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经》溯源札记
文/景卫萍
年少初识《诗经》,多是在课本与课堂之上。零散赏读几首,只记下零星名句,只觉其文字古雅、音韵铿锵,句句直抵人心。我最先铭记的,便是“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诗中女子因良人远征,无心梳妆的缱绻情思,恰与我彼时身处异地的心境相融,一读便再难忘怀,也悄然读懂了“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的脉脉心意。后来看琼瑶的电视剧,一曲《在水一方》婉转悠扬,才知晓琼瑶取意于《诗经》,从古韵之中撷取灵感,笔墨与名号皆自带风雅,更让我对这部古老诗集多了几分好奇。

岁月流转,如今两鬓渐生华发,再捧读《诗经》,便不再止于浅尝,而是沉下心来细细溯源、全面品读。作为中国诗歌的源头,《诗经》的名号变迁,便是其地位演变的缩影。先秦之时,这部诗歌总集本名《诗》,是民间传唱、士人讽诵的歌谣合集。相传经孔子整理删定,全书共三百零五篇,故而世人又称其为“诗三百”。及至汉武帝推行“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朝廷设立五经博士,将《诗》《书》《礼》《易》《春秋》尊为儒家五经。自此,《诗》被奉为经典,正式定名《诗经》,而风、雅、颂诸篇,也被赋予了教化世人、涵养人心的深意。
孔子对《诗经》的评述,是后世读懂这部典籍的密钥。《论语·为政》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思无邪”本出自《鲁颂·駉》,孔子借此概括《诗经》的精神内核:情志纯粹,发自本心。无论爱慕、赞颂、怨刺、慨叹,皆是最本真的生命抒发,无矫揉造作之态。而《论语·季氏》中“不学诗,无以言”,是孔子训诫其子孔鲤之言。在春秋战国的社交场域里,士大夫交际、外交应酬,向来不喜直言,常引《诗》明志、委婉达意。不通《诗经》,便难以融入文雅的言谈语境。一言一行皆是内在修养的外化,诵读经典、浸润诗韵,方能修得举止有礼、言辞有物、文采斐然的君子气度。

千年光阴倏忽而过,今人该如何理解“不学诗,无以言”?有人不解:世间不曾读过《诗经》者众多,照样口齿伶俐、畅所欲言。书友田孝梨先生分享的一段往事,引人深思。郑州一位卸任的教育局长,计划创办民间学堂,席间谈及传统文化,被友人问及研读《诗经》的情况,他坦言从未涉猎。一句话引得对方正色劝诫:不解《诗经》,便难称深谙文脉的国人;身为教育者,不读《诗经》,又何以登台讲学、传道授业?这番话如当头棒喝,令他幡然醒悟。潜心研读之后,他谈吐渐有底蕴,行事更具格局。
此事深深触动了田孝梨先生。数年间,他遍览《诗经》多个注本,越读越觉意蕴悠长,也为自己探究集贤鼓乐与周代礼乐、《诗经》的渊源提供了莫大助力。集贤鼓乐以鲜活的古乐形式,架起了今人回望先秦礼乐文明的桥梁。在他看来,品读《诗经》等传统经典,便是树立文化自信的根基。不读《诗》,便不知猕猴桃古称“苌苴”,不解葫芦为何被先民唤作“腰舟”,也难悟“哀鸿遍野”背后流离百姓的凄苦。2020年疫情席卷武汉之时,《秦风·无衣》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的呐喊响彻神州,唤醒了万千国人的家国大义。无数逆行者舍身赴险、守望相助,正是流淌在华夏血脉里,由《诗经》传承至今的赤诚与担当。

品读千年古卷,与古人对话并非易事。生僻的字形、古奥的读音,再加上赋、比、兴的表现手法,皆是研读路上的阻碍。但心诚则路通,流传千年的吟诵之法,便是解锁古诗文的良方。当年孔子讲学《诗经》,抚琴、吟唱、论辩并举,即便在陈国断粮困顿之时,依旧弦歌不辍。屈原放逐江湖,行吟泽畔,以吟唱抒发胸臆;杜甫每成新作,必长吟反复,在声韵间打磨字句;苏轼泛舟赤壁,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古来先贤皆是如此,吟诵不止能助我们记诵诗文、领会文意,更能陶冶心性,品味古典文字独有的音韵之美。
古语云:书读百遍,其义自见。我所在的贤居读书会,每周都会分享《诗经》赏析与吟唱视频,众人轮番领诵,在一唱一和之间,将晦涩的诗篇一一读懂记牢。书友蔺莉女士坚持经典诵读二十余载,日日打卡,从未懈怠。《滕王阁序》《兰亭集序》《春江花月夜》《长恨歌》等长篇经典,她皆是利用行路、休憩、劳作的零碎时间,口诵心记、细细揣摩。研习书法临摹《书谱》时,她早已将全文烂熟于心。日积月累,经典便化作自身的风骨与才情,提笔为文、挥毫作书,皆是行云流水、意趣盎然。腹有诗书气自华,长年浸润经典的她,才思敏捷,文风古雅,神采奕奕,尽显书香气韵。那日听闻她现场吟诵《长恨歌》,我更是真切感受到了传统吟唱独有的魅力。

诵读诗文,既能提升理解能力,更能唤醒想象力与审美之心。初读《芣苢》,再望见郊野路旁的车前草、蒲公英、艾草、茵陈蒿,心中便生出脉脉温情,眼前仿佛浮现出古时女子结伴采摘野菜的鲜活画面。这些寻常草木,装点了春日原野,嫩芽可食,根茎入药,平凡却自有价值。《诗经》让我看见草木生灵的美好,感知大自然的奇妙。而诗中反复咏叹的重章叠句,营造出悠远意境,颇能让今人与古人共情相通。
通读风、雅、颂,我对“诗之六义”也有了清晰认知。《诗经》堪称华夏儿女的情感原乡,爱情、亲情、友情、家国情怀,皆由心生、落于笔端。诗人善用比兴手法,情思含蓄蕴藉,言有尽而意无穷。品读《卫风·木瓜》便知,若只将“投桃报李”视作简单的礼尚往来,未免流于浅薄。一来一往的馈赠,承载的是惺惺相惜的情谊,所求的是相守一生的真挚期许,这份质朴纯粹的浪漫,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溯源《诗经》,在反复吟诵中和先民对话,体悟生活美学、涵养本心,方能一步步破解这份华夏文脉源头里,深藏千年的情感密码。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