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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贵的历史文化長卷
文/屈毓晓
—苏东坡手书《上清词碑》是珍贵文物珍宝。
一、缘起:苏轼兄弟的唱和
嘉祐八年(1063年)冬,苏轼时年二十八岁,以凤翔府签判的身份,因公事前往终南山麓的上清太平宫,多次拜谒宫中供奉的“真君”,感于宫观之庄严、仙道之玄奥,敬撰《上清词》一篇。“南山之幽,云冥冥兮。孰居此者?帝侧之神君”,这篇以楚辞体式创作的道教题材词作,借帝侧神君奉天命降世除灾、功成归天的神话叙事,寄寓了对人间疾苦的深切观照,最终以“澹然无功”的哲思呼应道家齐物思想。更为难得的是,苏轼还特意邀请胞弟苏辙同赋一诗,兄弟二人以文唱和,成为宋词史上的一段佳话。苏辙终身依恋兄长,苏轼亦时时以诗文与弟互寄相思,两人的唱和诗数量之多、情感之深,在中国文学史上堪称绝无仅有。这篇兄弟合璧之作,由此埋下了一段绵延近千年、跌宕起伏的碑石传奇的种子。
二、东坡手书:存世稀珍
二十四年后,时光已入元祐。此时的苏轼早已名满天下,其书法“端庄杂流丽,刚健含婀娜”,自成一家,备受推崇。然而,苏轼一生坎坷,几无顺遂之时,他手书的碑刻更因元祐党禁而惨遭铲除殆尽,多年心血付之东流。后世所见,多为翻刻、重刻之本,已不能得其原书之真貌。现存世苏轼手书碑刻真迹上石所拓的拓本,仅存两种:一为《赵清献公碑》的明拓孤本,已被列为国家一级文物;另一便是《上清词碑》拓本。且《上清词碑》为苏轼行书刻石拓本,传世极稀,更为宝贵。每一纸东坡手书碑拓,皆堪称墨林至宝,难得一见。
三、立碑:应监宫薛绍彭之请
元祐二年(1087年),一位重要人物登场。薛绍彭,宋代著名书法家,与米芾齐名,时人称“米薛”,曾刻孙过庭《书谱》传世,后人推为精本,在书法界声望极高。他是薛向长子,以荫入官,元祐元年以承事郎勾当上清太平宫兼兵马监押,元祐二年正式就任太平宫宫监。薛绍彭与苏轼、黄庭坚、王诜、张舜民等名士过从甚密,尤其与苏轼交谊深厚。他在宫中遍览东坡旧迹,念及二十余年前苏轼在此所作的《上清词》与苏辙的和词,遂郑重请苏轼将这两篇旧作书丹刻石,以传久远。苏轼欣然应允,手书二篇,并作《书上清词后》一文,题跋于后:“嘉祐八年冬,轼佐凤翔幕,以事□上清太平宫,屡谒真君,敬撰此词。仍邀家弟辙同赋。其后廿四年,承事郎薛君绍彭为监宫,请书此二篇,将刻之石。元祐二年二月廿八日记。”寥寥数语,道尽这段跨越二十四年的翰墨因缘。

四、李辅刻石:名匠与名书
刻石一事,薛绍彭延请了当时著名的石刻家李辅操刀。碑刻是由书者与刻工合力完成,二者缺一不可。若刻工不精,则纵有名家手书,其笔意神采亦难保全。薛绍彭的精于鉴赏与李辅的精湛刀法,使苏轼的笔意、墨韵、气韵在坚硬的石面上得以完美呈现。据国家图书馆著录,此碑立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六月,原石高约一尺九寸,上截十六行,下截九行。碑阴更有薛绍彭以草书题跋,书者、刻者皆一时之选,为北宋金石史上的一件精品。
五、碑阴题赞:天师张与村
此碑不仅碑面珍贵,碑阴亦具极高的文史价值。著名金石学家赵崡在《石墨镌华》中记载,碑阴有张与村题赞,盛赞苏轼书法之美,并题诗涉及广成子与终南胜境。天师之评,既见东坡书道之精妙,亦见道家文化对终南太平宫的浸润之深。以道教宗师之口赞誉一篇道教题材的书法作品,可谓相得益彰,更增添了此碑在道教文化史上的分量。
六、明代续珍:王之翊题诗
流年如逝水,王朝几度更迭。明代,周至知县王之翊有感于东坡遗泽,在碑阴题写《仙游五咏诗五首》,以诗记游,寄情山水,追慕前贤。仙游寺自隋文帝避暑行宫改建而来,历代文人墨客在此留下无数诗章题咏。王之翊作为一方父母官,于处理政务之余,尚能致力于搜求金石、发扬文脉,实为难能可贵。其题诗不仅延续了碑阴的题跋传统,更将明代文人对苏轼的景仰之情镌刻于石,与东坡手书同垂不朽。
七、移碑县衙:王之栩题记
至明万历年间,此碑再次经历命运转折。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周至知县王之栩(据记载为齐昌人,即今湖北蕲春一带)喜好诗文,精于金石,在荒废的太平宫中遍寻古迹,发现了此碑,其时碑石已断裂为五块。王之栩遂命人将残碑移置县衙斋舍,并建砖亭以护之。他在碑左下角留下题记,详记移碑始末,以昭后来。一方千载碑石,得此有心之人,幸免于更深的埋没与损毁。
八、赵崡掘碑:太平宫牛栏惊现
几乎在同一时代,另一位对金石有着炽热兴趣的乡贤也为保存此碑做出了重要贡献。赵崡,字子函,盩厔(今周至)人,明万历年间举人,一生致力于搜访历代石刻,常挟纸墨遍访各地古碑,积三十余年之功,所蓄旧碑颇为丰富,著有金石学名著《石墨镌华》。赵崡在《石墨镌华》中记载:“石旧在本宫一道士院,中断为二。余与余友徐宣伯偶过观之,搨二纸。”更关键的是,他在太平宫一带多方搜寻,最终在一道士院落的牛栏之下,挖出了已被用作牛栏砌石、断裂为两截的碑石。赵崡当即拓制了二纸拓本,据《石墨镌华》所述,此碑后经邑侯(即知县)王之栩移置衙斋,作砖亭护之。正是赵崡这一番掘碑拓纸之举,使《上清词碑》得以进入金石学界的视野,其文字、拓片亦因之留传于世。
九、太平宫道士护碑
关于此碑在元明之际的沉沦,《石墨镌华》及其后的方志记载中提及一个令人唏嘘的细节:“后道人苦于供应,裂砌牛槛。”也就是说,宋代道教鼎盛时期修建的上清太平宫,至宋元鼎革之后日渐衰败,宫中道士苦于日常生计与官府差役之“供应”,竟将珍贵的苏轼手书碑石裂为几段,砌入牛栏的墙基之中。此其因有二:一则宫观荒废日久,碑石无人问津;二则战乱频仍,道士所求者仅生存而已,金石虽贵,不如一砖一瓦来得实在。然而也正是这一“埋没”,使碑石意外地躲过了更大的浩劫。元祐党禁间,苏轼的碑版文字大多被铲除殆尽,而此碑因被砌入牛栏之下,反得保全,可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赵崡从牛栏下掘出时,正是“中断为二”的状态,但其文字的完整性尚得到相当程度的保留。
十、残石归于仙游寺
岁月流转,这块历经千年沧桑的残碑,最终落户于仙游寺。据记载,该碑今存于周至仙游寺,仅剩余两块残石。仙游寺位于周至县南三十五里,原为隋文帝避暑行宫,唐代改宫为寺,寺中曾有法王塔等古迹,是历代文人墨客的游赏胜地。苏轼当年亦曾多次游历此处。如今,东坡手书的《上清词碑》残石静卧寺中,无声诉说着近千年的风雨兴衰。至20世纪,据称此碑在旧县衙中又被砸为七块,1992年前曾铺作台阶使用,20世纪90年代后一度不见踪迹,后偶见流落于食堂的两块压肉石残碑,至此以后移至仙游寺文管所收存。今碑面和碑阴,字迹清晰可念出,实为苏轼手书碑石,存世珍宝。为研究苏轼在周至。留下了不朽的物证。
十一、今人接续:屈毓晓复原拓本
令人感佩的是,今人并未令这段文脉断绝。苏轼文化研究学者屈毓晓先生,经多方搜求,不仅找到珍贵拓片,更以苏轼手书《上清词》字帖为底本,逐字粘贴,历时三个月,精心复原出一幅崭新的拓本。这一复原工作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基于对苏轼书法深刻理解的再创作:一字一字比对原字帖中的笔迹,一画一画揣摩东坡运笔的提按顿挫,将千年之前的墨韵重新呈现在纸上。屈毓晓先生还计划重新刻石,使东坡手书、苏辙和词、薛绍彭监刻、李辅刻石这一贯穿近千年的文化传奇得以续写新篇。他曾撰文呼吁:“苏轼手书碑存世稀有,价值极高,实为周至文物珍宝,若能恢复重模,不失为镇馆之宝。”2025年10月,屈毓晓先生更向周至县图书馆捐赠了苏轼《上清词》拓片扫描件及个人著述等文献资料。这份以一人之力、三月之功接续千年文脉的执着精神,令人肃然起敬。
十二、结语:《上清词》赏析
纵观此碑千年传奇,其价值不限于书法与金石一端。若细读《上清词》原文,苏轼之文心亦可窥见一斑。其开篇云:
南山之幽,云冥冥兮。孰居此者?帝侧之神君。君胡为兮山之幽,顾宫殿兮久淹留。又曷为一朝去此而不顾兮,悲此空山之人也。
此篇以楚辞体式,假托“帝侧之神君”奉天命降世、除灾功成、归天隐遁的神话叙事,词中“泽充塞四海”“五岳为豆”等意象构筑出超凡的神明视角,而“吐旱火之爞融”“虐下士”等灾异与妖异之描摹,则暗含了苏轼对人间疾苦的深切观照。结尾以“澹然无功”收束,呼应道家“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的齐物思想。语言瑰丽奇崛而不失隽永,行笔酣畅中蕴含哲思,堪称苏轼道教题材文赋中的精品。
诚如明代金石学家赵崡所评,《上清词碑》“遒逸丰美,比公他书尤胜”。苏轼手书碑刻存世稀少,此碑能历经千载而残石尚存,又幸得历代文人、官员与今人的接力守护,实乃中国书法史、金石史乃至文化史上的一段佳话。千载之下,当我们面对那墨韵悠然的拓片、那字迹依稀的残石,依然能够感受到东坡居士挥毫时那一份超然物外的气度与胸怀。
吾辈祈盼,新刻立的苏东坡<上清词碑>,能成为周至历史博物馆中的镇馆之宝!
参考文献:
1. 苏轼《书上清词后》,《全宋文》卷一九四二
2. 赵崡《石墨镌华·宋苏轼书上清宫词》,明代金石学著作
3. 苏轼、苏辙《上清词》《和上清词》,《苏轼文集》《栾城集》
4. 《陕西金石志》卷二十二
5. 清代《乾隆·盩庢县志》
6. 《康熙·周至县志》
7. 屈毓晓《苏东坡珍贵碑刻在终南上清太平宫》及相关研究著述
8. 孔夫子拍卖网宋·苏轼《上清词》明拓本拍卖资料
9. 百度百科《上清词》(苏轼)词条
10,屈毓晓著<盩厔县志拾遗>之<千年英雄,东坡胜游>卷中,2025年9月出版。
屈毓晓草于2O26年6月8日古城西安。




