头发,两鬓已经多了丝丝白发!红兰幸福地笑,对着镜子看自己,又回头看月桂,一些久远的故事从某个时空里飘回,若有若无的在她的记忆里!她熟悉现在的月桂,熟悉他面馍的味道!今晚没有月亮,夜风飘进屋里,夹着雨的味道!此时雷声紧密:要下暴雨了!月桂望着外面的天!不好,牛的栅栏在低洼处,暴雨一下,山洪一下来,牛就跑不掉,会被淹死的!他拍拍红兰的肩膀,幸福地说:“兰妹,等着我!明早来娶你!”
红兰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月桂轻轻地说:“听话啊!明天我们就永远的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了!“红兰从怀里掏出红盖头盖在头上,说:“我就这样等着月桂哥哥!”
月桂泪光闪闪:“是……”天亮了,月桂就这样把红兰背回家!说完,一路奔跑去了牛栅栏!他要把几头牛赶到山坡上去!
隆隆的雷声像鼓,催得天紧。雨像瓢泼一样倾斜而下!月桂跑到牛栅栏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膝盖!他拼力打开栅栏木门,把牛赶向山坡!当几头牛顺利的到了山坡上时,山上的洪水突然开闸而泄,月桂被一个巨浪打倒,一个漩涡把月桂迅速地卷进水里,消失地无影无踪……
洪水退去了,村民们在一棵树下找到了月桂的尸体!他用生命保护了几头牛的命!月桂静静地躺在地上,村民们一阵呜咽!天空飘着雨,如哭如泣!红兰的老爹踉跄着跑回家:“月桂!月桂死了!他为了村里的牛!他被洪水卷走了!……”
红兰“呼”的一下站起身:“月桂!我的月桂哥!他走了!他怎么可以走?你还没有娶我!你说过的,今天来娶我!月桂……”红兰没有哭也没有笑,她默默地走到河边,对着河水说:“月桂,你来娶我啊!我等的你好辛苦!我的月桂啊!你给我买了红盖头,让我等了一生!今天是我俩结婚大喜的日子!我戴着红盖头,等你把我背回家……”
河边响起红兰的歌声:“日出东山落西山哟!妹妹嫁给哥哥做新娘唻!……没有花轿怎么办,就借哥哥的脚丫丫……”
红兰的歌声消失在河边,久久地回荡在山谷里!那么缠绵悱恻,又悲淒哀伤!河面上飘着红红的盖头,两只戏水的鸳鸯在水上自由地游荡!那一片殷红如血如莲!游到了下游的河岸,静静地停泊在那里。一头饮水的牛,用嘴巴咬起,仰头对着天空长哞……哞声穿透天庭穿过银河,那一声声哞叫伴着眼泪流在世人的眼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