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李炳锋/永存那份美好
离开这片魂系梦绕的故土已经28个年头了,幼时的印象与现实的感觉恍若隔世,物质与精神的双倍落差,映出了村子的巨大变化。这是仲大强心灵深处的感受。
一
是啊,自从1979年考入西北工业大学到现在,他就很少回过家,他是他那个小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个大学生。据仲大强说,期间他仅仅回来过两次,一次是带着西域的新娘回来省亲,一次是父亲死时回来奔丧。两次还乡,行色匆匆,没来得及向自己的亲友诉说多年漂泊在外的风雨历程,也没来得及探寻幼时的踪迹,或者说当时他那颗跳动着豪情壮志的年轻四射的心,还不需要故乡柔风细雨的安抚,所以即使是回来,不做过多的顿足也是正常的。可人过了四十就不一样了,人生的轨迹似乎看到了边,今后的路渐渐地都归于平淡,思故怀旧的心情也就越来越重,以至重得今年春节探亲时,仲大强不顾妻子的阻拦,坚决要在家里住上半个月。
人回来了,就要充分释放自己的情怀。是呀,没有比把自己那颗酸楚的心,安放在故乡的土地上再令人踏实的了。仲大强把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早晨,村北的小河边散步,这是家乡清新的空气呀,吸一口肺就透了,不知要比大西北的空气湿润多少倍;白天,骑着弟弟为他准备的蓝色摩托车走亲串友,续接着一段段割舍了多年的亲情,从一声声“白了”“瘦了”“老了”的问询中,听着那泛着泥土芬芳的自己的乳名,太亲切了;晚上,在那台被油渍和灰尘包裹着的、早已失去本色的电视机旁,听着老母亲唠叨着东家长李家短的逸事,直到老眼昏花的母亲打盹为止。
该串的串了,该走的走了,该听的听了,仲大强似乎已完成了这次探家的使命,妻子也几次来电话催问回去的时间,但隐藏在心中的一件事,他还没有办,或者说他还把不准这件事该办不该办,这是积蓄了多年的一个意念。什么事?当然是男女之间的情事——他想去看望一下高中时期的前位,那个始终在他心里驱之不散的美丽婀娜的身影。
仲大强想,与她天各一方快三十年了,如果能见上一面,是好是歹,也算了却了一生的一桩心愿,正巧妻女都没跟着回来,岂不是天赐良机?可他转念又想,这位一直被自己暗恋着的女同学并不一定对自己有好感,再说人家也已是有夫有家的人了,另外自己通过别人打听到的有关她的信息不一定准,自己突然前去造访,会不会引起人家的误会?会不会遇到麻烦?去还是不去?他反复权衡着,家里那干净的院落里留下了他那一行行思考的印记。最后,他想出了一个两全齐美的办法——拽着本村要好的同学李加星去。对,见了她,就说到她那里出发,顺便来看看。李加星坚持说先给她打个电话,被他制止了。仲大强认为不能事先通知她,那样会让人家多虑,何况他暗恋她的事,李加星早有耳闻,万一在电话中透出了这层意思,岂不“打草惊蛇”?
事情一旦确定下来,就少了些顾虑。按照事先打听好的地址,第二天一早,仲大强和李加星搭上一辆豪华大巴,就奔向了东方,奔向了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美好。
二
路上,因早起没了精神头的李加星,很快就睡起了回笼觉,而仲大强却没有一丝困意,他的眼眯着,搜索着早春田地里少有的景象,堆积在沟壑阴面的残雪还未融化,摇曳的柳丝儿却迫不及待地绽放出一串串鹅黄色的抒情音符,这是报春的音符呀。连同这美妙的音符,仲大强又想起了她,想起了那些洋溢着青春气息的时光。
女以貌媚人。她是漂亮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漂亮深深地印在了28年前的青春年少中,她的漂亮是通身的,是无可挑剔的。她那满头的秀发,油光油光的,如同过年时贴在大门上对联的墨色,更像村北河里舞动的水草那么茂密而富有生机。她的眼睛在细细的柳叶眉下,黑亮黑亮的,赛过五月里的油桃。她的嘴不是樱桃小嘴,而是轮廓分明的、有棱有角的厚嘴,每当笑时,连同那双动人的眼睛,组成了一幅柔美的画,闪现着与生俱来的善意。她的牙既细又密又白又亮又齐,就像冬天的耗子啃食家中老屋里地瓜干时露出的牙,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杰作。她嘴巴的下方长有一黑痣,是在左下方的位置,长得恰到好处,如果把她的脸颊比作一幅精美的国画,那这颗痣恰恰是一枚典雅的印章,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她的腰是细的,尤其夏天穿上裙子后表现得更为明显,在高高隆起的胸脯、细高的身材和两条长腿的衬托下,她的腰儿更细,更圆,更婀娜多姿。每当她从同学们眼前走过,男生们都会吹出阵阵口哨,有的男生还给她起了外号“酸葡萄”。酸是有资本的,这资本就是别人不具有的那份靓丽。
有一天晚上下了自习,仲大强刚走进宿舍,就听到几个小子又议论她了,有的说娶了她后光让她在太阳底下晒着,直到晒黑晒丑为止。有的说让她生很多很多的孩子,就像栏圈里的母猪那样一年到头不闲着,看她还漂亮不漂亮。还有的说娶了她之后,先烧红了铁丝在她脸上烙上记号,以防她万一跟着别人跑了……这些话如一把把刀子戮得仲大强心直疼。他以打抱不平的口气,狠狠地大骂了这帮臭小子一通,有个小子还想跟他动手,他抄起门后的一块砖扔了过去,大伙见他玩狠的,就不再做声。
尽管心中有了那朦朦胧胧的东西,仲大强在她面前却自卑得狠,这与他低矮的个头、因营养不良而导致的尖嘴猴腮的容貌有关,所以他从不敢正眼看她,可一旦四目相对时,她总是用那份独有的善意,回应他甜甜的一笑,这是多么令人心醉的笑啊!用同位张三德的话说,她高兴时也好看,不高兴时也好看。
善意不是装的,它会在生活中不断扩大,还将会被有些细节所验证。有一次课间,仲大强正在埋头整理书本,直听“哎哟”的一声凄叫,是她的声音,他忙抬头,啊,是他课桌翘起的一块小木条挂住了她那长长的辫梢,待她转身坐下时感到疼痛而发出的声音。坏了,很可能她会急!仲大强涨红着脸,支支吾吾地解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事。”是她甜甜的回眸,这一甜蜜的微笑,如同初夏时节刮起的那柔柔的风,迅速就荡去了他心中的阴霾,涌起了一片幸福的波澜。
这件事后,仲大强想,她对自己非恨还笑,可能是对他学习好的尊重。正因为自己学习好,还真有了接触她的机会。第三天的数学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了教室。她突然转过身来,手里拿着数学课本,指着一道解析几何的习题,问:“仲大强,你能给我讲讲这道题吗?我实在是弄不明白。”她那双秀美的眼睛一眨一眨,长长的睫毛几乎要触到他的脸。
“嗯!”仲大强答应着,就开始给她讲题,直讲得口干舌燥,直讲得她点头为止。可就在她刚要收回课本的一刹那,课本往下一滑,两人都忙着去救,突然两人的手碰到了一块,这少男少女的手哟,这在男女授受不亲的年月里,不亚于一次山崩地裂。她的手细腻而又光滑,就像摸到母亲偶尔从箱底取出的绸缎的感觉。咚,可就在两人往回缩手的当儿,因各自抬头过猛,两只脑袋又碰到了一起,她含情脉脉地羞美地笑了,仲大强揉着额头,不知如何是好。
晚上,仲大强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一种少有的喜悦之感不断向他袭来,迷迷糊糊中就进了梦境。睡梦中,她穿着一身红红的棉袄,被乡亲们敲锣打鼓地簇拥着进了自己的家门,然后她就脱光了衣服,露出那雪白的胴体,扑到他的怀里,然后……他的下体产生了一种从未有的快感,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猛然间他惊醒了,发现自己的两腿之间湿了一片,一摸被褥黏糊糊的,接着是一阵惊恐和愧疚,心跳得厉害。
从此,仲大强总是躲得她很远,好像用自己的一双肮脏黑手玷污了一朵圣洁的花朵后产生的一种莫大的负罪感。这一躲就躲到了毕业,就躲到了紧张的高考之后。在等待高考结果的闲暇的日子里,他几次想去16里地开外的村子找她,哪怕看她一眼也行,但他退却了,他没有这个勇气,他认为他们之间的落差太大了,甚至比白天鹅与丑小鸭之间的落差还要大。为了弥补这大的落差,他仅仅是在自己那个小小的日记本上写了一首小诗,表达了当时的心迹。这首诗至今他依然保留着,题目叫《眼睛》:
我几乎被你倾倒了
看着你的眼睛
像一泓湖水
深邃、晶莹、善良、含情
但理智给我一根竹竿
控制了我的神经
要我探测湖底
是否有淤泥陷阱……
仲大强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了,全家人、全村人都欢天喜地,一下冲淡了他想见她一面的念头。上大学后,当一切都趋于平淡,平淡得今天不断地抄袭昨天,他开始思念她,开始打听她。他打听到,就在他考上大学的第二年,她顶替其父到了海边的一个城市,而且早有了意中人,待他大学毕业的时候,她已成了别人的妻子。
当一个人心灰意冷的时候,便开始重新设定自己了。毕业两年后,仲大强凭着大学生和科研所干部的两块金牌,很快就找了一位贤淑之女登记结婚,过起了“每天都在重复昨天的故事”的日子,有了活泼可爱的女儿。生活是平淡的,平淡就容易思念过去。特别是每当妻子为了一些家庭的琐事,与他吵吵闹闹的时候,仲大强自然就会想起她,想起那个永远都从脑子里抹不掉的美丽善良的倩影。
三
嘀——汽车驶进了要到的城市,世界变得湿润起来。
仲大强和李加星沿着洁净的马路左拐右拐,终于找到了她所居住的那幢楼房。可就在他们拾阶而上,走到二楼与三楼拐角的地方,仲大强犹豫了,他这种犹豫是正常的,他不想打碎内心深处所保存的那份厚重的美好。在李加星的一再劝说下,他终于鼓足勇气按下了四楼东户的门铃。
叮咚!门铃响了,仲大强怦怦直跳的心几乎要窜出嗓子,要不是李加星在场助威,他可能要摔倒了。几分钟后,门开了,是一位面色娇美、头上梳着一个把子、身穿休闲服、风韵绰约的女人,那独有的笑颜和嘴巴下方那颗淡淡的黑痣,一下就表明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
“你们找谁?”她微笑着问。
“还你们找谁,连老同学都不认识了。我是李加星,他是仲大强。”李加星连珠炮似的说着,显得有点急不可耐。
“噢,仲大强,李加星,哎哟!多少年没见了,你们怎么找了来?”客从故乡来,她非常激动,激动通过那双仍闪烁着秀美而又充盈着几分坚毅的眼睛里表现出来,这份激动迅速拉近了主客之间的距离。近三十年了,岁月的风霜雪月已经把人打磨得近乎面目全非了,尤其是李加星,长年的田地劳作,乡村复杂的人情世故,已将他那张本是英俊的脸膛,扭曲得没有一点平整光亮的地方,就像一块在山坡风化了多年的煤。仲大强与李加星相比,脸面是光亮的,尽管岁月没有削去他脸上固有的风棱,但城市生活和文化双向滋养的面孔,无论是卫生度还是耐看度,都远远好于李加星的脸。
叙旧,聊天,再叙旧,再聊天,他们坐在她家宽大客厅那松软的沙发上,她坐在他们的对面,仲大强直看着她,仿佛是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件珍宝,不忍心把目光从物品上移开。看呀看,直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们是?”她又问道,想借此打破这尴尬的局面。
“俺,俺俩是这里办事来着,顺便来看看你。”仲大强极力掩饰着,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前额上的汗都出来了。这是有了爱媚之意的男女固有的表情,是一种非常拘谨又羞愧的表情。
农民是质朴和率真的,李加星不假思索地说:“别绕圈子了,这家伙就是想来看看你,这些年他一直没把你忘下。”说完这话,李加星好像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任务,他不再言语,凭借着电视机和手里的遥控器,掩蔽着自己那份存在的多余。
腾,她的脸红了,是一种女性特有的羞怯的红,屋里的空气顷刻之间凝固了。仲大强仍然在大胆地望着她,她的眼睛立刻变得更加清凌、透明,像一汪晶莹清冽的山泉,他立刻就从她那种微妙的变化,看到了惊讶和情意绵绵的幽怨。随后,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应该说迅速地启动了理智的防线。她不再坐在他们的对面,而是走进了厨房,把水壶提来,为他们水杯里加水,没再说什么话。
不一会,她的丈夫和儿子回来了,寒暄一番后,自圆其说的理由、嘿嘿笑着的李加星,很快就打破了正要形成或者说已经形成的尴尬气氛。
四
晚饭是在酒店进行的。柔和的灯光下,她越发显得端庄、秀丽,甚至比少女时期还要美,身体还是那么苗条,像一朵雨后的花朵那样清新芬芳。从一家人和睦融洽的表情上,不难看出她是幸福的,也只有在幸福的滋润下,一个女人才能有如此娇好的容貌。肚子里没有多少油水的李加星只顾夹菜吃肉,认为能陪着仲大强见到她就算完成了任务,别的不管了,与其相反的仲大强却没有一点食欲,只是在夫妻二人的劝说下,才偶尔动一下桌子上的筷子,他的主要精力,完全放在审视她那甜美的表情和倾听她对过去的诉说上。
她说,二十多年来,她先是顶替父亲进了工厂,后来工厂垮了,先生又想办法把她调到能发全工资的事业单位。现如今先生已干到了副局长的位置,儿子也已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自己很知足。她说这些话时,她先生的脸上满是灿烂,是成就转换成的那种灿烂,或者说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才有的自豪。她先生说,这些年也多亏了她的操劳,里里外外,上有公婆,中有兄弟姐妹,下有儿子,她从无怨言,最让他佩服的是,自从嫁给自己后,就完全融到他家了,把婆家的事看得比娘家的重,称公婆是“咱爸、咱妈”,称自己的父母是“俺爸、俺妈”,与公婆处得比亲生女儿还好,有了这样的妻子也算满足了。仲大强也服气了,他的服气足以证实当年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她的美丽、温柔和善良造就的幸福,将会伴她一生,也将成全她一生。
酒,仲大强一杯杯地喝着,不知是想借此冲刷掉内心残存的那丝幻想和欲望,还是洗刷掉自己心中的惭愧。不过他迅而又想,这些都是低俗的和不应该的,既然自己所衷情的人幸福美满,岂不正是自己所希望和渴求的吗?世上的爱情、恋情、友情,最终都是要转化成亲情的,唯有亲情才是永恒的,这才是博大的爱。想到这里,仲大强站起来,用试探的口气说:“咱们合个影吧?”
“好,这个建议好,你老兄难得来一趟。”她先生应允着,李加星放下啃了半截的鸡腿,哼哼地附和着。
她的儿子迅速回家取来了一个亮锃锃的数码相机,在酒店服务生的帮助下,他们五人留下了美好的时刻,使瞬间变成了永恒。值得一提的是,中间站着她,仲大强和她先生分站左右,儿子站在父亲旁边,李加星紧贴着仲大强。这样安排都觉得很好。
晚饭后,她与先生要求仲大强和李加星住一夜,先生掏出手机联系宾馆,可仲大强执意要回去,说完全能赶上返程的火车。恭敬不如从命,走就走吧。走在去火车站的路上,仲大强有了一种轻松和满足,那是完成了一件最神圣的事才有的感觉。这时,一轮新月挂在了湛蓝的天上,是一轮初升的新月,陪伴月亮的是几颗发亮的星星和寥寥的几朵白云,阵阵海风吹来,使人的精神格外抖擞。
“海边的天真蓝呀,显得月亮都比咱那个地方亮。”李加星兴奋地说,仲大强望着天上的那弯弯的月亮,长叹一声,说出了一句非常低沉的话:“人生的最高境界可能就是月致残而花未开吧。”
这话,不知道李加星听到没听到,或者说他即使听到了,是不是能明白,仲大强没再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