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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荒诞表象下的悲剧诗学
——《文才景点开发记》的文化批判与文学建构
作者:陈中玉
玉峰先生的《文才景点开发记》以辽北乡村为背景,塑造了吴文才这一极具典型性的“活宝”形象。小说通过其将垃圾山开发为“文才神坡”的荒诞历程,在笑声中完成了对形式主义、基层治理困境与普通人意义焦虑的深度书写。本文从人物塑造、叙事策略、语言修辞、文化批判四个维度展开分析,揭示小说如何将喜剧性与悲剧性熔铸为一种独特的“荒诞悲剧诗学”。研究认为,吴文才不仅是形式主义的活标本,更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迷失方向的普通人形象;小说的批判锋芒与人文温度并存,在当代乡土文学中具有独特的价值与位置。
一、引言:一个“活宝”的文学史位置
辽北青云乡的吴文才,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文学形象。他背着磨得掉渣的帆布包,揣着笔毛掉光的蘸水笔,将“向前向前永向前”挂在嘴边——吃饭喊、走路喊、蹲坑也要嘟囔两句。他最大的理想是当“辽北第一乡土大诗人”,最大的“成就”却是将一堆垃圾山折腾成笑料百出的“文才神坡”。这个看似扁平的人物,在尹玉峰笔下焕发出惊人的艺术张力:他既是令人捧腹的丑角,又是令人唏嘘的悲剧人物;既是形式主义的活标本,又带着某种近乎殉道般的执拗生命力。
将吴文才置于中国现代文学的谱系中考察,可以发现一条值得关注的线索。鲁迅笔下的阿Q以“精神胜利法”在失败中获取虚幻的尊严,吴文才则以“口号胜利法”在荒诞中维系意义——二者都以一套自我欺骗的心理机制应对现实的挫败。然而,二者的差异同样深刻:阿Q的“精神胜利法”是一种以退为进的防御机制,通过贬低对手或虚拟胜利来消解现实挫败;吴文才的“口号胜利法”则是一种以进为退的进攻姿态,他用更高亢的口号、更夸张的姿态来覆盖失败,仿佛声响的强度能够替代现实的重量。阿Q的荒诞是无意识的麻木,吴文才的荒诞则是“真诚的自我欺骗”——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冲锋,只是冲锋的方向与目的地永远南辕北辙。
这一差异使吴文才成为当代中国基层社会一个更具时代症候性的形象。在乡村振兴、文旅开发的话语洪流中,那些被时代浪潮裹挟、想干事却不知如何干事、喊了一辈子口号却始终踩在坑里的普通人——他们的困境与挣扎,在吴文才身上得到了集中的、富有痛感的呈现。
《文才景点开发记》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停留在对人物的简单讽刺上,而是以吴文才为圆心,辐射出基层治理、乡村建设、文化生态、人性弱点等诸多命题。小说在笑声中埋藏痛感,在荒诞中映照真实,呈现出一种既接地气又有深度的文学质地。本文将从人物塑造、叙事策略、语言修辞、文化批判四个维度展开分析,并在论证过程中回应阿Q比较、巴赫金狂欢理论、组织社会学等视角,最后讨论小说的艺术局限及其在当代乡土文学中的位置。
二、人物塑造:在可笑与可叹之间
(一)吴文才:“口号人格化”的典型及其心理机制
吴文才这一形象的成功,首先在于他将口号内化为思维方式的极端典型性。他不是在喊口号,而是活在口号里。“向前向前永向前”于他而言,既不是工作指令,也不是宣传需要,而是一种近乎信仰的存在方式。小说反复强化这一细节:他在垃圾山上喊,在掉进渗井后先护词本再喊,在验收不合格被处分后依然喊,甚至在退休后对着荒草坡还要喊。口号已渗透进他的语言系统、行为逻辑乃至价值判断,成为他理解与应对世界的唯一框架。
这里需要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吴文才的“信仰”究竟是真诚的还是投机的?小说给出的答案是微妙而复杂的——他既是真诚的,又是自我欺骗的,二者在“口号人格化”的机制中达成了一种诡异的统一。说其真诚,是因为他从未放弃对“文才神坡”的信念,即便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他时,即便项目已荒废多年,他依然每天背着帆布包上山;说其自我欺骗,是因为他不断将失败重新编码为“创意”“特色”“奋斗精神”,以此回避对自身能力的真正反思。他不是在骗别人,而是在骗自己,并且骗得浑然不觉——这正是“口号人格化”最深刻的心理机制:当一个人将某种话语内化为自我认同的核心,质疑这套话语就等于质疑自身存在的合法性,因此他必须不断强化它、重复它,哪怕现实的证据已堆积如山。
这种“口号人格化”的塑造手法,使吴文才超越了单个“活宝”的层面,成为一种文化症候的载体。他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行为——将垃圾山当作“神坡”、将染料当作红漆、将塌陷的坑当作“奋斗精神体验点”——并非简单的无知或愚蠢,而是一套自洽的荒诞逻辑的必然产物。在他的认知图式中,“喊得越大声,本事就越大”“口号喊对了路就对了”。这种将话语等同于行动、将姿态等同于实绩的思维方式,具有超越个体的普遍性警示意义。
(二)配角群像:一个乡土众生相及其叙事功能
小说中围绕吴文才的配角群像同样精彩,且各自承担着不可替代的叙事功能。
王老汉是“清醒的旁观者”。他的每一次吐槽都像一盆冷水,精准浇在吴文才的泡沫之上——“这就是堆了二十年的垃圾山”“口号喊得挺响,能当饭吃啊?”然而,王老汉的功能远比“吐槽”复杂:他牵牛救人,是乡土互助伦理的体现;他数口号请冰棒,将吴文才的荒诞转化为集体的笑宴;他把羊往松树苗上赶,以沉默的行动表达对吴文才折腾的不满。他不是简单的批判者,而是一个立体的、有温度的乡土智慧化身——既有看透荒诞的清醒,又不失质朴的善意,甚至偶尔流露出某种对吴文才的隐忍的同情。
施工队工人、四个女大学生、李桂兰婶子、放羊娃、大花狗与头羊……这些角色以不同的方式与吴文才互动,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乡村众生相。他们或取笑、或配合、或漠然、或同情,共同织成一张复杂的关系网络。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动物视角的介入:大花狗被吓得“嗷”一声跳起来,头羊“凑到坑边伸着脖子看”,看完“晃了晃尾巴”——这些无声的“观看”不仅强化了场景的喜剧效果,更暗示着某种超越人类荒诞的自然理性。当人陷入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时,动物反而成为了更清醒的“旁观者”。这一细节的处理,令人想起巴赫金对“狂欢化”中动物形象的讨论——动物常常作为人类秩序之外的“他者”,以其沉默的凝视解构人类的自以为是。
(三)人物的悲剧底色:三层递进的悲剧结构
如果小说只停留在“吴文才出洋相”的层面,它不过是篇合格的幽默小品。尹玉峰的功力在于,他在笑声中埋下了悲剧的种子。吴文才的悲剧性可以分解为三个递进的层次,这三个层次由表及里、由个体到时代,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悲剧结构。
第一层:理想与能力的巨大落差。 他不是不想干事,而是干不明白事。他“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当辽北第一乡土大诗人”,但写出来的诗“狗屁不通”;他想把景点搞好,却把钱全花在刻标语刷口号上。这种错位令人发笑,却也令人心酸——一个有心做事却无力成事的人,他的每一次挣扎都带有西西弗斯式的荒诞色彩。然而,西西弗斯知道自己推石头上山的荒诞,吴文才却浑然不觉——这使他的悲剧比西西弗斯更加沉重。
第二层:执念与现实的永恒错位。 掉进渗井后,他先护词本再顾自己;验收不合格被处分,他偷偷将稿纸锁进柜子;退休后还天天背着帆布包上山。这种近乎偏执的坚持,在荒诞的外壳下包裹着某种令人动容的东西——他真的是在相信,哪怕他相信的东西如此虚无。他的执念不是懒惰或逃避,而是一种扭曲的、不得其法的热爱。这种热爱如果投放在正确的地方,或许真能做成一些事;但它投错了方向,于是所有的热情都化为了笑柄。
第三层:时代浪潮中的个体迷失。 吴文才是乡村振兴、文旅开发等时代话语的狂热响应者,但他的响应方式是符号化、口号化的。他不是投机者,而是真正的“信徒”——恰恰因为他是信徒,他的迷失才更具悲剧性。他不是在利用时代话语谋取私利,而是被时代话语所裹挟、所塑造,最终成为这套话语最忠实的传声筒,也是最可悲的牺牲品。从组织社会学的视角看,吴文才的困境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机制:当评价体系无法有效区分“实绩”与“姿态”时,“表演性工作”就会获得生存空间。吴文才不是天生的形式主义者,而是在一套鼓励“表演”而非“实干”的隐性规则中逐渐被塑造成型。
三层悲剧结构呈现出递进关系:从个体能力的局限到心理机制的扭曲,再到时代语境的塑造,吴文才的荒诞既是个人悲剧,也是时代症候。这正是他超越阿Q的地方:阿Q的悲剧是国民性的永恒轮回,是一种近乎形而上的生存困境;而吴文才的悲剧则是特定历史条件下普通人的迷失,其背后有一整套可辨识的社会机制。前者的批判指向国民性的“超历史”层面,后者的批判则扎根于当代中国基层治理的具体语境——二者各有其价值,而吴文才的独特性恰恰在于他的“时代性”。
三、叙事策略:喜剧的外壳与悲剧的内核
(一)情节结构:“重复中的递进”及其宿命感
小说的情节结构呈现出清晰的“升级”特征。从发现垃圾山、写立项报告、获批经费,到修牌坊、建亭子、栽松树、修云梯、改造厕所,再到排练二人转、掉进渗井、验收失败、项目荒废,最后到退休后的孤独守望——每一个情节单元都以吴文才的“新点子”开始,以出洋相结束,且笑料的密度与荒诞的程度逐次升级。从“劈叉的神字”到“血亭子”,从“歪脖子才”到“一百一十一阶”,从“二人转掉坑”到“验收时牌坊掉木头”——每一次失败都比前一次更加荒诞,也更加彻底地暴露了吴文才的荒诞逻辑。
这种“重复中的递进”结构制造了一种宿命般的喜剧节奏:读者几乎可以预见吴文才的每一次折腾都会以失败告终,但每一次失败的方式又出人意料。修牌坊刻出劈叉的“神”字,他解读为“缺陷美”;红染料被雨水冲成“血案现场”,他解读为“鸿运当头”;台阶多出三阶,他解读为“一心一意”;掉进渗井,他解读为“一号打卡点”——每一次失败都被他强行“转危为机”,而每一次“转危为机”又为下一次更大的失败埋下伏笔。这种循环往复的结构,既强化了喜剧效果,又暗含着对形式主义自我繁衍能力的深刻揭示:形式主义不是被失败打倒的,而是在失败中不断自我增殖的。每一次失败都被形式主义的修辞策略吸收、转化、再利用,成为新一轮表演的原料。
(二)细节的力量:于细微处见荒诞
尹玉峰是擅长经营细节的作家。小说中的许多“闲笔”,恰恰是最见功力的地方。吴文才的电瓶车“直愣愣歪那,结结实实压坏了半垄张寡妇家的小葱”,他“连瞅都不瞅一眼”——一个细节写尽了他的“目中无物”和“大事糊涂、小事也糊涂”。排练二人转时的装扮更是精心铺陈:“头上扎着八年前县农运会发的白毛巾,还印着半拉褪色的‘三等奖’”,“腰上系着嫁闺女剩的红被面”,“脚上解放胶鞋补了黑胶皮”——每一个物件都有来历,每一种颜色都带着陈年的气息。这些细节不仅仅是为了搞笑,它们共同构筑了一个立体的人物形象:一个基层宣传干事多年不得志、处处凑合、却又要处处显摆的生命痕迹。
那个反复出现的“帆布包”是最具象征意味的细节。里面装着“半本田字格废纸”“一瓶放三年拧不开盖的劣质墨水”“文化站淘汰的蘸水笔”——这些都是“无用之物”,却是吴文才的“命根子”。当大花狗将稿纸叼得满山都是,当书记要将稿纸当废纸卖,吴文才那种近乎疯狂的紧张——“别碰我左怀!左怀里揣着改了三回的词本”——让这些荒诞的细节忽然有了重量。它们不再是笑料,而是一个人确认自我价值的最后依据,哪怕这种确认的方式如此可笑。帆布包成为一个空能指,吴文才往里面塞满了他所珍视的“无意义”,这恰恰是对意义焦虑最深刻的隐喻。
(三)视角转换:“围观”的狂欢与“孤独”的苍凉
小说在叙事视角上有一个精妙的处理:大量采用“围观者视角”。从王老汉、施工队工人到放羊娃、大花狗,小说反复描写“围观”的场景。这些围观者既是故事的见证者,也是喜剧效果的放大器——他们的笑声、吐槽、计数(“我算着啊,从开场到掉坑,一共喊了一百零三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将吴文才的荒诞行为转化为一场公共表演。
从巴赫金的“狂欢化”理论来看,围观者的笑声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是对权威的解构与降格——吴文才自封的“文化权威”在笑声中被瓦解,他那些煞有介事的“创意”被还原为笑柄;另一方面,狂欢中的笑声又具有积极的、创造性的力量,它创造一个“第二世界”,在其中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参与者,都可以嘲笑权威、打破等级。在《文才景点开发记》中,围观者的笑声确实发挥了这种解构功能——吴文才的“文才神坡”在笑声中从“文旅项目”被降格为“闹剧”,他的“诗人”身份在笑声中被还原为“活宝”。
然而,在狂欢之后,小说又悄然切换到吴文才的孤独视角。退休后他独自上山,“蹲在坑边,抽一支烟,抽完了就对着天上的金太阳念他那首歪诗”。热闹散尽,只剩他一个人对着荒草坡念叨“向前向前”。这种视角的转换,使读者在笑过之后忽然感到一种苍凉——围观者可以散去,笑声可以停止,但那个被嘲笑的“活宝”,他的孤独是持续性的、结构性的。巴赫金所说的狂欢之后的“复归日常”,在吴文才这里具有了悲剧性的含义:日常复归了,笑声消散了,但吴文才依然蹲在那里,翘着大拇指,对着太阳念诗。狂欢可以解构权力,却无法填补解构后留下的意义真空——这正是吴文才的孤独所揭示的东西。
四、语言修辞:土腥味里的文学质感
(一)口语化叙述与乡土韵味
《文才景点开发记》的语言是典型的“贴着人物写”的语言。叙述者的语调与吴文才的身份高度契合——不追求书面化的优雅,而是大量使用口语、俗语、歇后语,带着浓烈的东北乡土气息。“半瓶子醋晃得满街溅”“跟粘苍蝇糖似的往这儿黏”“脸比城墙还厚,刀都砍不透”——这些表达不仅生动传神,更营造出一种“说书人”的叙事腔调,使小说读起来顺畅、带劲、有味儿。
与此同时,叙述者在口语化的基础上又保持着精准的文学控制力。他可以流畅地模仿吴文才的口吻,又能在关键时刻跳出,让读者看到吴文才看不到的东西。这种“贴近中的疏离”,是小说语言最精妙的地方——它既不让读者与人物完全认同而产生不适(那会导致读者为吴文才的失败感到纯粹的痛苦而非复杂的笑叹),又不让读者与人物过分疏离而丧失共情(那会使吴文才沦为纯粹的丑角)。叙述者在亲近与反讽之间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张力,这正是优秀喜剧叙述的基本功。
(二)口号的多重修辞功能
“向前向前永向前”作为小说的核心话语,在修辞上承载着多重功能,这些功能由表及里、层层递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意义系统。
作为人物标识,这句口号是吴文才的“语言指纹”。读者一看到这句话就知道是他在说话,无须叙述者交代。这一功能看似简单,实则是小说将人物内在特征外化为语言标记的高效手法。
作为喜剧装置,口号被反复运用在各种荒诞场景中——掉进坑里喊口号、被批评时喊口号、项目荒废后依然喊口号——口号与场景之间的巨大反差,制造了强烈的喜剧效果。这种手法接近于“重复中的变异”:同样的话语在不同的语境中反复出现,每一次出现都因语境的变化而产生新的喜剧意味。
作为反讽工具,口号喊得越响,事情办得越糟;口号喊得越勤,离实际越远。“话语”与“行动”的背离,是小说最核心的反讽结构。这一结构的反讽力度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吴文才是真心相信口号的,他的荒诞不是虚伪,而是“真诚的错位”——这比虚伪的反讽更具批判力量。
作为悲剧符号,在小说的结尾,口号从热闹的宣言变成苍凉的回响,“那一声‘向前向前永向前’,吹得满山都是,飘来飘去,总也散不去”。口号的语义被抽空,只剩一个空洞的能指在山风中飘荡,成为一代人精神状态的隐喻。这一处理使口号完成了从“人物的声音”到“时代的回响”的升华。
四重功能从语言识别到喜剧制造,从社会批判到哲学叩问,呈现出清晰的递进关系。口号不仅是吴文才的个人标识,更是整部小说的意义枢纽和美学核心。
(三)比喻的“自我暴露”策略
小说大量运用比喻,且这些比喻往往带有“自我暴露”的特征——比喻的不是事物本身,而是人物的认知方式。吴文才看那片黄土,“跟见着天仙下凡似的”;他翘大拇指,“跟给人颁奥运金牌似的”;他掉进坑后露着大拇指,“活脱脱就是从他那首歪诗里走出来的活道具”。这些比喻不是叙述者的主观添加,而是吴文才视角的客观呈现——他就是这么看自己的,叙述者只是转述他的目光。
这种“以人物之眼观物”的比喻策略,产生了独特的艺术效果:它使夸张不至于失真,反而增强了人物的真实感与喜剧性。因为夸张的不是叙述者,而是人物的自我认知——一个把垃圾山当成天仙下凡的人,他的自我认知本身就是夸张的,叙述者只是忠实地呈现这种夸张。这种策略既避免了叙述者的居高临下,又使人物的荒诞获得了心理上的可信度。
五、文化批判:在荒诞中照见自身
(一)形式主义的解剖刀
《文才景点开发记》最锋利的地方,在于它对形式主义的解剖。吴文才的“文才神坡”项目,从立项到实施到验收,几乎每一步都是形式主义的活教材。
立项阶段,八千字报告的核心内容是口号与歪诗,“可行性”二字纯属摆设。实施阶段,五万块经费的大头花在刻字刷标语上,护坡不做、坑洞不填、防水不搞,“面子工程”做到极致。验收阶段,牌坊掉木头、诗墙爬蚂蚁、渗井成笑柄,但吴文才依然能将缺陷解读为“创意”与“亮点”。
小说没有直接批判形式主义,而是让形式主义自己说话、自己表演、自己暴露。吴文才那些振振有词的解释——“歪才是创新”“劈了才叫原生态”“鸿运当头”“一心一意”——恰恰是形式主义最典型的修辞策略:用话语覆盖事实,用解释替代解决。而当这些解释与现实的落差大到无法弥合时,笑声就成为了最锋利的批判。这种“不批判的批判”比任何直接的批判都更有力量,因为它让读者在笑声中自行得出结论。
从组织社会学的视角看,吴文才的困境揭示了一个更深刻的机制:当评价体系无法有效区分“实绩”与“姿态”时,“表演性工作”就会获得生存空间。吴文才不是天生的形式主义者,而是在一套鼓励“表演”而非“实干”的隐性规则中逐渐被塑造成型。他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行为,某种程度上是对这套规则的“过度执行”——他将“重视宣传”执行成了“只有宣传”,将“打造亮点”执行成了“只有亮点”。在这个意义上,吴文才既是形式主义的执行者,也是形式主义的牺牲品。
(二)基层治理的复杂镜像
吴文才能将项目搞起来,离不开乡政府的“支持”。书记那句“权当死马当活马医,爱咋折腾咋折腾,就当打发叫花子了”,写尽了基层治理中的一种无奈而又敷衍的心态——不是不知道项目不靠谱,而是经费批不出去就得收回,不如给这个“活宝”去折腾。立项的随意性、监管的缺位、验收时的走过场,小说用轻描淡写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比吴文才的荒诞更值得警惕的系统性荒诞。
更耐人寻味的是处分之后的处理:吴文才被调去文化站看大门,稿纸被允许继续存放。制度既否定了他的项目,又宽容了他的执念——这种“各退一步”的处理方式,既是基层治理的柔性智慧,也是问题得不到根本解决的无奈妥协。小说没有简单地将基层治理漫画化或妖魔化,而是呈现了其中的复杂性、矛盾性与含混性——这使它的批判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谴责,达到了社会分析的高度。
(三)乡土中国的现代化困境
将“文才神坡”放在乡村振兴、文旅开发的时代背景下看,吴文才的荒诞有了更沉重的意味。他不是不想跟上时代,而是他理解“跟上时代”的方式就是喊口号、抄标语、搞花架子。这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找不到正确航道的普通人,他的挣扎是真实的,他的失败也是必然的。
小说中有一个细节值得反复玩味:王老汉说“给你个驴粪蛋,你都能吹出花来”。这句话既是对吴文才的讽刺,也暗含着一个追问——为什么“吹”比“干”更容易获得注意?为什么“口号”比“实绩”更有传播力?当吴文才将垃圾山吹成“文才神坡”时,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后站着一整套鼓励“吹”而非“干”的话语生态。这个追问,直接指向了当代乡土中国现代化进程中的一个核心悖论:我们需要的到底是实干家还是表演者?我们的制度设计是在奖励哪一种人?
(四)普通人意义焦虑的文学表达
在批判锋芒之下,小说还有一层更柔软的东西:对普通人意义焦虑的深切体认。吴文才折腾一辈子,图个啥?他图的是被人看见、被人认可,图的是“辽北第一乡土大诗人”的名号,图的是死后能留下点什么。这种对意义的渴求,是每个人都有的普遍人性,只是吴文才的表达方式格外荒诞。
从存在主义的角度看,吴文才的困境是一个意义焦虑的极端案例。他无法通过创造真正的价值来获取意义,于是通过不断生产“意义的符号”(口号、歪诗、稿纸)来替代真正的意义。当符号的生产本身也成为空洞的仪式时,他就陷入了“能指的游戏”无法自拔。这不是吴文才一个人的困境,而是现代社会中意义失落与符号过剩的普遍症候——只是在他身上,这一症候以一种特别夸张、特别荒诞的方式呈现出来。
小说结尾,漫院子飘着写满“向前向前”的稿纸,“远远看去,漫院子全是‘向前向前’,跟开了一片白纸花似的”。这个意象极美,也极悲。那些稿纸是他存在的证据,是他活过的痕迹,哪怕它们的内容如此空洞,形式如此可笑。当山风将“向前向前”吹得满山都是、总也散不去时,吴文才不再只是一个被嘲笑的“活宝”,而成为一个执拗地寻找意义的普通人。在那一刻,笑声应该停止,我们应该沉默。
六、艺术局限:在肯定中保持清醒
在充分肯定小说艺术成就的同时,也应指出其存在的若干局限。一个严肃的批评应当既见其所长,也见其所短。
(一)人物心理刻画的“外部性”过强
吴文才的内心世界主要通过外部行为(喊口号、写诗、折腾项目)来呈现,直接的心理描写相对匮乏。读者能清晰地看到他在“做什么”,却难以深入理解他“为什么这样做”的深层心理动因。例如,他的口号依赖症究竟源于何种成长经历或职业挫折?他对“诗人”身份的执念背后是否有更复杂的心理补偿机制?小说对此未作深入开掘。
一个值得尝试的方向是:在吴文才独自面对稿纸时,或在深夜的宿舍里,是否可以增加一些内心独白或意识流式的心理描写?这不会破坏小说的喜剧节奏,反而可能使人物更加立体。当然,选择“外部性”写法也可能是作者的自觉选择——保持吴文才心理的“不可进入性”,恰恰强化了他作为“被观看者”的喜剧位置。但从读者接受的层面看,适当增加心理深度或许能使悲剧性更加饱满。
(二)部分情节的夸张与现实的间距
为了强化喜剧效果,小说在某些情节上采用了较为夸张的处理。吴文才掉进渗井后先护词本再呼救、染料被雨水冲成“血案现场”惊动派出所、稿纸被风吹得满院飘散等场景,虽然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但在现实逻辑上略显牵强。
适度夸张是喜剧文类的合法手段,鲁迅的《阿Q正传》、老舍的《骆驼祥子》中都不乏夸张之笔。关键在于夸张的“度”——当夸张的幅度过大时,可能会削弱读者对人物处境的真实感知,使悲剧性被喜剧性所遮蔽。在《文才景点开发记》中,大部分夸张处理是得当的,但个别情节(尤其是掉坑后先护词本一段)略显过度,有“为笑而笑”之嫌。
(三)叙事节奏的前密后疏
小说的前半部分(发现垃圾山到项目施工)细节密集、笑料迭出,节奏紧凑;后半部分(验收失败到退休后)的叙事节奏有所放缓,部分段落(如对景观溪、诗墙等后续问题的交代)略显仓促,有“收束过快”之感。特别是从项目失败到吴文才被调去看大门之间的过渡,小说处理得较为简略,人物心理的转折未能充分展开。
这种前后节奏的不平衡,可能与作者对“高潮”的设定有关——二人转掉坑是全书的喜剧高潮,此后作者似乎急于收尾。但吴文才的悲剧性恰恰需要在失败后的漫长岁月中慢慢沉淀,收束过快可能会削弱结尾的情感冲击力。
(四)女性角色的工具化倾向
张寡妇、川川妹子等女性角色在小说中主要承担功能性作用——张寡妇的小葱被压坏,成为吴文才“目中无物”的注脚;川川妹子被选为二人转搭档,成为吴文才“想过戏瘾顺便占姑娘便宜”的对象。小说对这些女性角色的内心世界几乎没有触及,她们更像是吴文才故事的“道具”而非独立的人物。
从性别批评的角度审视,这确实构成了人物塑造上的不平衡。一个可能的辩护是:小说以吴文才为中心的单焦点叙事,天然导致配角的功能化——不只是女性角色,王老汉、施工队工人等男性配角同样具有一定程度的功能化。但问题在于,女性角色的戏份更少、心理更浅,且被置于“被观看”的位置,这使得小说在无意中复制了某种性别权力结构。这一局限的存在,并不否定小说的整体成就,但提醒我们在肯定其价值时保持辩证的眼光。
以上局限的存在,并不意味着《文才景点开发记》是一部有重大缺陷的作品。恰恰相反,这些局限大多属于“优秀作品中可以讨论的瑕疵”,而非“根本性的失败”。一部作品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的完美无瑕,而在于它在多大程度上逼近了它所追求的艺术目标。《文才景点开发记》在它所追求的“荒诞悲剧诗学”上取得了相当高的成就,上述局限只是使其未能达到“绝对完美”而已。
七、结语:在荒诞中照见自身
《文才景点开发记》是一部让人笑着笑着就笑不出来的小说。它的喜剧外壳下,包裹着对形式主义、基层治理、时代困境的冷峻审视;它的荒诞情节里,藏着对普通人意义焦虑的温热体恤。吴文才这个形象之所以能走出文本、走进读者心里,正是因为他既“特殊”又“普遍”——他特殊到让人过目不忘,又普遍到让我们在他身上看到身边人的影子,甚至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当代乡土文学的谱系中,《文才景点开发记》提供了一种不同于“苦难叙事”与“挽歌叙事”的书写路径。它不美化乡土,也不悲情化乡村,而是以笑声为手术刀,在荒诞的表象下剖开时代的病灶。这种“喜剧现实主义”的书写策略,使小说在介入现实的同时保持了艺术的轻盈,在批判问题的同时保留了对人的温情。它提醒我们:面对时代的荒诞,批判不必总是板着脸,笑声也可以是锋利的;面对小人物迷失,嘲讽不必总是居高临下,笑声之后也可以有叹息。
我们嘲笑吴文才的口号,但谁又没有在某个时刻,将话语当成行动、将姿态当成实绩?我们笑他掉进坑里还喊“向前”,但谁又没有在明知方向错误时,依然选择用更响亮的宣言来掩盖内心的不安?吴文才的荒诞,是我们这个时代某种集体无意识的折射。尹玉峰以一支生花妙笔,在辽北的乡土上立起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吴文才,镜子外是我们。笑声落定之后,那一声被风吹得满山都是的“向前向前永向前”,还在山谷里回荡——像一句追问,也像一声叹息,更像是一个时代留给后世的、含混而又真实的精神证词。

文才景点开发记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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辽北青云乡出了个活宝吴文才,当宣传干事十五年,啥正经活儿没干明白,唯独会两件事儿:一是扯虎皮做大旗往自己脸上贴金,二是张嘴就是正能量口号,“向前向前永向前”挂在嘴边上,吃饭喊,走路喊,蹲坑都得嘟囔两句,仿佛喊得越大声,本事就越大。天天背个磨得掉渣的帆布包,鼓囊囊塞着半本田字格废纸、一瓶放三年拧不开盖的劣质墨水,还有文化站淘汰的蘸水笔——笔毛都掉光半撮了,他当传家宝揣着,逢人就嘚瑟:“这笔沾过老文化站的墨气,写出来的诗都比旁人香三分!咱搞文化的,就得时刻向前向前永向前,不能停步!”
说白了就是半瓶子醋晃得满街溅,本事没有,瘾头特大,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当“辽北第一乡土大诗人”,全乡围墙刷三回,宣传标语换三茬,他那狗屁不通的歪诗攒了小半麻袋,走道都得晃着脑袋捻胡子,连根猪下崽都能诌四句,末了还得加一句口号:“养猪也要向前走,养出肥猪销全国!”给村主任逗得直捂肚子,笑骂道:“你可快拉倒吧!给你个驴粪蛋,你都能吹出花来,嘴炮打得震天响,啥活儿干成过?我看你就是口号喊得比干活响!”
那天他骑个电瓶车巡村,后胎扎了钉子瘪得跟张饼似的,他踮着脚一颠一颠晃,晃到供销社后身,赶巧堆了二十多年的垃圾山刚清完,推平盖了半米新土,等着种护坡草。赶巧下午四点的大太阳斜着往那堆黄土上一铺,浮土都泛着暖光,头天刚下过小雨,臭味散得差不多,吴文才捏着刹车“吱呀”一停,脚沾地就拔不动腿了——那电瓶车直愣愣歪那,结结实实压坏了半垄张寡妇家的小葱,葱白都露出来了,他连瞅都不瞅一眼,三步并作两步窜上坡顶,叉个腰迎着风就嗷嗷喊上了,嗓门大得惊飞了树上三只老麻雀,沟里的鸭子都吓得扑棱翅膀叫,张嘴先甩一句口号:“乡村振兴向前走!绿水青山就是金饭碗!向前向前永向前!”
他可倒好,拿这当天地给他捧场叫好,越喊越来劲:“神——奇的山——坡!金——光——闪!”坡下赶羊的王老汉头都没回,甩着鞭子赶羊往沟口走,头羊路过坡脚抬头“咩”了一声,吴文才直接当老天爷给他点赞,张嘴就把攒了半天的破词全秃噜出来,念到“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啪”就给自己大腿一巴掌,拍得裤腰上拴的铜钥匙串哗哗响,大拇指翘得比鼻子还高,跟给人颁奥运金牌似的,那架势,仿佛全宇宙的文采都集中在他那根歪大拇指上,末了还不忘补一句:“开发景点向前冲,咱青云乡就得抢先机!向前向前永向前!”
王老汉拴完羊绳仰着脖子喊:“文才啊!这就是堆了二十年的垃圾山!昨天我还见风刮着个破塑料袜子挂草棵子上呢,你站那臭屎堆上头不嫌熏得慌啊?口号喊得挺响,能当饭吃啊?”吴文才脑袋都不转一下,眼睛粘得那片黄土上,跟见着天仙下凡似的:“老汉你懂个六饼!这叫大俗就是大雅,生态转化新动能!懂不懂?乡村旅游发展就得向前向前永向前,观念不能停留在老毛头的计划经济时期!将来搞起来,城里人爱这野趣,到时候你家羊粪都能当有机肥卖翻倍,你偷着乐吧!”
他当天晚上就扎回了乡政府宿舍,就着那盏闪得跟闹鬼似的灯泡熬了半宿,灯泡闪一下他写五个字,愣是憋出了八千字的立项报告,开头第一句就是“解放思想,大胆探索,向前向前永向前,打造青云乡文旅新名片”,标题写得工工整整比碑刻还板正:《关于开发“文才神坡”原生态文旅打卡点的可行性报告》,末了还把那首破诗抄得整整齐齐附在后面,拍着胸脯批注“我吴文才以党籍担保,喊对口号走对路,三年必成网红,五年必赚百万,不成我名字倒着写,向前向前永向前!”
转天一上班就堵在书记办公室门口,从八点磨到十二点,唾沫星子溅了书记一搪瓷缸,“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得比喇叭还响,说啥“敢闯敢试才是好干部,缩头缩脑干不成事儿”,书记端着缸子躲三回,躲去走廊都被他堵回来,架不住他天天跟粘苍蝇糖似的往这儿黏,刚好县里文旅试点剩了五万块经费,批不出去就得收回去,书记一摆手,得了,给他吧,权当死马当活马医,爱咋折腾咋折腾,就当打发叫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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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文才拿上批文,那腰杆挺得比乡政府门口的旗杆还直,恨不得把下巴颏翘天上去,当天就搬着那本磨掉皮的红皮硬本扎进了垃圾山,一边规划一边喊口号,连给工人派活都得带一句“干活就得向前冲,磨磨唧唧出不了活!向前向前永向前!”,规划全是瞎讲究臭显摆,半点儿实用没有,闹的洋相从开工第一天就没断过:
入口修牌坊,他非要找镇上李老歪写字,说“字歪才有原生态味儿”,可又嫌李老歪开价贵,跟人磨了俩钟头,说“给你写首诗挂你家小卖部,比十块钱金字值钱,文化无价,向前向前永向前,咱搞文化的不谈钱”,把李老歪磨得没法,半卖半送给写了。结果刻字那天,他蹲在旁边监工,非说雕刻师傅刻得太正,要求把“文”字的撇往左歪半寸,“才”字的横往右下角斜一寸,说“歪才是创新,太正就是落后,咱得跟着新时代向前走”,刻得师傅烦得够呛,一凿子歪大发了,把“神”字的竖勾刻劈了,掉了半拉木头茬。吴文才看了半天,非但不生气,反而拍大腿叫好:“你看!这劈了才叫原生态!就是这个味儿!说明咱文才神坡天造地设,天然就带缺陷美,比完美的值钱!向前向前永向前,就得敢于接受不完美!”最后就带着个劈叉的“神”字立了牌坊,风吹木头晃,劈叉那半拉天天吱呀响,路过的人都怕它掉下来砸脑袋,没人敢往跟前站。
坡顶修文才亭,柱子要刷红漆,他非说买现成的红漆贵,自己从家里扛了半桶攒了三年的红染料,说是当年闺女做棉袄剩的,纯天然不褪色,还说“纯天然符合生态旅游的方向,向前走就得用绿色材料”,逼着工人给柱子全刷上了。结果头天晚上下了一场小雨,染料被雨水一冲,顺着柱子往下流,流得台阶上全是红印子,第二天早上有人上山一看,吓得魂都飞了,以为出了人命案,报去派出所,所里开车来了仨警察,挖了半天才发现是染料,吴文才赶过来还振振有词:“这叫鸿运当头,流下来的红就是走红运,给游客沾喜气,我这是创意!向前向前永向前,就是要想别人想不到的!”给警察逗得直乐,临走给留下句话“赶紧冲了,别再吓着人,真出事你负责”,吴文才才不情不愿拉着水管冲了半天,还是留了半坡红印子,直到半年后还能看出印子,乡亲们都管文才亭叫“血亭子”,谁也不肯去那歇脚。
栽松成字那出闹剧更大,他要求油松必须按字号大小栽,行距寸差不能超过一指,说“城里人拍照就是讲整齐,差一点都不上镜,向前走就是要精益求精”,工人蹲在坡上量了三天,量得腰都直不起来,他还天天拿着个皮尺满山转,看见哪棵歪了一公分,就让工人挖出来重栽,说“差一毫米都不行,细节决定成败,向前向前永向前,不能放过小错误”,折腾得工人天天骂娘,说“你自己栽得了,我们干不了这细活”,最后给他加了五十块工钱才罢休。结果栽完没半个月,邻村放荒烧秸秆,风一吹,火星飘过来,把坡上的干草点着了,烧了小半片,刚好把“才”字左边那一半给烧了,烧死了三十多棵油松。吴文才心疼得直跺脚,喊了一下午“向前向前不怕难,灾后重建接着干”,自己掏腰包买了三十棵苗补栽,为了跟原来的区分开,他特意买了比原来高半头的苗,结果补完的“才”字左边高右边低,远瞅着像个歪脖子歪嘴的小人,放羊娃天天站在坡底下喊“吴干事的歪脖子才,抬头对着太阳笑”,把吴文才气的天天拿着弹弓追着放羊娃打。
最可笑的是修“网红打卡云梯”,吴文才说城里人就爱爬台阶拍照,要修一百零八阶,说“一百零八代表步步高升,讨个好彩头,向前向前永向前,一步更比一步高”,结果工人数台阶数,他在旁边瞎指挥,一会说这阶宽了,一会说那阶窄了,数来数去多数了三阶,修成了一百一十一阶。吴文才看了半天,非但不认错,反而一拍大腿说“一百一十一更好!代表一心一意搞旅游,一辈子向前走,比一百零八寓意还好!我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天助我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定了,结果台阶修到一半,钱不够了——他把钱都花在刻诗刷标语上了,最后二十阶没水泥了,他就让工人拉来半车从破庙里拆出来的旧青砖铺上,说“旧砖有文化底蕴,比新水泥好,符合原生态定位”,那些旧青砖泡过雨长了青苔,滑得要命,已经有三个老太太上山摔了屁股墩,张寡妇上周摔了一跤,尾骨疼了半个月,逢人就骂吴文才“瞎整景整出鬼,赚不着钱还坑人”。
坡脚本来是供销社的旧厕所,吴文才说景点得有卫生间,非要把旧厕所改成“原生态观景卫生间”,说“一边拉屎一边看文才神坡,全中国独一份,绝对是网红打卡点”,他舍不得花钱做防水,就刷了一层破涂料,结果一到下雨天,厕所就漏雨,坑里的粪水溢出来,顺着坡流到景观溪里,臭得人半里地外就能闻见。吴文才还嘴硬:“这就是原生态!纯天然的气味,城里人闻不着,物以稀为贵!向前向前永向前,就得打破常规!”后来来了两个收废品的外乡人,不知道是厕所,进去歇脚,刚推开门就熏得差点吐出来,连骂“什么狗屁景点,就是个臭粪坑”,吴文才听见了,还追出去跟人理论:“你懂个屁!这是创意,你不懂欣赏!”
3
规划全花在这种屁用没有的面子活上,实打实的基础活一分钱都舍不得留——合着他花经费,全花在刻标语贴金上,喊口号喊得越响,活干得越飘,啥实用的都没弄,闹的笑话一箩筐,全乡人茶余饭后全拿他这点事儿当乐子。
最能显摆的还得是找女大学生站台,他听说县里职院文旅专业招暑期实践,管顿饭开个实践证明就行,不用花多少钱,他天不亮就爬起来擦他电瓶车,掉了的脚蹬子重新钉好,车座套上媳妇缝的蓝布套,揣着半斤自家炒的花生就奔县城了,蹲在职院门口挑人,专挑个子高挑、笑起来露虎牙的,说“年轻人就是活力,就是向前走的动力!这样的姑娘上镜,拍出来显白,吸睛!”一口气选了四个,工钱算得门儿清:“日结四十,管两顿大锅菜,比县城发传单多五块,还能跟着我们向前向前永向前,积累实践经验,你们指定乐意来”——其实就是想靠着年轻姑娘蹭热度,自己也跟着出风头,口号还得给人挂上。
又特意跑乡里缝纫社印了四件白T恤,胸口用红漆刷“文才神坡宣传员,向前向前永向前”,刷字的师傅头天喝了喜酒,手歪得离谱,那“永向前”三个字直接歪到领口去了,吴文才对着镜子瞅了半天,越看越满意,拍着师傅的肩膀说:“你这歪得正好!就是要这个突破常规的创新味儿!规规矩矩那是落后,就得往前闯!我得谢谢你!”——合着啥歪啥好,反正他啥也不懂,就会喊口号瞎掰扯忽悠人。
姑娘们到位第一天,吴文才就掏出了压箱底的能耐——把自己那首破歪诗改成二人转了!开头加了四句口号引子:“文才神坡向前冲,文旅开发乘东风,敢想敢干敢突破,向前向前永向前!”找村里唱了三十年秧歌的李桂兰婶子调了传统“文嗨嗨”的板,逐句抠了韵脚,改得合辙押韵,自己当仁不让占了男一号,挑了最水灵的川川妹子当女搭档,拍着胸脯跟人吹:“传统文化加创新转型,跟着新时代向前走,文才配美女,发抖音指定上热门,涨十万粉不是梦,到时候咱文才神坡直接火出圈,门票都能卖疯!”——说白了就是自己想当主角过戏瘾,顺便占姑娘便宜看新鲜,还得扣上一顶创新向前的大帽子。
排练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凑热闹,不为看戏,就为看吴文才出洋相。王老汉搬着烟袋蹲在牌坊墙根占C位,自带马扎,说“这戏比县剧团的好看,不花钱还乐呵,我得坐前排,听听他今天喊多少句向前走”;施工队的大小伙子撂下铁锹就往这儿凑,鞋上沾着泥都顾不上拍,揣着瓜子边嗑边数,说数够一百句我请大伙吃冰棒;村里的大花狗闻着热闹也跟着来,趴在树荫底下伸着舌头看热闹;连坡上放羊的头羊都停了嘴,抻着脖子往这边看,跟等着听口号似的。
李桂兰婶子捏着磨得发亮的铜铃鼓,“叮咚哐——叮咚哐——”敲完开场板,吴文才先从牌坊后头探出头喊了一句开场口号:“敢闯敢试敢争先,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得震得牌坊都晃了晃,掉下来一点碎木头渣,然后川川妹子红着脸捏着皱巴巴的词本开了腔,尾音软乎乎甜丝丝:“说文才哎——金色的太阳照坡坡哟!”
话音刚落,吴文才“噔噔噔”从牌坊后头晃出来,那扮相直接给人笑岔了气:头上扎着八年前县农运会发的白毛巾,还印着半拉褪色的“三等奖”,勒得额角一圈红印,跟戴了个红箍似的,鬓角三根白头发抿了又抿,特意捋到耳朵后头,说“上镜得露全脸,向前走就得敞亮!”——都啥岁数了,还想着出风头呢;腰上系着嫁闺女剩的红被面,大红提花还沾着点当年的喜字金边,绕腰两圈,绸边扫得着膝盖,一动就呼啦啦飘,跟唱戏的大花旦似的,也不问问自己那圆肚子,坠得慌不坠;脚上解放胶鞋补了黑胶皮,还是上个月上山砍柴磨破的,他特意刷了三遍,连鞋缝的泥都抠干净了,亮堂堂能照见人,说“向前走就得干净利落,不能邋邋遢遢给新时代丢脸!”——干净不干净不知道,那汗味混着劣质胰子味先飘半村了。
他丁字步一站,挺胸抬头收腹,那架势活脱脱刚从县剧团下台的名角,王老汉一口烟没吸进去,直接笑呛了,咳得直拍大腿,眼泪溅得满鞋都是,连声喊“哎哟我的老腰,快给我笑断了!这吴文才,口号没停不说,可真能整景!”施工队小伙儿已经数到十句了,拍着手喊“吴干事加油!再喊九十句我请吃冰棒!”
吴文才全当那是满堂喝彩,脸不红心不跳,脚底板准准踩住鼓点,腰一拧屁股一扭,红绸子甩得飞起来,扫得路边狗尾巴花絮满天飞,破锣嗓子一喊,半个山沟都带回声,沟对面的人家都能听见,每唱三句就插一句口号,愣是把好好的二人转唱成了口号发布会:“道神坡哎——天造地设没的说哎!能写的能画的都整不了啊,美之最的始端天上落啊哎嗨哟——开发景点向前冲,向前向前永向前哎!”
唱到“天上落”三个字,他猛地往后一撤步,左手叉腰右手比了个摘星亮相,那胳膊抬得比头还高,快贴到耳朵了,围观的人本来就是来看热闹,起哄喊好,巴掌拍得哗哗响,吴文才得意得脑门上青筋都蹦出来,汗顺着脖子流进领口也顾不上擦,越扭越疯,红绸子绕着川川妹子转了三圈,转得妹子扶着膝盖直笑,站都站不稳,直说“吴哥你歇会儿,我晕得快站不住了,口号喊得我耳朵都麻了”,吴文才摆摆手:“不行不行,干事业不能停,就得坚持向前向前永向前!”
大花狗也跟着凑热闹,汪汪叫着跳起来咬飞起来的红绸子,一下扑空差点扑到川川妹子腿上,吓得妹子往后躲,吴文才脚一滑赶紧扶住牌坊柱子,还笑着跟大伙说“你看这狗都懂向前闯,上来给我搭戏抢镜头,够精神!”逗得众人又笑半天,连李桂兰婶子都笑得敲错了鼓点——你看他,出洋相都能说成是向前闯的精神,脸皮比城墙拐弯还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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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鼓一转,调门往上翻了三度,到了风景唱段,吴文才口号喊得更勤了:“风吹那云端哎——雪山顶上挪!碧蓝那河流哎——弯弯往下拖!松柏青绿草儿多,盖住了荒原出深窝哎——生态转型走新路,向前向前永向前哎!”转得自己红头涨脸,碎头发糊住眼睛也不捋,就眯着眼接着扭,那屁股扭得比唱了三十年秧歌的李桂兰婶子还活泛,惹得施工队大小伙子吹口哨喊好,喊得比铃鼓还响,吴文才更飘了,觉得自己真是天生的文旅带头人,口号喊对了路就对了,将来肯定能成大事。
眼瞅着到了最高潮的收尾句,他猛地一个急刹车收住脚,噔噔噔退了三大步,不偏不倚正好踩进他提前踩了八回的“C位”——他说这地方阳光最足,拍出来脸不黑,绝对上镜,之前换了八个位置才定下来,连退几步都数得清清楚楚,这份矫情劲,真够瞧的。只见他攥紧拳头沉了沉气,脑壳一仰,先扯着嗓子喊了句口号给自己打气:“奋斗之路无止境,向前向前永向前!”,接着气沉丹田一声吼,震得路边树叶哗哗往下落,飘得人满头都是:“拍——起——大——腿!竖起那金手指!”
话音落,吴文才真蹦起来二尺高,离开地面的时候绸子还带起一阵风,“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拍在自己大腿根,拍得肌肉都颤三颤,疼得嘴角抽了一下都没停,紧接着胳膊一伸直,大拇指翘得比鼻子还高,指头顶着天上的金太阳,那架势,好像要把太阳抠下来一块揣进怀里当宝贝,嘴里还拖着长腔喊最后半句,尾音抖得跟筛子似的:“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
哪成想乐极生悲,这C位刚好压着早年垃圾场的暗渗水井口,一丈深的坑,当年清垃圾的时候忙着赶工期,推平就随便盖了一层虚土,根本没压实——吴文才为了省经费买红油漆刻诗,连夯实坑洞的钱都省了,全给用到诗墙刻字挂标语那去了,他说“面子工程最要紧,口号得让所有人看见,夯实坑洞没人看,白费钱”。吴文才之前来踩点八回都没事,偏今儿个蹦得太狠,劲儿全使在了脚上,那虚土本来就松,哪经得住他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这么一跺。
就听“轰隆”一声,土块直接塌了个大窟窿,吴文才那一声“奇”还没拐完弯,半截身子直接没了进去,只剩个脑壳和翘着的金大拇指露在外头,臭烘烘的黑泔水瞬间漫到胸口,那根扎脑袋的白毛巾“咕噜”一声掉进坑里,只露个灰扑扑的角漂在黑泥上,跟翻肚皮的死鱼似的晃来晃去。大花狗吓得“嗷”一声跳起来,夹着尾巴跑到老远,还不停对着坑叫,好像跟黑窟窿吵架,叫两声躲一下,逗得本来就笑疯的众人更笑出了眼泪。
全场“轰”得一下直接炸了锅,王老汉笑得烟袋锅掉脚面上,烫得他蹦着脚喊娘,连着蹦了三个高,差点踩进旁边草沟里,裤子都蹭湿了,边笑边数:“我算着啊,从开场到掉坑,一共喊了一百零三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吴文才你牛逼!冰棒我请定了!”;李桂兰婶子的铜铃鼓没拿住,滚到坡底下磕得叮铃哐啷响,滚了半天才卡住,铃还在叮咚响;川川妹子笑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直哼哼,连气都喘不上来,最后直接躺在草地上打滚,笑的眼泪把裙子都打湿了,妆都花了,边喘边说“吴哥……你口号喊那么响……咋还掉坑里了……”;施工队大小伙子笑得直接坐在地上,拍着土喊“吴干事牛逼!以身试险给咱试坑!这奋斗精神,评先进都得给你!向前向前永向前,掉坑里也向前!”连坡上的头羊都被笑声惊着,“咩咩”叫着跑下来,凑到坑边伸着脖子看,凑热闹不嫌事大,看完了还晃了晃尾巴,跟说“活该”似的。
大伙赶紧伸手要拉,坑里先传出瓮声瓮气的喊,那声音闷得跟从缸里掏出来似的,喊出来第一句还是口号:“没事没事……开发哪有不摔跤……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别碰我左怀!别碰!左怀里揣着改了三回的词本,还有今天的口号底稿!洇了纸就没法用了!你们就拉我右胳膊就行!千万别碰左边!对了——我那帆布包搁牌坊底下呢!别让狗叼了!里面还有半本新稿纸,全是新口号呢!”——都掉臭坑里了,命都快没了,先喊口号,再护着他那破词本,真是爱这玩意儿爱得魔怔,也不嫌丢人。
众人凑过去一看,直接笑得直不起腰——可不是嘛,吴文才半个身子埋在臭坑里,左胳膊架得老高,跟举着国宝似的,死死把词本贴在胸口,半寸都不往下放,怕泡着脏水,就露了右胳膊出来让人拉,那根翘了半天的大拇指,硬挺着就是没放下来,黑泥糊了半张脸,就露俩滴溜溜转的眼珠子,活脱脱就是从他那首歪诗里走出来的活道具,连山风都停了,就留满场的笑,震得坡上的浮土都哗哗往下掉,跟下小雨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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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拽出来去洗洗吧!” 有人笑着喊。“我踩着硬石头了,淹不死。等会儿——我来灵感了......” 吴文才掏出笔就唰唰唰写了起来。大花狗刚才被吓走,这会儿闻着帆布包的味道又回来了,还真一口叼住帆布包的带子往坡下拖,吴文才那半书包稿纸直接撒了一路,被风吹得满山都是,每张抬头都写着“文才神坡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一张正好飘王老汉脸上,王老汉扯下来一瞅,除了口号,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文才神坡坑很深,陷了我一个诗人,换来万人笑,换得新路伸”,末了还加一句“摔倒了爬起来,向前向前永向前”,王老汉扯着嗓子念出来,大伙又笑得直不起腰,连坡上的头羊都跟着“咩”了一声,跟附和似的。
还有一张飘到川川妹子脸上,妹子拿起来一看,写着“大花狗,向前冲,上来咬我红绸子,帮我涨热度,跟我一起向前走”,妹子笑得又躺回草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你看他,都掉坑里了,还不忘喊口号贴金,说啥都能扯到向前走,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口号喊得震天响,半点儿实事没落到实处。
最后还是王老汉有经验,牵了自家那只老黄牛,拿绳子一头套住吴文才的咯吱窝,一头拴在牛身上,喊了声“老黄走!”,老黄牛“哞”得一声慢悠悠往前走,没费劲儿就把他拽上来了。吴文才整个人淌着黑汤,红绸子沾了一层烂菜叶、破塑料袋碎渣,还有半块不知道哪来的烂西瓜皮,顺着裤脚往下滴黑汤,就连头发丝上都挂着个烂橘子皮,还有个破塑料袋缠在脖子上,跟戴了个黑围脖似的,可那宝贝词本和口号底稿,居然还干着大半——他蜷着胳膊护得严严实实,半滴脏水都没洇进去,这份犟劲,要是用在正经活儿上,啥干不成?偏生要用在喊口号瞎显摆上。
吴文才站在太阳底下,臭味儿飘得半村都能闻见,远远地里干活的人都直捂鼻子,顺着味就能找到他在哪。他抹了一把脸,抹得更黑,原本的白脸直接变成了黑锅底,只露俩白眼珠子转,看着围一圈笑他的乡亲,自己先把胸脯一挺,张嘴又是一句:“不经风雨哪能见彩虹,摔个跟头算啥!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嗨!你说这事整的!这坑都跟我亲,知道我要搞火景点,提前留我在这儿留个标记,将来这就是咱文才神坡第一个打卡点,比那亭子还管用!我这叫以身试险换流量,花十万块都买不来!摔得值!”——都臭成这德行了,口号没停,牛皮还接着吹,脸比城墙还厚,刀都砍不透。
他说到做到,转天就找了块废木板,用剩下的红漆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插在坑边:向前冲,试险处,旁边还小字号补了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还特意刷了两层清漆,怕下雨淋坏了字,说将来这就是咱景点的“一号精神网红点”。谁也没想到,开园头一个月,来这儿拍照的人真比去坡顶看金色太阳的多一倍,十里八乡的闲人都特意绕过来,站在牌子旁边翘大拇指喊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再拍照,说“沾沾吴干事的奋斗气,回去干啥都有劲”,吴文才来者不拒,每次合影都把大拇指翘得比台上领奖还标准,口号喊得比谁都响,有人主动给十块钱一张,吴文才也不推,把钱全攒着,后来给坡顶买了两把休闲椅,还给诗墙添了两块新石板,专门刻游客写的口号诗——说白了,就是拿别人给的笑话钱,接着喊口号给自己贴金,越贴越亮,也不嫌臭。
新鲜劲刚过去,烂摊子就接二连三冒出来。先是栽油松出了岔子,当初为了凑“文才神坡”四个大字,吴文才抠了一半种树的经费去刻口号标语,买的全是苗圃处理的弱苗,一块钱一棵那种,细得跟筷子似的,栽上的时候连风都吹得倒。他还拍胸脯跟人喊口号:“松树耐活有韧性,就跟咱奋斗精神一样,不用浇太多水,省下的钱留着修观景台挂标语,向前走就得先搞宣传!”结果入秋一场早霜,直接冻死一半,剩下的半死不活,叶子黄得像烧过的纸,到冬天一刮西北风,成片成片往死里枯。开春再看,那四个“字”缺胳膊少腿,远瞅着像“文才鬼坡”,路过的放羊娃都笑:“吴干事这哪是栽字,这是给你的口号立碑呢!”吴文才不死心,自掏腰包补了几十棵苗,嘴里还喊着“摔倒爬起来,向前向前永向前”,可没等扎根就被山羊啃了个干净——原先赶羊的王老汉本来就瞧不上他瞎折腾,故意把羊往松树苗那赶,说“让羊帮你修修枝,一起向前走长得更直”,吴文才追着羊打了半山坡,摔了一身泥,树苗还是啃得只剩杆儿了,最后也只能叉着腰喘粗气,喊两句口号泄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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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景观溪出了洋相。当初他非要把排水沟拓宽成“景观溪”,说城里人爱踩水照相,就是要创新向前走,结果工程队偷工减料,他光盯着牌坊刻字喊口号了,岸边没做加固他连看都没看,一场春雨下来,山水冲得泥土垮了半拉,溪里积了半米厚的烂泥,还飘着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塑料袋、死老鼠,天热一晒,臭得跟原先的垃圾山没两样。吴文才自己天天扛着锄头去捞,捞的时候还喊口号“攻坚克难向前走,不怕脏来不怕累”,捞了半个月,捞得一身臭,可水还是浑的,没两天又飘满了垃圾,他想找乡里再批经费清,书记直接怼回去:“当初让你做护坡你不做,说费钱,要把钱留着刻口号诗墙,现在想起找钱了?没有!口号喊得震天响,活儿全干在面子上,你什么时候能实在点?”没办法,吴文才只好喊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向前向前永向前”,喊了半个月,也没能把溪水喊清,后来索性不管了,让它臭着,反正口号喊过了,他对得起自己的向前走。
诗墙那边也闹了笑话。吴文才当初说“全乡诗人向前走,每个人都有展示机会”,结果全乡会诌两句的都来了,什么“今日去赶集,买了一只鸡,鸡肥蛋又大,向前向前永发达”这种口号打油诗刻了半墙,吴文才自己那首
《神奇的山坡》加了八句口号,刻在最中间,字比别人大三倍,描了三遍金漆,远看亮得晃眼,全是“向前向前永向前”。谁成想入夏招了虫子,金漆加红漆招蚂蚁,密密麻麻爬满了他那首诗,啃得字缝里全是洞,蚂蚁还顺着口号爬下来,把旁边好几首诗都啃了,乡亲们调侃:“连蚂蚁都嫌你口号喊得太吵,不肯待,跑出来啃别的了”,吴文才气得拿药喷,喷得诗墙上全是药印,黑一块黄一块,口号都糊得看不清了,更难看了,最后他也只能站在诗墙根喊两句“困难是弹簧,你弱它就强,向前向前永向前”,喊完也就完了。
最丢人的是县里文旅局来验收。那天吴文才提前三天就开始忙,刷牌坊补标语,擦亭子摆鲜花,还逼着四个女大学生早上六点就来站台,站牌坊门口迎宾,每人胸口都别个小红花,要求开口先喊“欢迎领导检查指导,金阳神坡向前向前永向前”,自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光口号就背了三页纸,等着领导来。结果领导刚走到牌坊底下,一阵风刮过来,牌坊上头松了的木角“咔嚓”一声掉下来,差点砸着领导的秘书,吓得秘书一蹦,吴文才脸都白了,赶紧陪着笑说“意外意外,我们不怕失误,知错就改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
走到诗墙那,领导指着那首爬满蚂蚁全是药印的诗问“这是你的作品?”,吴文才赶紧挺胸抬头,张嘴就是一串口号:“对,这是我原创的,扎根乡土,创新探索,紧跟政策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这是我为咱金阳神坡写的镇山诗”,领导瞅了半天,念出最后一串口号“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向前向前永向前”,没忍住笑出了声,回头跟书记说“你们乡这个项目,口号倒是挺紧跟形势,就是基础活儿一点没做啊,全是面子活”。
走到坑边,那块“向前冲试险处”的牌子还插着,领导问这是啥,吴文才脸不红心不跳,张嘴就来:“这是我们特意打造的奋斗精神体验点,就是要告诉大家,干事业哪有不摔跤,摔倒了爬起来接着向前向前永向前,让游客亲身感受奋斗的过程”,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放牛娃插嘴:“啥体验点,就是吴干事喊着口号唱二人转,踩空掉进去摔的坑!都摔半年了,也没见他填上!”一句话说得领导哈哈大笑,吴文才脸涨得跟猪肝似的,嘴张了半天,也没喊出下一句口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验收结果下来,自然是不合格,说项目“定位混乱,质量不达标,全是面子活儿,还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拨的五万块经费,还要追回去两万,说他乱花经费搞花架子,不符合文旅试点的要求。书记拿着文件找他谈话,把他那半麻袋歪诗和口号底稿都搬到院子里,当着全乡上下班人的面说:“吴文才啊吴文才,你当宣传干事快二十年了,正经写标语搞宣传你没这么上心,折腾这么个垃圾山景点,喊了小半年口号,结果呢?除了闹一屁股笑话,啥正经玩意儿没留下来,这宣传干事你要是再这么瞎折腾,趁早别干了,回家抱孙子喊口号去!”
吴文才低着头,手指绞着衬衫的衣角,黑泥印子蹭得白衬衫上一道一道,嘴张了好几回,末了还是挤出一句:“书记,我错了……可是咱搞创新哪有不摔跤的,摔倒了爬起来,还是得向前向前永向前啊……”
书记气得差点把茶杯摔了:“向前向前,你就知道喊向前!你往前头踩的时候,能不能看看脚底下是路还是坑!你把自己摔坑里不要紧,差点砸着县里领导,那坑万一摔着游客,你担得起责任吗!”
吴文才不敢吭声了,等人都走了,又偷偷把那半麻袋稿纸拖回宿舍,一张都没舍得丢,宝贝似的锁在铁皮柜子里,钥匙拴在裤腰带上,走到哪带到哪,跟拴着个命根子似的。
这之后吴文才蔫了小半年,上班也不喊口号了,天天蹲在办公室擦他那支掉毛的蘸水笔,擦完了就趴在桌上写,写满一张就塞进麻袋里,谁也不让看。旁人以为他改邪归正了,结果入秋乡里搞秋收文化节,要印宣传册,让他写几句宣传语,他硬生生把自己那首《神奇的山坡》塞进去,末尾还加了三句“乡村振兴向前走,文才神坡等你来,向前向前永向前”,印了五百份,发去县里各个单位,结果有个老局长拿起宣传册一翻,笑的茶水喷了一桌子,跟青云乡书记打电话说:“你们乡那个金阳神坡,就是当年的垃圾山吧?我看宣传语上都写了,拍起大腿竖大拇指,这是要请我们去坑里打卡啊?”
书记气得脸都绿了,把吴文才叫到办公室,又骂了俩小时,最后给了他个处分,把宣传干事的实权撤了,让他去乡文化站看大门,管管借图书扫扫院子。吴文才垂头丧气接了任命,临走还不忘把那半麻袋稿纸扛去文化站,放了半间储藏室,每天扫完院子就进去坐俩小时,翻出来念两句,末了还是忘不了补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
又过了三年,“文才神坡”彻底荒了。牌坊被一场大风刮倒了半边,劈叉的“神”字整个掉下来,砸在了那片烂松树苗上,“文才神坡”四个大字只剩下歪歪扭扭半个“才”字露在荒草外头,像个缺了嘴的石头碑。诗墙塌了一块,吴文才那首刻在中间的诗掉了下半截,剩下上半截全是蚂蚁啃的洞,“向前向前”四个字也糊得看不清了。景观溪早就干成了泥沟,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苍耳,风一吹沙沙响,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烂泥混着杂草的霉味。那个当初号称“一号打卡点”的渗井坑,被一场暴雨冲下来的浮土填了一半,只有那块写着“向前冲,试险处”的破木板,还斜斜插在坑边,红漆泡得掉了色,“向前”两个字只剩下半个框,“永向前”三个字全泡烂了,就剩个歪歪扭扭的“冲”字,还挺着个尖儿,像吴文才当年翘着的大拇指。
8
后来吴文才退休了,退休金不少开,可他还是天天背个磨得更破的帆布包往山上走,帆布包里装着那支掉光毛的蘸水笔,半本田字格稿纸,还有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装着半缸子凉白开。他走那一百一十一阶云梯,旧青砖上的青苔长了厚厚的一层,他走得颤颤巍巍,还不忘嘴里嘟囔:“一步更比一步高,向前向前永向前……”走到坑边就蹲下来,抽一支烟,抽完了就对着天上的金色太阳念他那首歪诗,念完了就改两句,改完了就记在稿纸上,塞进帆布包里。
十里八乡的人早就不来看热闹了,偶尔有外村的驴友走错了路,摸到这破地方,问起这是什么地方,吴文才立马把烟一掐,站起来把胸脯一挺,头发虽然全白了,腰杆还挺得笔直,张嘴先喊一句:“这是文才神坡!当年我搞的原生态文旅打卡点!当初火遍半个辽北,抖音十万浏览量!要不是当初验收卡了脖子,现在早成5A景区了!我跟你说,干事业就得向前向前永向前,我这是创意超前,现在人不懂,再过十年,肯定有人知道我对!”
外乡人大多呵呵笑两声,点点头赶紧走,生怕这个疯老头子拽着自己念诗喊口号,也有那爱看热闹的,停下来听他说两句,听他说当年唱二人转掉坑里的事儿,笑得直不起腰,吴文才也跟着笑,说“那就是我故意留的打卡点,不然哪来这么多乐子,干文旅就得会造梗啊!这叫与时俱进,向前走!”
乡里给文化站翻修,要清储藏室,书记亲自带人去,打开门一看,半间屋子全是吴文才的稿纸,捆得整整齐齐,每一捆上头都用毛笔写着字:“文才神坡修改稿一”“文才神坡口号增订二”“向前向前永向前诗集卷三”,一捆一捆码得整整齐齐,落了半寸厚的灰,闻着一股子潮霉味儿,跟当年垃圾山的味儿差不多。书记让人把这些稿纸搬到院子里,晒一晒准备当废纸卖,刚解开捆,一阵风刮过来,吹得满院子都是白纸,每张纸上头,第一句准保是“向前向前永向前”,飘得房顶上、墙头上、柴草堆上全是,远远看去,漫院子全是“向前向前”,跟开了一片白纸花似的。
吴文才刚好从山上回来,看见这情景,当时就急了,拄着个木头拐棍,呼哧呼哧跑过来,蹲在地上捡,捡一张吹走一张,捡两张刮走一双,他气得直跺脚,拐棍戳得地上咚咚响,喊得半个院子都能听见:“你们懂个屁!这都是我的心血!乡村振兴就得向前走!向前向前永向前!你们不能动我的稿子!”
书记看着他那满头白发,颤颤巍巍的样子,叹了口气,让人停手,把稿子都重新捆好,给他搬回了新的储藏室,还给他留了半间,说“给你留着,你愿意存就存着吧”。吴文才立马就不气了,把稿子码得整整齐齐,码完了拍了拍最上头那一捆,咧着嘴笑,皱纹挤得眼睛都看不见了,末了还是补了一句:“就是嘛,干事业就得向前走,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向前向前永向前!”
后来有人误踏文才神坡,远远就能看见吴文才蹲在那半拉坑边,背对着太阳,翘着个大拇指,不知道是在念诗,还是在喊口号。荒草长到了他的膝盖,风一吹,草叶晃啊晃,把他那断断续续的声音飘得老远:“拍起大腿竖起金手指,是巧是夺是天是工,是美是妙是神是奇……向前向前永向前……向前……”
没人知道他折腾了一辈子,到底图个啥,就知道他喊了一辈子向前向前,踩了一辈子坑,到最后,啥景点也没成,啥诗人也没当上,就剩半间屋子的歪诗口号,还有半坡荒草,一块歪歪扭扭的破木板,供人路过的时候,笑一声,叹一声,也就完了。只有那风,还天天顺着山坡吹过来,带着半点儿垃圾山剩下来的霉味儿,把那一句“向前向前永向前”,吹得满山都是,飘来飘去,总也散不去。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