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梅/相守相望长相依
阳光穿透密林,打在一对白发老者手中的书上。
“请问,先生在看什么书?”望着拿在先生手中的竖版书,我好奇地问道。“是宋词——先生的最爱。先生聪颖过人,过目不忘,唐诗宋词倒背如流。”夫人自豪的话语中流露出崇拜之情。
“先生92,夫人88。”一中年女子笑着说道,冯端先生是南大教授、中科院院士、著名物理学家和教育家。“冯端星”就是以先生之名命名的。先生为夫人写了六十年情书,他们的好姻缘被多家报纸、电视台采访报道过。
闻听此言,我不禁大吃一惊。先生布衣短衫,塑胶凉鞋,夫人也是花衫黑裤,脚蹬四五元一双的白布鞋。手中的蒲扇更是“老古董”了——七八十年代各家各户多用于扇风乘凉、煽火做饭之用。这一切的一切,怎么能和大教授、科学家划上等号?中年女子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笑着说道,先生夫人素来衣着朴素,为此还曾闹过一段笑话。
上世纪90年代初,南大加强了校园保卫工作。初冬的一天,先生和夫人早起去学校散步,到西门时,被门卫拦住不让进——衣着普通如一般市民,未戴校徽,又没有相关证件。正尴尬时,适遇南大老校长曲校长,曲校长笑言:“在南大,冯先生不像老师,那又有谁像呢?”
声名,不在于着装,不在于嘴头功夫。冯端先生认为自己本是一介书生,以有涯之生逐无涯之知,是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事。要在别人的随波逐流中坚定地做自己要做的事、喜欢做的事,才能开创属于自己的新天地。
古今中外,凡是有所成就的科学和艺术大师,无不在科学和艺术方面都有深厚的修养。众所周知的艺术大师达•芬奇,不仅是一位伟大的画家,还是一位很有成就的解剖学、建筑学和机械学科学家;爱因斯坦是举世闻名的科学大师,同时也是一位出色的小提琴手,在构思相对论时,他从优美的小提琴旋律中获得灵感……他们都是兼具科学素质与人文素质的复合型科学家。冯端先生将诗词中深刻的哲理和科学的内涵巧妙地运用于物理学著述中,和他们一样成为最具魅力与影响力的学术大师。
冯端先生一生与诗结缘,其美满姻缘也是以诗为媒。相识之初,先生即赠予夫人陈廉方两本诗集,他们从诗歌谈起,共同的爱好,使两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了许多。“人海茫茫觅知音,欲寻佳丽结同心。甚喜卿卿具慧眼,能识璞玉藏纯晶。”这是两人当时的真实写照,才有了“休云后湖三尺雪,深情能融百丈冰”的激情演绎。
1957年“反右”时,在南京市第三女子中学任教的陈廉方在运动中倍感压力,严重失眠,精神濒临崩溃。而当时冯端先生在校颇受器重,夫人陈廉方怕影响先生的前途,向学校递交辞呈,请求离职养病,却被退职回家。十多年后,没想到这不甘之举,竟然救了冯端先生一命。
“文革”中冯端先生成为当之无愧的反动学术权威。被下放到溧阳分校劳动改造,有口难辨的冤屈曾让冯端先生失去了生活的信心,动了自杀的念头,但思考再三,却放不一家老小,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她们该怎么活?
冯端先生满脑子都是教学、科研大事,无暇顾及家中小事。夫人陈廉方则毅然挑起了七口之家的生活重担。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安排得妥妥贴贴。除此之外,她还要帮助先生抄文稿、绘画图,冯端先生论著严谨,往往一改再改,数易其稿,夫人陈廉方就一遍一遍地用手誊抄用笔画,成为不拿一文薪水的“小秘”。温馨舒适的家庭环境,为冯端先生全心全意投入科研事业打下扎实的基础。
冯端先生还是一位集作、论、译于一体的学者型诗人。冯端先生为夫人写了六十年的情书更是科坛佳话。
生活中两人互敬互爱,闲暇兴起时,西窗剪烛,夜半私语,一起品墨香,吟诗赋词。冯端先生出差在外,无论是在外地开会,还是出国参加学术活动,哪怕再忙,先生半夜也会起来给夫人写信,事无巨细都要“汇报”。还以诗代简,表达相思之情。“异域风雨夜,客枕相思涌。遂令闺中妇,潜入游子梦。”诗歌里的浓情蜜意让操劳一生的夫人陈廉方心里暖暖的甜甜的。总自豪地说,先生对爱情和工作是一样的执着。
最美的姻缘,就是牵起那个你爱的、同时也爱着你的人的手,走过从容,走过安然,走过流年。
“又迎一年春光好,相守相望长相依。”如今在南大校园里,冯端先生和夫人相互搀扶携手前行的画面,已经成为一道靓丽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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