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芒种，岁岁麦黄。芒种三天见麦茬，又到麦收时节。
夏日悠长，暑气漫漫，只剩蝉声阵阵，再无当年乡村遍野抢收的热浪，更不见镌刻几代人光阴的“麦假”。那15——20天的农村麦假，曾是农忙时分最嘹亮的号角，充满昔日最质朴的辛劳。
从前，生活在乡间的教师和农家子弟，内心根本没有城市休闲的“暑假”概念。只有顺农时，应农事的麦假和秋假，没有庄稼有芦苇的水区也没有麦假与秋假，只剩下“苇假”。
那时的农村学校假期，不为休憩游乐，只是抢收抢种农田，不误农时。家家有田，户户务耕，教师放下粉笔教案，便归乡躬耕垄地；学生卸下书包作业，即可奔赴田野，助力家中收麦种秋。过去农耕，生产工具落后，全无机械助力，每一场麦收，都是男女老少齐上阵，全力以赴的硬仗。麦收的全部任务，唯有“劳动”二字，朴素而沉重，没有浪漫和幻想。
那时生产落后，劳动效率低下，麦收是虎口夺粮。芒种时节，天气像小孩的脸，喜怒无常说变就变，一会儿烈日当头，骄阳似火；一会儿乌云密布，大雨倾盆。熟麦不待人，把控火候极为重要，早割两日，不仅有小麦不好打理，而且降低麦量麦质；晚收一日，麦粒脱落损失减产，若一旦遇雨风起，麦穗便会倒伏，受潮发芽，一年耕耘损失严重。因此，每逢麦假，村中无闲人，早晚无闲暇，家家户户争分夺秒，与骄阳竞速，和雷雨抢时，同时间赛跑，只为守住来之不易的收成。
每日天色朦胧，人们便拿镰带水提着干粮，趁早奔赴田间地头，弯腰弓背，银镰飞舞，金穗依次倒伏，捆捆联排，列列铺展。虽烈日炙烤肌肤，人们还要穿戴长衣长裤，避免锋利麦芒拂面扎颈。汗水依脸而下，顺着手臂流淌，浸透粗布衣衫，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衣背上层层叠叠的盐渍，皆是岁月劳作最深的印迹。虽腰酸腿疼，但无人敢懈怠喘息，人人埋头苦干，只为赶在雨季来临之前，让满地麦浪尽数归仓。
时至中午，暑热蒸腾遍野，田间唯有暂短歇晌，人们围坐麦捆田埂树下，粗馍淡菜，清水凉汤，便是麦收时节最踏实的一餐。草草饱腹，不敢慵懒久坐，稍作歇息，便又俯身麦浪间，接续劳作。暮色降临，星月升空，乡野并未沉寂，点点灯火散闪麦田，人们借着夜凉，将割下的麦捆高高挑起，装上牛马大车搬运、晾晒、打场、脱粒、扬场、装袋归仓，日夜接续，朝夕共时，以勤勉抵挡岁月风霜。
当年麦收，男女老少无闲人，各司其职，各尽所能，青壮年是劳动的主力，收割转运往来奔忙，步履匆匆不曾停歇，像加满油的机器高速运转不停；老者驻守场院，翻晒麦穗，看护粮垛，细致周到，寸步不离；稚子孩童捡拾漏穗，清扫场院，传勾杈、递笤梳、送绳索，小小身影穿梭其间，稚气里尽显担当。万众同心，只为守住朴素期许：颗粒归仓。
最怕骤雨突来，乌云翻卷之时，大家闻声而动，倾巢而出，盖粮堆、苫麦垛、抢湿麦、急运转，奔走匆忙，汗透衣背，雨汗交织，模糊双眼。此时，粮食即是生计，是一年的收获希望。农民敬田惜粮的赤诚，尽数藏在这场与天争时，和雨竞速的拼抢之中。麦收时人们怕雨，又渴望下雨。雨后的间隙，人们更加珍惜盛夏湿地，只有雨水才能让麦收后的秋庄稼茁壮生长。迟种一日，晚熟三天，不仅要抢收，更要抢种。那是真正的争分夺秒，不分昼夜，没有疲惫，没有幻想，没有抱怨牢骚，只有奋力拼搏的辛劳。
那时的麦假，从无避暑休闲，娱乐消费的概念。只有依从农时四季，麦假衔接秋假，岁岁轮回，所有的闲暇时光，皆服务于春耕夏种，秋收冬藏。一季金黄收成，是日日熬、夜夜拼，人人全力以赴换来的。每一粒粮食，都浸润着泥土风霜与人间血汗，来之不易，弥足珍贵。
山河更替，岁序更新。昔日人力耕耘，刀锄劳作的艰辛岁月，早已随着时代车轮远去，如今乡村麦收再也不见昼夜鏖战的繁忙场景。轰鸣的联合收割机穿行麦田，收割脱粒、清杂、装仓、运输一气呵成。不再需要头顶烈日争朝夕，不再需要老小齐上阵连夜苦战，麦收愈发从容安稳，岁岁丰收无忧。
随之悄然退场的，还有独属于乡土农耕的麦假、秋假、苇假，最终沉淀为一代人温润又酸涩的时代记忆。现今校园假期早已迭代更新，悠长50——60天的暑假取代农忙假期，小春假、小秋假也逐渐增设。假期的内核已全然改变，不再是劳作而生，只为避暑休憩，滋养身心，陪伴家人，丰富生活。以休闲游乐激活市井烟火，成全寻常人间的松弛日常。
回望旧岁，一田一穗皆辛苦，朝朝夕夕尽耕耘；静观今朝，岁岁麦黄皆安稳，年年时节皆从容。曾经的麦假，是一代人扎根土地，咬牙生活的坚韧过往，如今的清闲夏时，是时代进步的馈赠给人间的安稳与温柔。
远去的不只是麦假，更是一段以血汗换温饱，以勤劳度光阴的艰苦岁月。追忆过往滚烫的田间日常，并非眷恋辛苦，而是不忘来路，心存感恩，懂得惜福，常怀敬畏之心，珍惜每一粒粮食，每一寸安稳。
过去真辛苦，现今真幸福。
—— 作者简介 ——
王伯民，雄安新区安新人，中国乡村作家，河北省文学艺术研究会会员，保定市作协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作品多见《保定晚报》、《雄安文学》、《中国乡村》、《青年文学家》、《白鹭文刊》、《辽宁文学》、《大连文学》，“今日头条”、“北京头条”、“都是头条”等报刊及网络。多部作品被有关文集收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