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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首届“世纪杯”新大众文艺大奖赛作品大展:
两年清风 一生孤寂
——谨祭五爷爷仙逝两周年
文/张东军
光阴无声,岁岁追思。又是一年五爷爷的祭日,距离他离去,已是整整两年。
接到祭日消息的那一刻,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画面:每逢新春佳节,家族邻里热热闹闹,家家户户门户敞开,唯独五爷爷的家门,常年紧闭。那扇安静、清冷的木门,成了我童年记忆里,关于五爷爷最深刻的印记。
这,便是我对五爷爷最初、也最深刻的印象。
乡里邻里,家族亲朋,提起五爷爷,口中总绕不开一个字:拗。
他性子孤僻,不近人情,不爱合群。从前家族团聚、宗亲会餐,阖家热闹满堂,二叔总会叮嘱我们晚辈,去请五爷爷过来一同热闹。可每一次,我们满怀诚意登门,换来的都是他淡淡的推辞。或是身体不便,或是不喜喧闹,千百种简单的理由,守住了他一成不变的独处。久而久之,所有人都默认了他的疏离,以为是他天性孤僻,不愿融入烟火人间。那时年少,我也跟着旁人的认知,觉得五爷爷这一生,最鲜明的性子,便是一个“拗”字。
年年如此,从未破例。
少时懵懂,我也跟着众人以为,是他天性执拗、生性清冷,偏爱独处,不喜与人往来。那时的我尚不知,这看似不近烟火的孤僻,从不是天生的性情,而是命运碾过半生之后,被逼出来的沉默与疏离。
我的记忆里,五爷爷的模样,永远伴着一缕悠悠不散的旱烟青烟。 他一辈子不抽外售的卷烟,只爱自己亲手卷的旱烟。他常说,赶集挑来的烟叶、配着细烟丝,掺合在一起才够醇厚、够有劲,才压得住心里的烦闷。
我无数次静静看过他卷烟的样子。每逢人多热闹之时,他便悄悄退到一旁,寻一处僻静的墙角,缓缓蹲下佝偻的身子。小心翼翼从贴身的旧烟袋包里,摸出几张薄薄的卷烟纸——那是买烟叶时附赠的素纸,被他细细收着,平整干净,从不糟蹋。
他那双被岁月磨得粗糙干裂的手,轻轻捏起一撮烟丝,均匀铺展在纸间。细细抚平、慢慢整理,前头特意多留些许烟丝,顺着卷纸的纹路,由厚及薄、一丝不苟捋得妥帖规整。
一切妥当,他便将纸沿轻贴唇边,用舌尖细细濡湿封牢。这般卷出来的旱烟,严实不漏丝,烟火温缓,燃得绵长。用他那被烟熏的黄里透着黑的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起烟来,深深吸上一口,深深喘了口气,慢慢的透着烟圈,让烟雾肆意漫过黝黑的脸颊,然后慢慢扩散。
墙角静默无言的老人,伴着袅袅升腾、缓缓弥散的青烟,独自蹲坐一隅,不问世事,不语悲欢。年少只道是寻常老人的闲癖,如今回头再看,那一口口旱烟,哪里是嗜好,分明是他漫漫苦日子里,唯一能傍身、唯一能解愁的寄托。
人这一生,所有看似古怪的性情,皆有来路。五爷爷的执拗与沉默,藏着旁人从未看透的一生颠沛、满心疮痍。
五爷爷一生勤恳厚道,本本分分过日子,心里揣着最朴素的念想:儿女安康,儿孙绕膝,家门兴旺。他育下一子四女,在重香火、盼传承的年岁里,心底悄悄盼着,能多添几个儿孙,家业绵长。
唯一的儿子成婚,诞下一个活泼乖巧的男孩。孙儿的降生,是五爷爷灰暗半生里最亮的一束光,是他所有辛劳、所有期盼的归宿。那段时日,素来沉默的他,眼底是藏不住的暖意,日子也仿佛有了奔头。
可天道无常,命运从不善待善人。乖巧的孙儿长到七八岁、最是灵动可爱的年纪,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骤然掐断了鲜活的生命。稚子早夭,天人永隔,这猝不及防的噩耗,狠狠击碎了一家人的圆满,更成了扎在五爷爷心底、一生拔不掉的刺。
丧孙之痛,彻底击垮了正值壮年的大叔。他承受不住这般剜心之痛,终日借酒消愁,日日酗酒沉沦,时而神志恍惚,时而癫狂失态。好好一个踏实的人,就此一蹶不振,被悲苦拖入深渊。
苦难从未手下留情。数年之后,大叔再遭车祸,重伤成了半植物人,缠绵病榻,受尽折磨。几番病痛煎熬、世事磋磨,正值壮年的大叔,终究早早撒手人寰。
一生盼圆满,岁岁皆别离。
人生最痛,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先失爱孙,再丧独子,两层剜心之痛,层层叠叠压在五爷爷苍老的肩头。他拼尽全力守护的家、倾尽一生期盼的烟火传承,终究尽数落空。
那些深夜辗转的悲伤、无人倾诉的委屈、无力抗衡的命运、无处安放的绝望,他从不对外言说,只默默独自咽下。
自此,五爷爷愈发沉默寡言,彻底疏远了所有人情热闹。
曾经只是不喜合群,后来是不敢期盼、不敢热闹。人间的欢声笑语、阖家团圆,于他而言,都是刺眼的光景,都是戳人心底的过往。
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乡邻常看见同一个画面:家门口的石阶前,老人孤身独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蹲着、沉默着,一卷接一卷抽着旱烟。
青烟起,烟火落,风起无人语,岁寒无人伴。
世间喧嚣与他无关,人间喜乐与他无缘。唯有手中缓缓燃烧的旱烟,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孤寂漫长的晨昏,陪着他守住一肚子说不出的苦。
年少不识愁滋味,不懂他的孤僻,不懂他的沉默,只觉他固执难近、格格不入。历经世事,时隔两年再忆故人,我终于全然懂得:他不是生性执拗,是命运夺走了他所有的期盼,让他再无欢喜可盼;他不是天性冷漠,是半生别离太痛,热闹再也暖不透他满目疮痍的心底;他不是不愿合群,是世间所有团圆盛景,都衬得他孤身一人、万般凄凉。
所谓的“拗”,是一个饱经苦难的老人,最后的倔强,最后的体面,最后的自我庇护。
两年春秋交替,春风依旧吹遍街巷,人间烟火依旧岁岁如常。只是巷角再无卷烟的老人,门前再无独坐的背影,那扇紧闭的木门之内,再无半生孤苦的五爷爷。
岁月不言,思念长存。
惟愿天堂无灾无难,无别离、无疾苦、无半生颠沛。
愿我一生孤苦的五爷爷,于此长眠,岁岁安然,岁岁无忧。
作者简介:张东军,笔名云清,中共党员,大学学历。自1997年开始从事文字创作、新闻撰稿工作。累计发表散文、诗词、新闻稿件三千余篇,作品陆续刊登于《人民海军》《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山东人民广播电台》《中国民兵》《黄河民兵》《青岛日报》《临沂日报》等官方主流报刊。
现为《思归客》特约作家,《首都文学》签约作家/诗人,《家乡》《世界诗人》签约作家,四川省散文诗学会会员,山东省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会员,山东省散文协会会员,临沂市作家协会会员,临沭县作家协会会员,莒南县作家协会会员,被《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编委会评选为2018年第四届全国最美读书人,中华国家地理十佳游记作家(诗人),自主出版《云卷云舒》《让爱温暖世界》《倾听岁月走过的声音》等个人文集、散文集。大量原创作品入选《新诗百年•中国当代诗人佳作选》等国家级文学选本,多篇作品被海外诗刊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