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于燕新/小卿
小卿缟衣素面，端着一碗汤药走进炕间。婆婆躺在炕上，灰发凌乱。窗外阴天，风过有声。
妈，吃药吧。
卿儿，把衣裳换了吧。婆婆起身接过碗。
妈，一年。
一百天了，换了吧。胜利亏欠你，他不值。
妈，一年。
换了吧。我见着心堵。
那就换了。小卿声音很轻。
小卿到自己房间，站在桌柜前。桌柜上有胜利的放大照片，相框挂着黑纱。胜利娃娃脸儿，脖颈短，眼睛漂亮。小卿和胜利结婚刚一年多点，胜利哮喘加重，死于肺痨。
那个老歪婆嘴邪。小卿喃喃着，想起测八字老太附耳说得话：这男人的身子骨不宜娶老婆。小卿潸然泪下，泪眼穿过时光……
冬日，北风尖厉，大河空旷，冰面反射着日光。桥旁，河边，小卿在冰窟窿洗衣，棒槌起落，声响一河。风将空盆吹远，小卿呆呆看着，几次起身欲踏冰，终不敢。胜利用搂草耙子撅一包草从桥东走来，看到小卿。胜利放下草包，提着耙子走下桥。胜利欲踏冰，小卿阻止。胜利趴冰上，耙子杆横在胸前，匍匐前进，将盆子回手一推滑向岸边。胜利回程冰面塌陷，淹及胸口。小卿看着湿淋淋的胜利，泪落满面。
年集，人头攒动。小卿抚摸一条红色围巾，终离去。胜利扛一卷高粱席，看到衣服摊的小卿。胜利买下围巾，追上小卿，从背后将围巾搭在小卿肩上。小卿回头看到胜利，两手握紧了围巾，噙着泪花叫一声胜利哥，声音颤颤的。
医院。小卿在窗口交钱，数来数去不够。里边催喊，交不交？不交让后边。小卿离开窗口。后面的胜利看到，走过去问小卿，得知小卿妈要挂吊瓶，从兜里掏出一把零碎钱塞小卿手里。小卿把钱推出来，细声说，胜利哥，我不能用你的钱，你要拿药。胜利推回去，我的药今儿拿也行，明儿拿也行，不拿也行。去交上吧。
这样的事细细数来不少，小卿的心软得像汤圆。小卿性柔，讷言，还是找胜利说了一次话。那时小卿在田里间玉米苗，胜利在旁边田里间玉米苗。小卿鼓足勇气走过去，腼腆着说，胜利哥，一直没好生谢谢你。
胜利笑，小卿，谢我什么？
你对我这么好，我会还你钱的。
胜利笑，这不值当谢，一条街的邻居。你一个闺女，撑起了半个家，真是苦了你了。
只这一句话，小卿伤感得一塌糊涂，捂着嘴跑去。
在一个夜晚，小卿把妈叫来自己屋。小卿说，妈，我要嫁人了。
嫁人？我没找媒人，你嫁谁？小卿妈惊讶。
胜利。
胜利！？你要嫁那个齁子？小卿妈近乎吼，你敢！嫁个要饭的也不嫁他。
他心好。小卿平淡低语。
心好有屁用！身体不好你就是牛马。
我愿意。
小卿笃定，百劝不回头，跟爹妈落下生分。
小卿约会胜利桥头。小卿直言，胜利哥，我要给你当媳妇。
胜利嘻嘻笑，小卿，你开什么玩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胜利哥，我没开玩笑，我是认真的。小卿笑得灿烂妩媚。
胜利惊讶不已，为什么？
你心好。
可我是个齁子，我没力气干活。
小卿说，我愿意伺候你，我有力气。
胜利觉得小卿是动了真的，坚决地说，不行！坚决不行！这会害了你一辈子。
小卿说，胜利哥，我心已定。你就说一句清亮话，你要不要我？
小卿，你傻啊？！
胜利哥，我傻，你比我还傻，所以我把心给了你。这叫一窝貔子不嫌臊，小卿嘻嘻笑。
胜利说，小卿，真的不行！我不能害你，也不能叫村人骂我。
胜利哥，你是不想，还是不敢？如果是不想，我不缠你。如果是不敢，我给你勇气，你现在就可以抱我，亲我。
小卿偎上去。胜利握住小卿的两只手，捂在自己的脸上。
小卿正式走进胜利家。胜利妈说，小卿，你想给胜利当媳妇，我自然欢喜。但这媳妇不好当，我只能在这老屋子里给你一铺炕，其他的，我难为，你得受委屈。
小卿温和地说，大妈，家里的情况我都清亮，我愿意，不委屈。
……
小卿做晚饭。先是公公进家门，接着小叔子和平进家门。饭桌上，和平挨着小卿坐。和平高高大大，少见的好青年。小卿感觉到和平散发的热量，心里感叹胜利，感叹兄弟俩的差异。
和平妈说，和平，后日集上，你随媒人去看个闺女，要有个准备。
和平说，窑厂的活离不开，我也不想再看了。
和平妈说，媒人说了，闺女是南庄的，长得好，体性好，保准你能相中的。和平看过五六个，没一个相中的。
和平说，妈，我不看，你再别叨叨了。
和平妈生气了。咋的？你二十六了不说媳妇，要打一辈子光棍？我可不能伺候你。
和平说，妈，别叨叨了好吗？我早晚领个媳妇来家伺候你。
吃过饭，小卿去和平屋说，兄弟，你应该去看看，别让妈着急。
和平说，嫂子，我不看，我心里已经有人了。
哦？哪村的？给嫂说说。小卿笑着。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和平诡秘地笑着。
小卿去婆婆屋说，妈，别催和平了，他说他心里有人了。
婆婆惊愕，这小子，他会自己谈恋爱？
小卿看着婆婆笑，咋不会呢，这事还用找师傅学吗？
婆婆看小卿半天，说，卿儿，找媒人，你嫁人吧。
小卿惊讶，妈，怎么突然的，我不想离开这个家，我伺候二老。
公公说，卿儿，你妈跟我说过多次了，你对胜利够情谊。等胜利一周年，遂了你的心意，就嫁人吧，俺家不能耽误了你的好年纪。
小卿说，爹妈别撵我走，你们二媳妇没进门，我在这家里还是有用的。
婆婆说，我把你留下老天爷都不允。我去找你妈托媒人，有合适的赶紧嫁了吧。
小卿说，你别找，我妈还在恨我呢。
婆婆说，你说的倒是实情。那好，我找媒人，我把你当闺女嫁。
某晚，和平把小卿叫到自己屋。和平说，小卿，我有话对你说。
小卿更正，叫嫂子。
和平嬉笑，小卿你听我说。
小卿认真起来，叫嫂子！虽然我比你小两岁，但我是你嫂。
和平这才说，嫂子，你想知道我心里的那个人是谁吗？
小卿笑，你说出来，嫂子帮你参谋参谋。
和平说，你。
小卿说，说呀，我听着呢。
和平说，你。
小卿说，害羞呀？你不说我走了。
和平说，我说了。我心里的人是你。
小卿落下脸，和平，你不能欺负你嫂子。你再有一次，我要告诉妈。小卿欲走。
和平拉住小卿胳臂说，小卿你别走，我说的是正经话，我要娶你。
小卿怦怦心跳，离和平远一点站着。小卿说，真没想到，你有这念头。
和平认真地说，小卿，你人好，心善良，我想娶你不是歪念头。
小卿看出和平的真意，说，不行，这算什么事呢？
和平说，小卿，我家的事你不知道，我今天说出来，你自己考虑是否答应我。
小卿静静地看着和平。
和平说，我和胜利哥不是亲兄弟，妈生了胜利第二年又生了我，这是村里人都知道的。可事实是，我是妈在山里干活捡回来的。
小卿惊讶无比。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妈对我说的。十二岁那年，我和胜利打架，我那时已经长得很大，胜利却很小，我轻易把胜利打得鼻子出血。妈震怒，打了我，讲了我的身世，同时讲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三岁那年，我和胜利同时害感冒，都得了肺炎，我的重，胜利轻。在医院，爹妈把钱都花在我身上，打针挂瓶吃药什么都用了。我彻底好利索了，胜利只吃药就落下了后患。妈那时对我说，和平，你记住了，胜利是你的救命恩人。今生今世，你不能欺负胜利，还要保护他。你若是做不好，妈把你赶出家门。
小卿喃喃着，妈呀，原来是这样。
和平说，就是这样的。这两件事，虽然我没有记忆，但是我深信不移。爹妈和胜利哥都是我的救命恩人，他们一直都对我很好。小卿，你能嫁给我哥，让我看到了你的心。我要娶你，一是想代替我哥呵护你，二是想和你一起孝敬爹妈，养老送终。
小卿说，和平，你的心是好的，我感动。但是我不能答复你，我要想想。
和平说，好，我等你。不管谁再提亲，我都不会看了。
胜利一周年后，婆婆对小卿说，卿儿，该论及你的事了。
小卿问，什么事？
婆婆说，和平都跟我说了，我心里欢喜，这样就最好了。妈今天就是想知道，你心里是咋想的。
小卿说，和平是好青年，可这算什么事呀！
婆婆说，咱家做下这样的事，村里人肯定会有议论，可是，能留下你这样一个好闺女、好媳妇，就让人家说去，妈才不在乎呢。
小卿泪花盈眶。小卿说，妈，你是个好婆婆，我也舍不得你呀。可是这事……
婆婆一把将小卿揽在怀里，摸挲着头说，卿儿呀，你是个苦命孩子。你嫁给胜利，妈心里感激。胜利撇下你，妈心里痛惜，妈是拿你当我闺女看的。妈想啊，你二婚嫁出去，妈怕你受轻慢，受欺负。有和平陪你一生，妈就放心啦。我的孩儿，你明白妈的心吗？
婆婆把小卿搂得更紧了些。
小卿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婆婆，颤颤地叫了一声，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